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老院枇杷

114、难见 “让你

　　“让你有人爱，时候到了，也得放你成长。”这是大早上找到阿翁，阿翁对她说的话。这话一说，意思懂了，师父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可能一辈子再难相见。

　　她问阿翁：“她以后还能再见师父吗？”阿翁的回答和师父一样，都说“会的”。

　　春天该播种了。阿翁拿着锄头，累得满头大汗，裤腿也是一只高一只低的。阿翁把锄头放在一边，随地而坐。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儿，示意羡云坐下，羡云却摇了摇头，她选择站着。

　　“还以为你会嚎半天呢，没想到竟如此平静……”总给人一种感觉，阿翁说这话的时候，是有些失望的。

　　“诶，别乱说，我什么时候会嚎？我又不是娃娃了……”羡云还是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反驳。“师父还活着，又不是死了，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我师父是厉害的大人物，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操心。而且你们不都说了，会见到的。”说着，她释然一笑，“我以后好好修炼，等我能翻云覆雨之时，定能见到师父。”

　　阿翁一怔，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动了动，终究只是一声轻叹。

　　他们面前是棵灵果树，话停了，一处枝丫上的花也开了。花瓣是浅粉渐变颜色，如梦似幻。

　　“听说你朋友也走了？”

　　羡云手里拿着一片掉落的叶子左看右看，眼神游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是呀，都走了。以前跟在仙尊身旁，她一直都为汀兰一族奔波。来到宗门后，发现人们早变了，无论是思想还是观念。她昨晚说过一句话，‘当人们不再执着念着某个问题的时候，那问题才算真正的解决，而不是靠时间来冲淡。’可以说，她这位‘前辈’对我们还是很满意的。

　　汀兰凌云壮志，不想蹉跎一生。她在宗门学得差不多了，前几日又托我去找苏师姐复刻了一些功法书籍。她打算去那些偏僻的地方，平时就当个教书先生，要是碰到有灵根的孩子，她就提前教他们些，不想让他们来到宗门后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听你这么说，这姑娘是位有大抱负、大理想的人。”老翁肯定地点了点头。这老头平日很少夸人，这次却是由衷地称赞。

　　“是啊，我和汀兰总共也没见过几面，初见之时觉得她很神性，要走之时，更觉得她是神灵的化身。她说，‘修士从未有凌驾众生的权力’，世道乱了，最苦的还是凡人；就算世道好了，他们获益也是最小的。因此她才要到那些穷困贫苦的地方，那些地方才真正需要我们这样的‘仙人’。一人呢喃，群山回响，她要去唤醒一座座大山。”

　　阿翁又说了一大堆赞叹的话，说完后，他把目光看向羡云，手里握着个已经擦好的灵果，它是整个果园最大的。他低下了头：“你快去收东西，去第三峰，你师父和玄尊说好了，他会照顾你。”

　　“啊？师父说的？”

　　“不然还能是我说的？”

　　“我不去！我留在第九峰挺好的。”羡云说完，赌气地把灵果重新塞回阿翁的手里。“我就留第九峰！师父的原话肯定不是这样。”说完，她又再次抢回灵果，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半天，“阿翁，你放心好了，我这人和师父很像，最怕人多的地方，我在第九峰很习惯。这是我家诶，去第三峰就跟客人一样，全身都不自在。师父走了，我这个当徒弟的不得帮他守好，我走了像什么话。

　　他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自然也有，我会尽自己所能地守护这天下的美好。天下最厉害的剑尊走了，我这个剑尊徒弟不得支棱起来，天天消沉怎么能行……”

　　“要你守？第九峰有我这个糟老头子！”

　　“守啊，万一哪天那个糟老头子想喝酒了，没人买怎么办……”

　　紫阳宗今日上演了一出闹剧，只不过因为欧阳令仪谨慎，这出闹剧没有流出来。事情的起因还得从真假黑小兵说起……

　　黑小兵在欧阳令仪的帮助下，顺利进了紫阳宗，欧阳令仪也从他口中打探到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在他得知筱岚变成江岚，他气得扭曲，黑小兵和筱岚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他和他还有同样的仇恨。

　　以前他总想让筱岚和他一样，做人淡一点，珍惜当下，好好看看大好河山，别整天玩命报仇，那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仇恨远远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当他有一天全然忘记仇恨，跑回去做他高高在上的江岚，这……？不太合适吧。做人还是得讲良心。

