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梦》见木春

2、南川九中

　　温轻聆是跟在谈衍身后进的教室，温轻聆前脚刚踏进教室，后脚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她进教室前回头看了眼校门口，下午两点左右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热气蒸腾着枝头绿叶，朦胧的让温轻聆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习题，温轻聆准备拿笔时才发觉自己买的笔掉落在了那条狭窄幽暗的巷子里。

　　幸好一节课下来没多少用到笔的地方。

　　她糊弄了一节课。

　　课间她正准备去借笔，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吃妈妈嘱咐她吃的维生素片。

　　刚拿出自己的药瓶，趴在桌上小憩的男生就睁眼看了过来。

　　温轻聆边扭开杯子边用疑惑眼神看他，温声问:“你要来点维生素吗？”

　　男生没说话，黑眸盯着那写着英文的瓶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到了眼前女孩脸上，她脸上带着真挚的疑问。

　　“进口货？”谈衍随口问。

　　“爸爸同事帮忙带的。”温轻聆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自己喝了口水把它吞了下去。

　　“你爸搞什么的？”谈衍想起她今天说自己爸妈很忙，上下学都是她自己走着回家。

　　温轻聆歪头想了会，他俩的座位离窗户很近，有光穿过枝头铺洒进来，衬的女孩脸上愈发白皙，唇上一点粉红。

　　谈衍靠在椅子上，看她。

　　“爸爸好像是在一个很大的工厂里上班。”

　　谈衍点头，没再问了。

　　温轻聆和谈衍其实在今天之前没说过几句话，但不知道是因为他帮了她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温轻聆觉得自己这个同桌其实没那么难以接触。

　　于是她开口找谈衍借笔。

　　谈衍从自己那空荡的抽屉找了支足墨的黑笔递了过去。

　　后来几天上学温轻聆都没再敢走那条路，但每每回家途中她都会想起那个眼睛深邃如墨的男生，有一天实在没忍住，跟在一群大人身后假装路过那个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

　　她也没在学校遇见过他。

　　七月初就是期末考试，六月中旬全校就进入了全校备考阶段。

　　温轻聆觉得谈衍变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说了几句话破了冰，他不再是之前的冷淡模样。

　　和温轻聆一起值日的时候他会把所有重活都揽下来，只让她抹一下桌子，连抹桌子的水都是温的。

　　在布置模考考场搬桌子的时他会先走过来问一句:“要我帮忙吗？”

　　然后也不听温轻聆说的话，自顾自的帮她摆好，随后又回去搬自己的。

　　次数多了温轻聆的“不用不用”都变成了“谢谢”。

　　谈衍听后也只是瞥她一眼，唇边扬起浅淡幅度:“客气。”

　　男生年纪尚轻，但从青涩的眉眼已经隐隐能窥到长大后的样子，浓颜让他即使是浅笑也显得五官张扬，仿佛在和夏天比明媚。

　　又是一天值日，谈衍提着垃圾桶丢垃圾去了，温轻聆看着浑浊的水，准备去换桶水。

　　到了厕所外才发现有很多人排着队，她等了下，觉得应该要等挺久，她把水倒在厕所里，提着桶上了三楼。

　　三楼果然没那么多人。

　　她接了半桶水就提了起来。

　　这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重，她鼓了鼓腮帮子，低头在心里默数三个数后就一鼓作气提了起来。

　　“啊，对不起！”刚出厕所门温轻聆就撞在一个人身上，虽然只有半桶水，但还是有水溅了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温轻聆从拿出纸巾递给那个男生，边道歉边抬头。

　　抬头的那瞬间，她愣住了。

　　南川的海风时大时小，它让这座沿海城市的居民不受炙热困扰。

　　风吹起温轻聆额前碎发，她把它们别到一边。

　　眼前男生脸色很苍白，和温轻聆的白不同，他的白有种营养不良的惨白。

　　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眼，但让温轻聆愣住的是那张熟悉脸庞。

　　前几天才见过。

　　在那条小巷里。

　　即使那天这张美丽脸庞被涂上了恶意图案，但温轻聆还是认出来了。

　　桃花眼，薄唇。

　　李不期没理会温轻聆惊讶的目光，只低声问了句:“要帮忙吗？”

