10、010 三千弱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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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最终扛着大黑石，和几担子的装满物什的箩筐，重返八百里黄风岭。
这一去一来，花费了近乎一个白天的时间。
正当他回到黄风岭黄风怪遗留下的洞穴时，回见猪悟能将一车的精怪丢出洞口。
“呆子做什么呢？”孙悟空绕开门口的尸体，往洞穴里瞧，唐玄奘坐在一处榻上，身旁依旧香花奇葩处处开，红绸点缀，好似主人从未离去。
“猴哥回了，”猪悟能用力将手中的羚羊怪丢去，用袖子摸了摸不存在的汗，“这些怪想给黄风怪报仇，一见老猪就下杀手，不得已全杀了。就是师父现在还生着气，认为这些精怪不至于死于非命。”
孙悟空眨了眨金瞳，与猪悟能站一处，远远向唐僧禀告：“师父，老孙回来了，师珏有得救了。”
极静的洞穴里传来微不可察的叹息，唐玄奘整理好袈裟，避开地上的血水，款款走向孙悟空、猪悟能二人。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孙悟空把担子丢给对面的猪悟能，对他开玩笑道：“你家高姐姐特意惦记着，给咱送来干粮和衣物。”
猴子说罢，将黑石放置在洞口处，从唐玄奘手中接过装有师珏魂体的瓷瓶。瓶口上的活塞一松，一股青烟飘向半空，被眼疾手快的孙悟空捻住，送回黑石上。
这时，唐玄奘“嘶”了一声，低下身，认真借光查看地面车轮大的黑石，“悟空，为师见这块石头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
孙悟空讨巧道：“莫非师父早就在东土大唐就见过了师珏？这乃师珏本相石，应是得道生了灵智，才有现在的他。”
“应是见过的，只是···还需为师好好想想···”唐玄奘站直身，为孙悟空开展活动送出空间。
猴子不再废话，把定风丹置于黑石中央，青烟不再飘向上方。他一甩玉净瓶的柳枝，神水瞬间赋满整块黑石，焕发出刺眼的光芒。
呼吸间，原本的黑石缓缓化作一具酮体。
辨不出性别的身躯躺着，上方定风珠溶解，消作一股绿水融去，随着猴子再次甩水，一同汇入了地上的身躯体内。
孙悟空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石化形，心底的石头终究是落下，他回避不看不着丝缕的躯体，劈手夺回猪悟能手中显摆的衣物，道：“呆子，这包裹里的东西，人高小姐指名道姓给人家师珏，你别乱翻。”
猪悟能直说委屈话，向唐玄奘卖痴：“师父你看猴子，净骗老猪。”
“好了悟能，悟空也是遵循人家高小姐的嘱托。”唐玄奘口吻淡淡，显然还没能从猪悟能“滥杀”中缓过神。
猪悟能起先关注着孙悟空带回来的几担子物什，对于师珏的化形并不感兴趣。他此刻去瞧，真真看了个明白，“师侄到底是男是女，老猪打第一眼见他，总觉得是个类似观音的女菩萨。”
马服披在酮体上，猴子睨眼瞥他，道：“你管师珏是男是女，反正他是我孙悟空的徒弟，你猪悟能的师侄，师父的徒孙就可。”
“怎么，你想让师珏化作女子，一路陪着你这呆子？”
猪悟能立刻摇头晃脑，英俊的面容浮现几分惊吓，“不不不，还是别了，老猪只喜欢正经的姑娘。”
孙悟空笑着打趣他，“怎么这时就不提你心念的高翠兰了？”
“翠兰一直在老猪心里，不曾消磨片刻。”猪悟能做作地捂着心口，瞧着一副深情郎，里子到底有多少真心，又有谁可晓。
二人一旁打闹着，声音陆陆续续传进了昏睡已久的师珏耳中，他猛地睁眼，从地上弹坐起身，不可思议地握手、松手。
“师父？师叔？师祖？”
师珏愣愣地看向面前的三人，连用以遮挡的马服落地都不曾注意，直挺挺走向孙悟空，用力抱着猴子。
就在孙悟空错愕之际，他又抱向猪悟能、唐玄奘。一一抱过后，孙悟空咬牙将地上散落的衣服甩在师珏怀里，“不穿衣服，有伤风化，快把衣服穿上！”
师珏愣住，末了才道：“可是师父，谁都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而且，我不算是人。”
被拥抱过后的唐玄奘咳嗽完，郑重其事道：“师珏，凡是生了灵智，都须遵守既定的规则。你瞧悟空，他便是有了羞耻心，学会了穿衣带帽。”
慈悲目中孙悟空一身道袍，即便是猴身，也将宽松的道袍穿出潇洒样。师珏不自觉皱眉，下意识反驳道：“可又是谁规定了人妖魔鬼都必须着衣行服，是神仙么？那又是谁给了神仙这样的权力，让他们制定规则？”
他这颇有些大逆不道的话如同惊天的霹雳，又如投河的石子，搅乱一池人心。
孙悟空伸手戳戳师珏的脑袋，桀骜本色难掩，“要不要老孙把你脑子的水给甩出来，反正你本相石也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披头散发、质同鬼魅的少年睁着慈悲目，半裸着身体，斩钉截铁道：“不要，我觉得我没说错话···而且我原以为再次睁眼会是几个月后，所以醒过来看到师父你们，心情难免有些激动。如果是因为刚刚的拥抱，冒犯了师父师叔还有师祖，那我向各位长辈们道歉。”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叔！对不起师祖！”
师珏有理有据地道歉，背过身将衣服穿好。而慈悲目中交杂着些不服，倔强地望向孙悟空那对火眼金睛。
