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34、好人

　　“羡云，是吧，我就和你说了，我是好人，你还不信我。”谢炀一脸嘚瑟，但因灵力消耗大，说话的时候有些喘不上气。平常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绝对会让人很反感，喘着气，说得慢，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羡云身旁的筱岚脸却黑得厉害。

　　在场的长老、弟子，大家都认识筱岚，虽说他有过一段很奇怪的时期，但大家对他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只要一报出江岚这个名字，迎来的都是赞叹声。

　　“江岚，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一位紫阳宗的长老留意到他的反应。

　　他行礼后回答：“长老，依弟子看，此法虽好，但却危险重重，还是阵法最为实在。要是此法推广泛滥，后人讨不到任何好处。”

　　筱岚一直是天河弟子的榜样，他说话长老自然会放在心上，之前那位夸赞谢炀的长老在沉思，看样子已经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过了片刻后，他回答说：“你说的在理，此法虽好，但争议过大，还是暂缓推行。”

　　筱岚看着羡云，羡云看着筱岚，俩人在悄悄地说些什么。谢炀站在他们背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还挂着那温和无害的笑容，有人问他问题，他都耐心地回答。等人散去之后，他微微垂眸，不装了，眼底取而代之全是戾气。当他把目光投向那层筱岚加固的结界时，眼神就跟淬了毒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退去人群边缘，将自己藏了起来。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那藏在衣袖后的手却趁人不备之时，悄悄地掐了一个诀。他动作很快，完事后又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继续炼制丹药，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慢慢的，结界外的邪祟仿佛收到确切的指令，它们亢奋、躁动起来，攻击比之前迅猛数倍，朝结界不要命地撞来。没过多久，好几处结界都碎了，无数黑色气团像滔天海浪一般涌了进来。

　　那些邪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它们密度极高，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光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片黑暗。看着那翻涌的黑色，给视觉带来了强烈的冲击，让人反胃想吐。

　　大家被围了起来，好在那些邪祟在突破重围中消耗了不少力量。此时此刻，四面八方全是黑雾，没有一丝光亮。要不是刚才筱岚拉着她的手，很有可能她和他就走散了。

　　羡云很难受，那些黑雾挤在身上，皮肤能直接感受到那阴冷的气息，让人浑身发僵，头皮发麻。偏偏羡云还是想象力很丰富的人，她在这里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现场很吵，哭嚎声、尖叫声、怒骂声，各种声音叠在一起。

　　筱岚抱着她，羡云整个人被圈在了他的怀里。筱岚低着头，气息落在她的耳旁，痒痒地说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羡云心里明白，现在不能用灵力开启防护屏障，虽然屏障可以隔绝邪祟，但也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现在到底进来了多少邪祟他们不知，他们这边又有多少能应对的力量他们也不知，要是贸然站起来，说不准就成了靶子。

　　“筱岚，会死吗？”羡云问他，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欧阳令仪死之前的画面。以前总是十分豪气地说自己不怕死，真当死亡来临，生命的本能又教给了她恐惧。

　　筱岚回答她说：“要是有一天你死了，我定不会苟活，我会陪你一起走，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

　　“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羡云有些生气，不让他抱着，但还是拉紧了他的手。他黄泉路都形容出来了，好像这些脏东西也没那么可怕了。

　　人的本能反应是天地间很独特、很神奇、很宝贵的存在，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或许有一天，自己会厌恶自己，但是当危险真正来临的那一瞬间，本能反应下，你的身体比你自己更想活命。当你看到你的身体都这般拼命时，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爱自己。

　　听到长老说话声了，他让大家保持安静，屏住呼吸，保存体力。邪祟是通过气流来判断人的方向，装死可以在他们面前瞒天过海。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长老已经向宗门发了求救令，宗门前辈以及附近的世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时间变得很漫长，很漫长，每一秒都度日如年，脑海控制不住地浮想联翩，想到的都是很吓人的场景。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万幸，万幸。

　　“啊——！”离她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她猛地睁开眼，心砰砰直跳。

　　是一个疯了的女人的声音，她一直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她在黑暗中乱闯着，撞到了不少人，听了不少咒骂声。敢这么闹腾的定是凡人。邪祟也会攻击凡人，但是当面前是满满当当的修士时，凡人在它们眼里变得很寡味。想必那些被她撞到的人心里定然恨极了，他们被她撞得破功，说不准还会因此陷入危险。

