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空想台

3、红线 在做人和不

　　晚上九点半，四个人陆陆续续从小吃街走回宿舍楼。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柏油路照得发白。

　　马凯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火锅店的菜品聊到首都各个区的小吃排名，又从小吃排名聊到他高中时候打游戏遇到的奇葩队友。常明书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地“嗯”“是吗”接两句，像是给他无穷无尽的话头铺一层缓冲垫。

　　江却落在后面，陆放跟他并行。

　　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带着一点初秋的意思。江却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离开火锅店之前他在隔壁水果摊买的，几个苹果，外加两个不知道甜不甜的桃子。袋子提手勒得手指有点疼，他换了一只手拎。

　　陆放看见他换手，鬼使神差地开口：“要我拎吗？”

　　话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江却也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不用，”他说：“不重。”

　　“哦。”

　　陆放把手插回口袋。

　　他妈的，脑子有病。

　　回到宿舍楼下，正撞上一波刚洗完澡回来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脸盆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浴室方向飘来的水汽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在楼道里弥漫。

　　四个人一起上楼，到了302门口，马凯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先抢到澡堂位置的人有福了。”

　　进门，放下东西，江却拿了脸盆出来。

　　陆放也起身，从衣柜里抽了一条毛巾。

　　他不是要去澡堂。

　　他校外有公寓，宿舍楼下停着车，开十五分钟就能回到一个有独立浴室、有纯棉浴巾、有恒温花洒的地方。但他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江却拿脸盆，自己跟着就抽了毛巾。

　　下意识的。

　　跟着那股味道跑。

　　陆放面不改色地把毛巾放回柜子，假装自己只是在整理东西。

　　江却没注意到这边，端着脸盆走出门去。

　　不到五分钟，他又回来了。

　　第二次站在澡堂门口看见那一片白花花的画面，他比中午淡定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他默默地原路返回，把脸盆放回阳台，从床下翻出一个空水桶。

　　“打水擦擦得了，”他平静地说：“晚上不行，明天早上再试试。”

　　马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这？”

　　“就这。”

　　陆放在床上看着这一幕，肩膀又开始无声地抖。

　　最后四个人达成共识：今晚都不洗了，打水擦身，洗个头算了。于是宿舍卫生间的洗手池前排起了小队，依次低头冲洗。江却最后一个洗，他头发短，几下就冲完了，用毛巾擦干，刘海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陆放从他面前经过去阳台的时候，余光里那截露在毛巾下面的白色脖颈让他喉头紧了一下。

　　不能再看了。

　　他默默把目光挪开。

　　再看晚上怕梦游把室友啃了。

　　.

　　新生宿舍熄灯不强制，但马凯打了一天游戏，吃了一顿火锅，又洗了头，体力透支得很彻底。十一点不到就开始打哈欠，十一点半已经在上铺翻身打鼾了，鼾声不大但是规律，像一台调到低档的电风扇。

　　常明书戴着耳机看了一会儿书，十二点拉上床帘睡了。

　　陆放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机，玩到一点多。

　　对面床帘拉得严严实实，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帘子边缘透出来的一点台灯余光，再过了几分钟，那点光也熄了。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凯有节奏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夜虫鸣叫。

　　陆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空气里是淡淡的青提味。

　　床帘隔着，被空调和空气循环冲淡了很多，但是依然存在。像是从对面的床帘缝隙里一丝一丝渗出来，慢慢爬过过道，钻进他的鼻腔。

　　他闭上眼。

　　舌尖上那一点残留的甜意已经消失了，其实在火锅店离开前就消失了，他后来又喝了好几口自己的茶，那点感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是他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陆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干燥的，没有任何味道，跟过去那些年里任何一个时刻都一样。

　　可他确实尝到了。

　　睡前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会好好住下来。他要弄清楚为什么江却的味道对他不一样，弄清楚为什么会有那一瞬间的味觉恢复，弄清楚……

　　弄清楚要不要吃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快也睡着了。

　　江却那边睡也睡得很早，可能是白天赶路、整理东西、又跟陌生人吃了一顿饭，对一个社恐而言已经是高强度社交日。他等头发干了，定了第二天七点的闹钟，五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丝毫没有察觉床的对面，有个人对他垂涎得第一次思索要不要打破多年的底线。

　　.

