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26、礼物 她呛了

　　她呛了几声，灰太厚了。门上的春联已经变脆，手轻轻一拽就掉了，木头院门已经发灰，表面粗糙。吱呀声后，推开了门，她挡住口鼻，看向面前的一切。

　　院子里长了很多杂草，高的及腰，低的贴着地面铺成一片，墙根处的草更密，顺着砖缝往墙上爬。四周的墙很旧，门窗都关着，屋檐下挂着密密的蛛网，肉眼可见，自上次分离后，阿娘再也没回来住过。

　　院子中央那棵柿子树枝繁叶茂的，枝桠向四周伸开，叶子长得很密，一片叠着一片，全是绿油油的。树下的草长得旺，围着树根长了一圈。她走到树下，抬头往上看，树叶把阳光滤得很淡，落在地上形成了零星的光斑。

　　草的味道、尘土的味道让心莫名地沉静下来，不再燥热。

　　她和玄尊说，在闭关前想回来一趟，玄尊没拒绝。

　　羡云还没缓过神，身后就传来动静。她着急转身，满怀期待，当视线对上那人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些东西，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你怎么来了？”她说不上自己在期待什么，那种感觉很复杂，既期待是他，期待的又不是他。

　　他就站在院门口的位置，荒草把他衬得格外清晰。他迟迟未跨进来，他盯着里面的一切，眼里带着嫌弃、鄙夷，她完全明白他的顾虑。

　　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轻轻晃了晃，院子很静，只有他们二人站着，隔着满院的杂草和一段不算远的距离。明明还是那个她最想诉说的人，此时此刻却半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谢谢你，阿婷的事情我知道了，不用麻烦你转达了。”

　　“好。”他只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字。

　　“我收到一些东西，应该是你的，我送来给你。”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吐出一句。

　　他不愿进来，羡云走了出去，和他一起站在门口。

　　羡云轻轻拉开他递来的储物袋，没有完全敞开，只露出一条缝。她低头看向袋内，里面整齐地码着数块透明方块，它们大小一致，边缘平整，没有修饰，纯粹的透明质地，像凝固的清水，粗略看上去大概有三百块。

　　方块触感冰凉，不是想象中那种坚硬的感觉，拿在手里柔柔的、绵绵的。每一块透明方块里都封着不同的景象，绝大多数方块内部封着落日，少数部分封着彩虹。

　　她瞬间绷不住了，当时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筱岚一直记得……此事还得从很早之前说起，当时她都没有拜师呢。当时随口提了句让筱岚帮自己收集落日和彩虹，就是想给他找些事儿做，分散些注意力。

　　她尝试稳住心神，将一缕灵力探向其中一块封着彩虹的方块。灵力刚触碰到方块表面，方块便轻轻一颤，随即里面的彩虹钻了出来，悬在半空。那彩虹看上去，就像真实出现过一样。她抬眼望着天上的彩虹，心砰砰地跳着。

　　每一块方块都好看极了，落日方块光影沉稳，彩虹方块色彩鲜活，每一块都封存着独有的景象，没有重复，没有破损。

　　“这是‘筱岚’留给你的吗？”

　　“对。”羡云关上了储物袋，好好地收了起来。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顺着感觉走，走着走着就来到这儿，门口的葵花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江岚说完后，朝她走了两步，声音变得很冷，“你是和谁在一起吗？你身上带着别的男人的味道。”

　　“你别侮辱狗。”羡云推开了他，朝院子里走去。

　　“你答应我的，说好你不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江岚吼得很大声。

　　“你又不是筱岚，你压根对我没意思，你要是筱岚的话，不用你说，我马上嫁给你！可惜了，你不是，你永远都不是！”羡云手杵着柿子树树干，“说完你就走吧。”

　　“我还没说完！”江岚啧了一声，“你这人就这般粗俗、无礼吗？我来给你送东西，你不说一声感谢。上面我说的事，是你答应我的，你就这般出尔反尔？”他说话很厌弃，“粗俗、无礼”二词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就算我现在对你没感觉，你答应我的事就应该信守诺言，现在没感觉不代表之后没有，我不想让自己后悔，你应该也是如此。”

　　“你……”羡云用手指指着他，“我懒得跟你掰扯！”

　　江岚一剑拔出，院子里的杂草被除得干净。他走了进来，把羡云逼得背靠柿子树。他警告说：“这次就算了，但是以后不许你和别的男人接触，更不许他们碰你！你手上有他的气息，瞒不住我。”