　　当他看到那位假冒的黑小兵对着他吆五喝六的时候，他更是动怒，他甚至有一种不想权衡利弊，就算丢了小命也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江岚，你这个魔鬼！狗东西！

　　欧阳令仪心里舒坦了些，终于找到和他一样震怒之人。所有人都很冷静，显得他像个格格不入的疯子。黑小兵来了，他才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失忆了，黑小兵可没有，他把他知道的告诉了欧阳令仪，包括筱岚曾经在天清宗的事情。欧阳令仪从小就跟在筱岚身后，筱岚对他比对爹娘还亲近。

　　欧阳令仪把江岚叫到了他的洞府，把时间留给了黑小兵。

　　黑小兵去了身体，以魂魄模样见江岚。他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气体轮廓，只能认出那是一个人，五官完全看不出来。因为是气体，情绪一激动就会溢出去，像个怪物。他在说话前特意深呼吸做了调整，只是等到一开口，又暴跳起来：“你，好好想想，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你是筱岚，不是江岚！你是不是被猪拱了，怎么好端端的，还会失忆！失忆就失忆，别人你还有点印象，偏偏把自己忘了！绝！”

　　江岚看着那个扭曲变形的人影，默默念了一下“筱岚”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筱岚到底和他有什么联系……黑小兵骂他，他却不动怒，反而希望他能多骂些。他不记得这个黑影是谁，但心理却不排斥他。

　　准确来说，他是忘了最近几年的记忆，之前的都还记得。也正因此，他才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黑小兵是谁。

　　“老天奶……”那黑影急得绕着江岚走了一圈，等回到原位，黑影都淡了。“真他妈踩了狗屎了！早知如此我就跟着进去，这谢家跟个苍蝇堆似的，人去了都得被夺舍！”他又耐下性子，“筱岚，你真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也就罢了，你还记得羡云吗？那朵云？”说完，黑影颤颤巍巍端起一张画像，这是他自己画的，只有简单的轮廓，和他的影子一样抽象。

　　“这多云可是你之前死活想要追求的人，你还给她准备了灵石，还放在三金阁呢；你还给她准备了成婚的彩礼，全都放着呢，那些东西放满了整个山肚子，你说要让她嫁给你那天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破晓！破晓你总该记得吧？这剑的形态和羡云的绿竹一模一样，你俩一个绿一个紫，你嘴上不承认，其实你就是故意和她做成一样……”

　　欧阳令仪接过江岚的目光，打开了留影石。这留影石是黑小兵给的，筱岚当时让他帮忙收着，却忘记要了。留影石里面记录了他和羡云在天清宗的片段，他还是他，羡云还是那位他见到的羡云。

　　黑小兵望着愣在原地、不言一语的江岚，声音大喘着对欧阳令仪说：“收起来吧，留影石作不得假，他连这都不信……算了，就这样吧，我以后也不认识他了。”

　　“你等等！”黑小兵抱有期待地回头，迎接江岚那句，“你是黑小兵那我身边那位黑小兵又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他是冒充的！冒充的！江海骗你的！大傻子！”

　　一缕黑雾飘到欧阳令仪身旁，小声传出，“这些羡云知道吗？”听到欧阳令仪回答他说，“知道，还打了他一顿。”他的阴翳终是散了些。

　　“大家都是明白人，没有谁会惯着他，没有谁会捧着他。他爱当江岚就当，爱娶谁就娶，离了他大家照样生活。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就这样吧……”

　　“你认识羡云？”江岚又再次叫住正准备离开的黑小兵，“请你帮我转达一句话。那天我不是有意要伤她，我也从未想过要杀她。”

　　“你这是道歉？”黑小兵见他态度诚恳，终是缓和不少，“算你还有点良心。你落难来天清宗的时候，要是没有羡云罩着你，就你这个臭脾气早被别人欺负多少回了。你在宗门所有花的贡献值都是她给你的，她自己都穷的要死，还得分一大半给你！”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越说越喘。

　　“最后一句话，把那假人杀了。他是江海派来身边监督你的，留着对你没有好处。黑小兵这个名字是有缘由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他，他绝对说不出来。我给你两天时间，做到了，我就勉为其难顶了那家伙的皮囊，取了他的记忆，融了他的气息，来你身边做真正的黑小兵；要是做不到，以后我们形同陌路。”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爹味最重的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