　　第二天早上七点。

　　闹钟在床帘里轻轻震动起来，江却伸手摸到手机按掉，揉了揉眼睛，安静地坐起来。

　　整个宿舍其他三个床帘还都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动静。

　　他动作很轻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从衣柜里拿出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服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还湿着，他用毛巾擦了擦。

　　回到桌前，他先吃了昨晚买的一个苹果。

　　苹果洗干净没有削皮，他坐在桌前慢慢吃，想了想他们应该快起床了，一人削了一个苹果放在各自桌上。

　　七点四十，江却收拾好背包出门。

　　新生班级报到在文学院的一栋老楼里。

　　文物保护技术专业很冷门，整个专业一届只招了二十个人，因为人数太少，在很多公共课和组织活动上是和汉语言文学专业合并管理的。

　　教室在三楼，江却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他在门口扫了一眼，挑了个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新生手册和一支笔放在桌面。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教室不大，二十个人坐进去显得空空荡荡。江却注意到不止一道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男生女生都有。

　　他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被人打量。眼神坦诚的、惊艳的、不怀好意的、试探的、单纯好奇的，他都见过。

　　应对方式只有一个：当作没看见。

　　辅导员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老师，戴着眼镜，进门第一句话：“人到齐了？齐了就开始啊。”

　　例行的欢迎致辞、专业介绍、课程安排、注意事项，江却拿笔记了几个时间节点和重要事项。然后是自我介绍，按座位顺序站起来说，姓名、籍贯、爱好。

　　轮到江却的时候，他站起来。

　　“江却，楠城人，爱好……”他顿了一下：“听音乐。”

　　一个不需要过多解释，没有后续麻烦的大众爱好。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都集中过来。

　　他坐下。

　　辅导员笑了一下：“好，下一位。”

　　一个圆脸的女生站起来，说自己是哈尔滨的，爱好是看电影。江却已经把目光收回到了桌面，认真地在新生手册上把今天提到的几件事用笔划了线。

　　报到流程结束已经十一点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停下来想和他搭话。

　　“你是楠城来的啊？我大姨家在楠城，那边……”

　　“你刚才说爱好听音乐，听什么类型？”

　　“加个微信吧？我们拉了个群，看你不在里面，以后好联系。”

　　江却礼貌地一一应对，能加的微信加了，能简单聊两句的也聊了两句，但没有主动延展话题。等大部分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背上书包出了教学楼。

　　一个人在校园里逛。

　　首都大学的校园很大，老校区的部分有不少民国时期留下来的旧建筑，红砖墙，铁艺窗，爬山虎已经爬上了二楼。

　　江却沿着小路慢慢走，路过一个荷塘，又路过一栋挂着“博古通今”牌子的小楼。

　　他在那栋小楼前面站了一会儿。

　　走到中午，他在校园西门外的水果店买了一些葡萄和橘子，又拐到便利店买了几瓶水和一些零食回宿舍。

　　回到302的时候，宿舍是空的。

　　.

　　陆放是九点多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侧头看对面的床帘。

　　帘子拉开了。

　　床上空无一人，被子没有叠，但是平铺在床上，仔细整理过，一切井然有序。

　　人走了。

　　陆放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确认空气里的青提味已经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点点尾巴一样的残余气息，附着在床帘和枕头上不肯散去。

　　他慢吞吞地从上铺爬下来。

　　桌上有一个苹果，外表还没氧化。

　　他看了两秒。

　　拿起来塞进嘴里。

　　苹果。

　　脆的，凉的，有水分。

　　没有味道。

　　陆放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眉头皱了皱。

　　操，刚才那一下他真的下意识等着那种青提味出现了。他妈的，那个茶杯他都开始迷信了，仿佛只要是江却碰过的东西都会带着那种神奇的效果。

　　不可能。

　　他只是恰好喝了人家的杯子，杯沿上残留的口腔分泌物里的某种成分阴差阳错地激活了他的味蕾。

　　这种事情不会随便发生。

　　陆放洗漱，换衣服，下楼。

　　他要回公寓拿一些私人物品。

　　昨晚的临时决定住宿舍，意味着他需要把日常用品搬一部分过来。床上四件套买了，但是衣服只带了几件应急的，洗漱用品也不全，还有他的Switch、几个手柄、几张游戏卡，这些不能全放在宿舍，但是他得回去看看挑挑哪些带过来。

　　公寓在距离学校大概二十分钟车程的小区里，是父母在他考上首都大学之前就买好的。两室一厅，装修是陆放自己挑的——黑灰主色调，墙上挂着两幅工业风的画，客厅地毯是墨绿色长毛。所有家具都是他亲自选的，看着冷硬，但住起来很舒服。

　　他打开门，熟悉的空旷扑面而来。

　　他在公寓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简单收拾了两个行李袋的衣服，把Switch和几张卡带装进背包，又从冰箱里拿了几瓶进口饮料和几盒进口的速食。

　　陈欢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锁门。

　　“卧槽你可算接电话了，”陈欢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机车引擎的声音：“你昨晚那条消息什么意思？住宿舍？哥们儿你高烧了？”

　　“没有。”

　　陆放把行李袋扔进后备厢，启动汽车。

　　“那你脑子进水了？”

　　“也没有。”

　　“那你他妈——”

　　“店里见。”

　　陆放挂了电话。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绕道去了陈欢的机车店。机车店在一个巷子里，老板陈欢三十多岁，从陆放十四岁开始认识，是他这些年最熟的朋友之一。