　　他离羡云很近，几乎贴了上去，羡云仰头望着他：“无理取闹！玄尊让我回去闭关，我得和我师兄一起修炼，我怎么可能接触不到别的男子！”羡云额头、脖颈处都浸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是红扑扑的，整个人热得厉害。“难不成你还能帮我离开不成！”

　　江岚想了想，说道：“暂时不可以，但我答应你，你先回宗门，我会找机会把你接走。”

　　“把我藏去哪？关起来吗？”

　　“地方暂时还没想好……我之后再告诉你。”

　　突的，江岚身子一软，闭上了眼，整个人径直地倒在了地上。羡云跨了出去，把他拖到了屋子里，嘴里骂着：“还敢威胁我，既然你喜欢闻，我就让你闻个够！我手里还有好多毒药呢，管够！”

　　她把江岚抱到床上，捏着他的脸说道：“我和你说，我这个人就是执着，只要是我想干的事，没人能劝住。以前总说气话，想和你一刀两段，今日你借着筱岚的感觉找到了我，又成功勾住了我。既然你忘了，没关系啊，我帮你恢复不就成了。我会把筱岚的记忆全灌输给你，你给我千万记住。你放心好了，你之前担忧的事情我全知晓了，定不会让你我陷入危险。”

　　说完，羡云手指轻轻一抬，江岚整个人听从她指挥地坐了起来。

　　有一法术，名叫合念，双方能共享记忆，共享过去，一定程度上也会共担因果。通过此法，既能让他记得，也能让羡云得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术法危险重重，一简单错误都有可能导致双方受到致命伤害。

　　江岚的身体在她输送灵力的过程中自发形成一道屏障，想以此来阻止她。正当她加大灵力之时，江岚突地张开了眼，眼睛无神极了。

　　羡云没有震惊，反倒是笑了笑：“谭子恒，你终于肯出来了，你出来我们谈一谈，你想做的事我都知晓了。”

　　说完后，没有动静，她又说：“你知道我、你、筱岚目标都是一致的，你才敢这么赌，你控制了筱岚，就是想借筱岚的手杀了江海，因为江海是你的仇人对吧？当年发生的屠村案子，有一户就是你家。这件事你预谋已久，那是因为你知道，以你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对抗，你就控制筱岚让他忘了仇恨回到江海身边。

　　筱岚是江海之子，你找上他就觉得他应该承了他父亲的因果，你想借他的手来报仇。你机关算尽，找准了那个最合适的时机。让他忘了自己是你操作的，让他忘了我是他叫你干的吧？你答应了他，也算是稍稍还了他的人情对吧？”羡云越说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

　　说完，对方没回答，她明白了，被她猜中了。

　　玄尊带她出来后，传讯符里正好收到小嘉禾发来的传讯符，她去执法堂把谭子恒有关的记录都给找了出来。

　　她对筱岚太了解了，她和他很信任，彼此之间也很有默契。她知道的情况不算太多，说出的话有一大半都是没依据的猜测，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筱岚的身体里迸发出一股刺眼的光亮，一个人影从他的身体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没了身体，仅能维持魂魄状态。

　　那人的皮肤是惨白色，常年不见光，看上去没有一丝血气。人极瘦，几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腿上和手上的皮肤紧贴着骨头。脊背一直弯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他头发很长，散乱地垂着，他的胡须也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一只脚跛着，落地时需要微微踮起，走得不太稳。

　　站在羡云面前这个随时可能散掉的虚影就是谭子恒，那条瘸腿是最明显的标志。

　　他变成今日这番模样是因为使用天机术遭到反噬，不然他一个从村子里逃出来的落魄书生，哪有通晓一切的本事。这些年，他一直在计算，在推演，就是想把这一切全串在一起，实现复仇计划。

　　羡云本以为他就是幕后主使，是一直藏在黑暗中操控一切的手。去琅嬛仙府一遭才发现，他以自己生命为代价的算计，掀不起半点波澜，他们甚至根本没留意到这个人。

　　当年他们村子覆灭，他幸运从里面逃了出来。在他找到筱岚之前，他就用天机推演出幕后真凶。村子是最好下手的，里面的孩童几年后皆有可能成为修士。村子是邪修覆灭的，但却是江海指使他们干的。他没推演到陈家、齐家，更没想到这背后的琅嬛仙府，他的仇恨只是其中的一小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