　　“不，不用。”温轻聆连声道，看着他欲言又止，男生在温轻聆的注视下，终于抬眼看她。

　　他唇边漾出一抹笑，很大方道:“啊，是你，你好，我叫李不期，不期而遇的不期。”

　　因为心里的愧疚，温轻聆可以说是有点慌乱的握住他的手，正准备说话就看见男生手上一道道的淤青。

　　错综复杂的排列在清瘦手臂上，因为皮肤白，这些痕迹更显得狰狞。

　　李不期抽回了自己的手，笑容有一点僵硬:“脏。”

　　“我忘记穿外套了，对不起。”

　　温轻聆一下就听懂了他那个“脏”是什么意思，他指的是那些痰，落在他洁净手臂上的那些脏污。

　　温轻聆的眼一下就红了。

　　她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加之从小感受了很多善意，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就是药的那点苦涩，因此对恶意的接受度很低。

　　“哎，你别哭啊。”李不期见眼前女孩眼中含了泪，语气里带着慌乱。

　　“没哭。”温轻聆把即将掉落的泪珠拭去，吸了口气，鼓着勇气说:“李不期，你告诉老师吧，或者报警，我给你当人证。”

　　男生低下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笑的无害，婉拒了温轻聆建议:“没用的，到时候还会牵连你。”

　　温轻聆摇头:“有用的，我不怕被牵连。”

　　男生叹了口气，提起脚边的水桶，温声道:“你不是这层楼的吧，我帮你提下去，好意心领了。”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表哥是这块的公务员。”温轻聆固执地不走，有点幼稚道。

　　妈妈是外公最小的孩子，所以和大姨年纪差的很大，这就导致了温轻聆的表哥比她大上许多。

　　今年刚毕业就考上了南川市的公务员。

　　但温轻聆一般还是不愿意麻烦这位表哥的。

　　李不期一滞。

　　温轻聆看出了他的犹豫，当即道:“你再想想，明天下午我来找你。”

　　她瞥了眼李不期胸前的校徽，提着自己的小水桶就跑了下去。

　　其实她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

　　但她想帮他。

　　*
　　“不是说了倒水的事我来吗？”谈衍在用黑板刷擦着黑板，扭头瞥到温轻聆，淡声问。

　　“我看你在忙，就自己去了。”温轻聆轻声说。

　　也不知道他平常去哪提的温水。

　　温轻聆一边感受着水里的凉意一边想。

　　谈衍见她这么说也没再管，擦完这半黑板就去擦另一半去了。

　　光影朦胧，另一半黑板靠着窗户，谈衍在明暗交接处站着，穿着九中统一的白色短袖，一双眼恹恹垂着。

　　“谈衍，你喜欢什么颜色？”柔软的声音在空荡教室响起。

　　“黑色。”谈衍直截了当道。

　　温轻聆一噎。

　　“干嘛问这个？”男生正巧擦完黑板，转身朝温轻聆看来。

　　“就……就问问。”女孩支支吾吾。

　　她想送点东西给谈衍，当作感谢。

　　谈衍没那么多闲情去猜女生的心思，他没再追问，把讲台上的东西摆好后走了下来。

　　温轻聆也正好擦完窗户。

　　谈衍拎起水桶出去。

　　两人最后又墨迹了几分钟才一起出了校门。

　　走之前谈衍拧着眉看了温轻聆一会才有点艰难说:“你走路小心点，一个人别摔了。”

　　温轻聆重重点头:“好。”

　　谈衍愣了下乐了，背着温轻聆笑的，但笑了会就突然停住了，眼里情绪忽明忽暗。

　　*
　　温轻聆顺着大公路走，路边椰子树排列整齐，在海风的吹拂中摇曳枝丫，她边走边数自己走的步数，踩着树影玩。

　　一进去月川街，小姑娘的小嘴就没停过，一路打招呼过去，刚准备开自家铁门，就发现家里有人，因为子弹锁是开的，他们家只有一个人都没有时才会锁门。

　　果不其然，她刚扭开门栓，隔壁买早餐店的叔叔就对她说:“轻聆，今天你弟弟回来了哦。”