　　陆放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客人。陈欢正趴在工作台上拆一辆杜卡迪的发动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怎么回事，陆少爷平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我不信你会委屈自己。”

　　陆放走过去，坐在工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你信不信我尝到味道了。”

　　陈欢的手停住了。

　　他直起身，认真地看了陆放两秒。

　　“哪种味道？”

　　“青提味，”陆放说：“水果味。”

　　陈欢沉默了几秒钟，把扳手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这个人是陆放为数不多的、知道他Fork身份的朋友之一。

　　他失去味觉那些年，是陈欢带他去看的医生，又是陈欢陪他度过了最初那段最难熬的时间。

　　“哪儿来的葡萄？”

　　陈欢问。

　　陆放纠正：“不是葡萄，是青提。”

　　他在权衡要不要把江却的事情说出来。

　　说出来，意味着江却的Cake身份会进入第二个人的视野，虽然他相信陈欢，但是Cake的身份太敏感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反正我尝到了。”

　　他最后说。

　　陈欢看他这个反应就明白他在隐瞒什么，也没有追问。这个人有这样的好处，他不会刨根问底，但是会记住所有事情，等你愿意说的时候他都能接的上。

　　“医学奇迹，”陈欢淡淡地评价，又拿起扳手继续拆发动机：“别把自己作没了，你是陆放。”

　　“知道。”

　　陆放说。

　　他在机车店待了一个小时，临走时陈欢给他塞了两瓶矿泉水。

　　陆放盯着冷柜里的饮料，挑了挑眉：“你就这么对我。”

　　“你又尝不到味儿，喝点矿泉水得了，别浪费，”陈欢对他翻了个白眼：“军训啥时候？”

　　“明天。”

　　“多喝水，别中暑。”

　　“知道了。”

　　.

　　回到302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他单手提着行李袋，肩上挎着背包推门进去，迎面看见马凯正抱着一大堆迷彩服往床上扔。

　　“哎，你回来了，”马凯一抬头看见他：“你跟我一个班的我帮你把军训东西领了，给。”

　　他抓起一套迷彩服往陆放怀里塞：身上军装、腰带、迷彩帽、白T恤、解放鞋、还有一个绿色的水壶和军训手册。

　　“明天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别迟到啊兄弟。”

　　陆放接过来，没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马凯的肩膀，落在自己床位对面的那张桌子上。

　　江却坐在桌前。

　　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新生手册上做着什么标记。背挺得很直，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又显得过于安静。

　　他可能听到了开门声，转过头来。

　　视线撞上。

　　江却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陆放感觉鼻腔里那股清冽的青提味又像潮水一样回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回应，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把军训用品搬到自己的桌上。

　　马凯把常明书的那份也分好了，常明书在床上看书，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哦对了，”马凯一拍脑门：“明天军训咱们四个不在一块儿。我跟陆放一个班的，金管系的几个班合一起，常明书是中文系的——”

　　“我跟江却一组。”

　　常明书放下书，平静地补了一句。

　　陆放的动作顿了一下。

　　“啊？”马凯一脸困惑：“江却不是文物什么什么的吗？”

　　“文物保护技术，”江却摘下耳机：“专业人太少，军训跟汉语言文学合并了。”

　　“哦，明白了。”马凯一拍大腿：“那行，常明书你罩着点小江啊。”

　　常明书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尽力。”

　　陆放慢慢把军训手册放在桌上。

　　他想了想昨天晚上自己临时决定要住宿舍，又想了想今天回公寓收拾东西的时候，那种“我以后能天天闻到那个味道”的微妙期待……

　　结果军训不在一个班。

　　军训是分系组织的，一上就是两周，每天从早到晚都跟班里的人耗在操场上，吃饭也是按班级集合。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两周里，他能在宿舍见到江却的时间，可能只剩下晚上回来洗洗睡和早上出门那一会儿。

　　陆放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切。”

　　他低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声是冲谁的。

　　江却没听见，已经把耳机重新戴上了。

　　陆放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军训物资。

　　迷彩服的料子很硬，他把它抖开试着比了比尺寸，肩膀那里看着还行，长度也适中。他对军训本身没什么期待，上一次中学军训他就是在最后一排摸鱼，混过去了。

　　但是这次。

　　他把迷彩服叠起来放在桌角。

　　这次他甚至有点不想军训了。

　　.

　　晚上四个人没有再出去吃。

　　马凯叫了外卖，常明书泡了泡面，江却下楼去食堂打了一份饭带回来，陆放吃了从公寓带来的速食。

　　吃完之后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马凯开着游戏外放，被常明书说了之后戴上了耳机，常明书继续看书，江却在桌前用电脑看专业相关的资料，陆放躺在床上玩手机。

　　宿舍里相对安静。

　　晚上九点多，江却合上电脑，准备去刷牙洗脸，陆放借着翻身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翻了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军训了。

　　两周。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周后是九月十几号。

　　他生日是九月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