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清晨》八回秋

23、第 23 章 蓝明晨撇了

　　蓝明晨撇了眼路旁花坛破败的月季，右手捏紧了书包带，低着头继续加快步子向前走。
　　凭心而论，白致远对他不错，可以说非常不错，经常请他吃东西，给他带他买不起的书，有些放到他手里的时候甚至开没撕开透明的包装纸。
　　但是，在蓝明晨遭受霸凌的那段时间，他就像看不见那些事情一样，照常笑嘻嘻地跟他说话。
　　他知道白致远想要什么，他想要蓝明晨主动开口请求，那么他一定会帮他。
　　但越是这样，蓝明晨越不可能开口。
　　两个人在这一点倒是很像，都非常固执己见。
　　蓝启振曾经说过，固执的人会吃很多不必要的苦。
　　“我以后不去补习班了。”
　　蓝明晨走到自行车车棚前停了下来。他刚刚在教室写了会儿作业耽搁了时间，这个时候车棚里已经没多少车了。
　　白致远是那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跟他对话最好坦诚，否则撒了一个谎还会撒无数个谎，而且他能很快识别你说了谎，然后用那种睥睨的目光对你审判。
　　“为什么？”白致远惊讶了一瞬，问：“你爸妈不肯给你出钱了？”
　　蓝明晨抬起头看着白致远，他猜测的理由说实话有些冒犯，但他自己是觉察不出来的，这也是蓝明晨不喜欢他的一点。
　　“是我不想去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蓝明晨的性子更加封闭了，他一开始对周围人抱着一种不在意的心态，正常交往但不会试图跟他们做朋友，也没有了解他们的欲望，但现在，他是害怕。
　　人心叵测。
　　最阳光最青春的少男少女，也有着阴鸷的一面。
　　他把不想上补习班的事情告诉父母，蓝启振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上次蓝明晨的月考成绩是年级地十三，这是他第一次掉出年级前三名以外，所以蓝启振觉得他更应该多上补习班。蓝明晨也有自己的理由，他说高二跟高一不同，课程更紧张了，补习班有点浪费时间，让他没办法集中练习他的薄弱项。
　　在谈判之前他已经相处了诸多情形与对策，他再三保证下次成绩一定会进步，最终获得胜利。
　　也许蓝启振和鲁文瑾会有一定的经济因素考量，毕竟补习班的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但蓝明晨觉得这是次要的，他的父母至少在学习上，不会对他过于苛刻。白致远什么都不了解而妄加揣测，让他听了很不舒服。
　　白致远对蓝明晨的回答算是满意，他没有继续追问：“不来补习班我们刚好可以出去玩，顺便我把书给你带上。”
　　蓝明晨不想问白致远为什么也不用去补习班，他不关心，他只想快速结束掉他们的对话，最好是白致远能够疏远他，把他当普通同学。
　　“书我爸会给我买。”
　　“什么意思？”白致远脸上的笑容由热切转为冰寒，看向蓝明晨的眼神似乎是质问是不甘：“你要和我绝交？”
　　蓝明晨很想痛快地回答“是”，但他做不到那么直白，他还是害怕伤害到白致远，同时自己也不是那种特别无情的人。
　　他张了张嘴，找了个还算像样的借口：“不怎么想出门了。”
　　“为什么？”
　　蓝明晨叹了口气。
　　白致远就是这样的，非要究根问底。
　　有个学生来车棚骑车，看到他们两个跟吵架似地对峙着，好奇地看了他们好几眼。见他们实在没什么动作，才不甘心地开了锁骑车走了。
　　“为什么？”白致远重复了一遍。
　　“天气开始冷了。”
　　蓝明晨想起来刚刚那个人是隔壁班的，两个班一起参加过拔河比赛，也看见过他和白致远一起打篮球，他大概率是认识他们俩的。
　　他会出去散播吗，也许明天很多人都会知道蓝明晨和白致远闹掰了这件事。
　　“我可以让司机接送你。”
　　“不想坐车。”
　　“我送你件羽绒服，还有靴子。”
　　“走过去要很远。”
　　“我陪你走。”
　　“班里的徐磊不也是在那个补习班吗。”
　　白致远皱了眉：“提他做什么？”
　　“你可以和他一起。”蓝明晨自认为自己回答得还不错，他慢慢抬头对上了白致远的视线。
　　白致远恍然大悟似地嗤笑一声，然后向前两步逼近蓝明晨：“你不想出门，还是不想和我一起出门？”