猪悟能听了一耳朵，摆手道：“没事没事师侄，只是你刚刚裸身抱人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少年垂下眼，瓮声瓮气再次道歉：“对不起···”
孙悟空啧啧道：“你这呆子倒是好说话，不过···师珏，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告知老孙···对了，吃了这个。”
猴子说罢，主动揭篇，将灵丹丢给少年，“一天一颗，不能忘了，明白了？”
师珏小声道：“···谢谢师父···”
他掀眼看着孙悟空整理担子的背影，慈悲目中充满疑惑，散落的黑发也戳向光洁的面颊。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一股心火，他能明白自己不应该顶撞师父，却无法抑制天性，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这是错的么？
明明自己提前醒来，多亏了师父孙悟空，可为什么自己却觉得好难受，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来自心府的不舒服。
好像有好多东西从不灵光的脑子里溜走，自己无可奈何，尤其是对上了孙悟空，这种不开心更甚。
师珏被迫闭上不去看那只猴子，只觉得自己怪怪的。
他吐出一口浊气，前身帮孙悟空整理物什，坦然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跟你唱反调的。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突然就是莫名不开心。”
“那你现在能冷静下来了？”孙悟空好似没事人，肩挨着肩，随意开口。
师珏只说“还有一点点”，慈悲目不掩其色，直勾勾看向孙悟空，“或许，师父当真与我有缘。”
金瞳瞥向少年，猴子道：“那你生来就是当老孙徒儿的，这是天定的缘分。”
师珏自个思索着，认可孙悟空的说法，“那真有可能是这样，毕竟徒弟不一定尊重师父。”
他说着，别脸瞥望孙悟空的神色，说出的话绕了个弯，“不过呢，我肯定是十分尊重师父，毕竟我师父可是那鼎鼎有名的齐天大圣，远近闻名的美猴王。”
师珏将孙悟空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把孙悟空吹得有些飘飘然。
“哎呀，师侄，猴哥别聊了，快过来开饭！”
在二人谈话期间，猪悟能早就生了火，熬了一锅素粥。
师徒孙几人简单用餐修整一晚后，便向西方前进。
期间光阴迅速，历经夏秋，寒蝉鸣败柳枝，大火向西流。正行一处大水狂澜地，浑浊浪涌。
师珏背上背着的唐玄奘，对着孙悟空呼唤：“悟空，你瞧那前边水势浩大，也不见船家来往，怎的过河到那头去？”
孙悟空换了一身貂紫短打，据说是师珏孝顺，借花献佛送与自个。他挥了挥肩臂上绣的丝带，先前一步扭身去看，果真是狂澜，再对唐僧道：“师父，是有点难，老孙自己倒可扭一扭就过了，但师父就难了。”
他那金瞳转溜，看向几个月下来当苦力的师珏，“你要下水么？”
少年闻言，面色一白，摇头道：“别，师父，我不行。”
猪悟能挑着担子，一旁拱火道：“师珏师侄，不会就是要去克服，不然永远学不会。”
一路下来，孙悟空几人也摸清楚师珏的秉性，无非是怕那救命的水。说什么都不肯沾水，即使人要渴死都不动。
气得孙悟空摁着少年，把水囊里的水全部倒进他嘴里。
那晚吓得师珏变回黑石，白天也不粘着孙悟空走，不求孙悟空教本领。
猪悟能想笑不敢笑，唐玄奘关怀地注视着沉默的少年。师珏原本有些红润的面颊又消瘦完了，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乌龟，躲避来势汹汹的进攻。
孙悟空便随着他去，只待三天强制性灌水一次。
而这次，孙悟空有些头疼的看向少年，少年那双慈悲目闪躲目光，往别处瞥，竟也发现了新物什，“哎，那里好像有块碑。”
众人上前齐看，见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
又见腹上小小四行真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师珏率先发出疑问：“师祖，上面究竟说了什么，是我们都过不去的意思吗？”
站定的唐玄奘点头，顺手表扬了少年近来读书用功，认出了不少字。
孙悟空倒是不满师珏如今学习的进度，他道：“大半年了，认个字都这么费劲，老孙估计你学本领也慢。”
“不会的师父，我很聪慧，师父肯教我就肯学，学出来保证给师父大吃一惊。”师珏反驳道。
“聪慧这一点，老猪觉得师侄没说错，师侄确实一点就通。”
师珏立刻与猪悟能达成共识，执手相看泪眼。不多说，两人都是西行路上被唐玄奘拉住，狠狠恶补了不少佛经的苦难师叔侄。
“咳咳咳！”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他们转眼去见，不知何时河里蹦出一个红发露乳的野人。
那野人单手抵住下唇，含着春水的眸子对上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后，飞速转去他地。
“你们···”那野人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悦耳，与他脚下沸腾若火焰的流沙河水不同，“······是从东边来的和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