　　“真的吗？”温轻聆高兴道，急声说了句:“叔叔再见”后就“噔噔噔”的上了楼梯。

　　她记得舅舅给弟弟买了个儿童数码相机，弟弟可喜欢了，每次回来都会带着，今天她还想着怎么才能和弟弟见一面呢。

　　“妈妈，弟弟呢？”温轻聆背着书包往客厅冲。

　　“嘘，弟弟在睡觉。”舒惠从厨房端着菜出来。

　　温轻聆立马轻手轻脚起来。

　　“今天怎么回来的有点晚？”舒惠先把女儿上下打量一番才问，十多分钟的路途，不应该这个时候才回来。

　　“今天是我做值日。”

　　“我不是和老师说不让你做值日了吗？”舒惠皱紧眉头，准备去拿手机。

　　“我自己不想搞特殊妈妈。”温轻聆跑过去帮舒惠端菜。

　　舒惠皱着眉头，最后只道:“去洗手，准备吃饭。”

　　温轻聆其实很想现在就找弟弟拿相机，但她知道不能惊动妈妈，不然她肯定帮不了李不期。

　　于是她老实洗了手，路过爸爸妈妈卧室时听到了妈妈温声喊弟弟起床的声音。

　　她顿了下，把给爸爸妈妈盛的饭放在桌上后才转身去装自己的饭。

　　“咯吱”一声，家里的铁门响了，温轻聆知道是爸爸回来了，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了爸爸喊弟弟的声音:“盛崽想爸爸没有？”

　　“想——”是一道稚嫩声音。

　　“怎么又去买啤酒了？”舒惠问。

　　“这不明天周六放假吗？天气又这么热。”温义清笑。

　　温轻聆脚步慢了下来。

　　她其实，有点羡慕。

　　如果爸爸妈妈是因为弟弟被送到舅舅家寄住才对他这么好的话，那温轻聆希望那个被送走的人是自己。

　　因为一个人去上学的路上太孤独了，傍晚放学回来的家太空旷了。

　　但温轻聆是个性子很乖顺的孩子。

　　这种念头在她脑海里就划了一下，她那张洋娃娃似的脸就又挂上了乖乖的笑容。

　　端着自己的饭和弟弟的小碗走了出去。

　　“姐姐，碗！碗！”温盛手里拿着儿童叉子，看见温轻聆就激动的喊了起来。

　　“弟弟，想没想姐姐？”温轻聆把碗放在温盛前面，歪着头用手戳了下弟弟的小脸蛋。

　　“想～”

　　温义清和舒惠的颜值都很能打，温轻聆和温盛遗传了两人的好基因，姐弟俩长的都很精致可爱。

　　只不过温轻聆更像爸爸些，连带着那股温和文艺气质也遗传了。

　　“好了，让弟弟吃饭。”舒惠把温轻聆拉到一边的椅子上，用湿纸巾给小男孩擦了脸，倒了点玉米排骨汤在碗里。

　　温轻聆看了眼在倒啤酒的爸爸，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里:“爸爸吃排骨。”

　　“谢谢轻聆。”温义清把写着“青岛”字样的玻璃啤酒瓶放一边，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夸赞:“轻聆选的排骨真不错，妈妈手艺也很厉害。”

　　他看着舒惠笑。

　　舒惠没搭理他，只问:“妈的病怎么样了，好点了没？”

　　“听大哥大嫂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要等几天。”

　　温轻聆小口吃着饭，她前几天听爸爸妈妈说起过这件事。

　　他们不是南川本地人，是来这边打工的，祖籍在渝市。

　　奶奶前几天身体不舒服进了医院。

　　“你放心，估计是老毛病犯了。”温轻聆听爸爸说。

　　“夹别的菜。”舒惠原本在给温盛擦嘴，突然打掉温轻聆夹向牛肉的筷子。

　　力道和方向都没控制好，“啪”一声打到温轻聆的手上，瞬间显现出一道红痕。

　　温轻聆默默把筷子从桌上捡起来，看了眼那一小碗牛肉，眼巴巴的望向温义清。

　　温义清别开眼，声音含糊:“听妈妈话。”

　　温轻聆低头盯着白色碎花桌布，没再说话，嚼着白米饭，隐隐的嚼出甜味来，但她竟然觉得它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