　　“我的孩子！”那摄人的声音在耳边炸起，紧接着，一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脚踝。那感觉比刚才她自己胡想的画面害怕数百倍，很惊悚。

　　筱岚发怒了，刚准备一脚踢过去时，羡云及时叫住了他：“筱岚，她是个凡人。”黑雾中那女子慢慢爬了起来，身形也露了出来，羡云眨了眨眼，“这人，我好像认识。”她朝着那人试探地喊了句，“阿葵，是你吗？”

　　那人更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是我，是我，观世音菩萨保佑，让我找到了你。羡云，你快帮帮我，小宝跑了，跑进去了，你快帮我去找他！”阿葵的哭声撕心裂肺，她拼命摇晃着羡云的衣裳，想让她帮忙。

　　筱岚一把拍过去，把她绑了起来。她这样闹下去，他们都会陷入危险。

　　羡云很久没见阿葵了，她竟然变得如此苍老，如此疲惫。她的灵力全褪了干净，她也从修士变回了凡人。她的故事，羡云从欧阳疏桐那里听到了些，她当时怀孕了，但因为他的夫君修了邪术，生下来的孩子成了个活脱脱的邪修。她一直躲在山里生活，从不敢踏出半步，要是被外面的人发现，她和她的孩子都活不下去。

　　因为吸了母亲灵力的作用，那孩子长得很大，看上去跟三四岁孩童无异。

　　根据刚才断断续续的声音推测，他应是跑出了结界。大抵是因为出生自带邪气，孩子太小，没有辨认控制自己的能力，被邪祟夺了心智。他跑到结界外，也是因为邪祟更让他感到亲近。

　　羡云听得难受，但这次她却什么都没做。她再也不想成为烂好人，她帮她已经够多了，再牵扯下去，谁心里都不舒服，不适合的朋友没必要勉强。

　　“羡云，你不是剑尊徒弟吗？你不是总跟我说你心怀天下吗？那是我的小宝，他才那么小，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你当时记恨你身边这个人，想要污蔑他，我也帮了你的忙，现在换你帮帮我，你怎么忍心坐视不管……”她坐在地上，乱七八糟说了一堆，不该说的全说了。

　　羡云难堪极了。

　　筱岚又堵住了她的嘴。

　　堵迟了，她喊得很大声，在场的都知道了。

　　知道她瞒着所有人干了见不得光的事，知道她是剑尊徒弟却无所作为，她把她推到了道德的至高点，让所有人知道，她是剑尊的徒弟，她必须完美、必须高尚、必须无私，要是她不这样做，她就不配，她就丢人。

　　可是，她还是她以前的好朋友……

　　“好！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去给你救人！”羡云对她说完，松开了筱岚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结界外走去。

　　她手里握着春生，那是师父给她的本命剑，冷白色的剑身在黑暗中格外抢眼。春生自带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向外扩散，她周身笼上了一层厚重的光晕。

　　四周的邪祟贪婪地朝着光晕逼近，但是当一碰到，邪祟就化开来，始终无法接近她分毫，但是他们依旧不放弃地继续涌来。她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邪祟，他们数量极多，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她成了全场的目标。

　　“站住！羡云，你回来！不要赌气！界外危险！”身后的筱岚朝她大吼，离开那瞬间，筱岚被她定住了，她就怕他跟上来。

　　“放心，就像她说的，我是剑尊徒弟，这些是我该做的。”说完，她又补充说，“我没赌气，孩子也必须救。我有自知之明，我也想试试我现在修为几何，放心好了。躲是躲不掉的，总得正面应对，我先出去探探路，看看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境外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们怎么来了？危险，你们别赌气。”

　　“切，瞧不起谁呢，剑尊徒弟是了不起，但我也不差！”

　　“就是就是，一起去，搭把手。”

　　“小师妹，要不你回去吧？我替你去。”

　　“赵暮，你闭嘴！净说泄气话！”

　　“姓羡的，你的小娇夫呢？被你藏起来了？”

　　“留着给我收尸行了吧。”

　　“啊——！你们别说了，那邪祟刚才咬了我一口。羡云，你能不能把你的剑借我啊……啊——！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