　　蓝明晨屏住呼吸，心跳加速跳动，是一种期待和解脱的感觉。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没办法再收回了，但他此刻就是要一个痛快：“都有吧。”
　　“为什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白致远倾身向前。
　　太近了，蓝明晨甚至可以感觉到白致远的温热的气息，和他身上淡淡冷冽的香气。
　　蓝明晨想向后退，才发现身后已经是墙壁。
　　不满，蓝明晨真正对他不满就是赵野的那件事。其他更多的是不喜欢，就是对白致远喜欢不起来，和他相处会有压力，以前可能还可以忍受，那种压力越来越大，赵野的事情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就是觉得，玩不到一起去。”
　　“因为我家比你家有钱？”
　　“可能吧。”承认之后，蓝明晨觉得所谓的自尊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他们家比白致远的家庭在经济方面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别人都是争抢着要和我做朋友，怎么到了你这里，有钱反而成为了一个缺点？”
　　“蓝明晨，”白致远用食指指了指蓝明晨，一字一句道：“你自尊心可真强啊。”
　　白致远向后退一步，单肩挎上书包利落地转身回头：“骑上你的破自行车走吧，周一见。”

　　蓝明晨从阳台看到楼下站在树下抬头向上看的赵野，胡乱披上羽绒服就下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树上的叶子几乎掉光，阳光变得温和起来，照在蓝明晨白皙的脸上，衬得他的肤色如玉般质地。
　　听鲁文瑾说明天也许会下初雪。
　　蓝启振去加班，鲁文瑾推着蓝明阳去公园里玩，家里只剩下蓝明晨自己。他已经提前和鲁文瑾说过今天中午会和赵野一起出去吃饭，不需要做他的饭，所以从吃完早饭开始就一直等待着赵野的到来。
　　他吃完早饭就待在房间里学习，身上的睡衣都没换，像只慵懒的小猫。
　　此刻这只小猫正睁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野：“你眼睛看起来好红。”
　　赵野眨了眨眼：“刚醒没多久。”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蓝明晨是不是不喜欢他眼睛发红，也许他应该备一瓶眼药水。
　　“上夜班的话，真的一晚上都不能睡觉吗？”
　　赵野看着蓝明晨的脸有些晃神，从前他还没有蓝明晨漂亮这个概念，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蓝明晨为什么生得那样好，哪里都好，皮肤又白又嫩，眼皮很双，但又不累赘，眼珠又黑又亮，嘴唇总是粉粉的，吃到喜欢吃的食物就会变红，鼻子精致高挑，但又不锋利，真是哪里都恰到好处。
　　刚刚他说什么来着？赵野只顾着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看，停顿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蓝明晨除了好看，还特别关心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的人。
　　赵野不想对蓝明晨说谎，但他又不想蓝明晨担心他。不对，他是想蓝明晨担心他，但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像是被打断了似的，又低下头：“我刚刚睡了六个小时。”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馒头。”赵野老实回答。提到吃的，赵野才突然想起来他来的时候给蓝明晨带了吃的：“这些给你。”
　　蓝明晨看着赵野递过来的柠檬茶和甜品，说不感动是假的。
　　并不是因为送的东西动容，而是赵野自己吃馒头还要坚持给他送这些东西，加上赵野对他的好是独一无二的，赵野不会再对另一个人这么好了，想到这里蓝明晨很受触动。
　　“你给我买这些，要花费二三十块吧。”
　　赵野马上回答：“你不喜欢吃我可以买别的。”
　　他不愿意对蓝明晨说谎，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的时候就会顾左右而言他。
　　这一点有点像蓝明阳，不过蓝明阳在犯错的时候会这样，比如打碎了碗，偷吃了零食。
　　所以赵野这一点还挺纯真的。
　　“我只是觉得这样没有意义。我们现在都是学生，更何况你现在连学费都要自己负责，没有必要乱花钱。以后你考上大学工作赚钱了，想买什么都可以。”
　　梧桐树叶缓缓落在赵野脚边，发出轻微的脆响。
　　蓝明晨突然觉得低着头的赵野有点委屈，像是一只从外面叼来自己舍不得吃的小鱼放在自己面前，自己还不领情一样。
　　临近中午，气温升高了些，但呼吸间还是冷冷的。
　　蓝明晨放低了声音：“我不接受你的东西也不是嫌弃你或者讨厌你的意思，你明白吗？”
　　赵野抬起头：“好。”
　　蓝明晨发现赵野好像又长高了，只不过他平时总是低着头，背还有些稍微的佝偻，所以显得有些没有精神。当他直起腰板的时候，看向蓝明晨的眼神立马有了些俯视的意味。
　　赵野值得拥有光明的未来，蓝明晨想，他吃过的苦太多了。
　　“朋友应该互相帮助而不是单方付出单方接受。”
　　“嗯。”
　　“如果我想要什么，会跟你说的。”
　　“好。”
　　“等我换件衣服，待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嗯。”
　　约莫十分钟之后，蓝明晨换了见白色毛衣➕黑色羽绒服，下面是蓝色牛仔裤加白色板鞋，特别阳光帅气。手里ling着一瓶纯牛奶，温热的，直接塞给了赵野。
　　太耀眼了。
　　赵野和这样明媚的蓝明晨走在一起，有些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了。
　　他其实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是蓝明晨和穿着一身乌漆麻黑的过时老旧的衣服的他走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蓝明晨。
　　但是他还是想和蓝明晨待在一块，非常想。
　　像是有两个自己一直在作斗争一样。
　　想和蓝明晨站在一起的赵野逐渐占据上风。只要蓝明晨不说什么，他就要这样赖着蓝明晨，赵野下定决心这样做。
　　蓝明晨说过的，他们是朋友，他不讨厌他也不嫌弃他。
　　蓝明晨说的，他就相信，死命地相信。
　　他就这么跟在蓝明晨身后一直走，出了小区拐过一个街角又一个街角，然后跟着他走进了一家热闹的门店。
　　他们来得有些晚了，只在角落里找到了张桌子，上面还有上一位客人用过的碗筷。
　　蓝明晨点了两份麻辣烫、一个烧饼，顺便提醒店员收拾下桌子。
　　“我请你。”蓝明晨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自己跟前的桌角。
　　“不，我请你。”赵野在小餐馆坐下来显得尤其高大，他瑟缩着肩膀，有些局促不安，牢牢地看着蓝明晨。
　　“不要跟我争，这不贵的。”
　　店员过来收拾了下餐桌，于是两人便沉默。
　　等店员走后，蓝明晨继续说：“我刚来县城的时候，也总觉得什么都很贵，但其实都还好。这一份是七块，加上一个烧饼，八块五。我们两个人也才不到十六块。”
　　“说不定还没你给我买的这些甜品贵。”蓝明晨边说边拆开塑料袋，柠檬茶是常温的，一份芋泥卷，紫色厚实的夹心，看上去就很香甜，还有两个蛋挞。
　　趁着麻辣烫还没做好，蓝明晨把芋泥卷一分为二，一份推到赵野那边，蛋挞也给了他一个。
　　蓝明晨喝了口柠檬茶，觉得还是冰的好喝，常温的总是少了些感觉。
　　刚入冬的时候，赵野还是照常给他带冰的，但那次他喝了之后上吐下泻，还去住了两天院，尽管蓝明晨解释当天他还吃了门口流动摊位做的凉皮，但赵野就是沉浸在自责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又开始躲着不见蓝明晨。蓝明晨病好之后，去原来的网吧找他，开导了很久赵野才算想通了。但之后赵野就不给他带冰的了，每天早操结束之后还塞给他一杯热得发烫的小米粥。
　　赵野有些固执地说：“但我觉得你就应该吃最好的、用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