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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回 盛日千花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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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里呀,你看,如今条件也好了,带孩子也不像从前那么累了……是不是该再添一个,凑个‘好’字?”
“妈,夏夏还小,今年才九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这事……至少得等她再大些,懂事了再说。”
那时谁也不知道,林见夏正蜷在楼梯转角阴影里,一字一句听得清楚。他们都以为她睡着了。她清楚地看见奶奶瞬间沉下去的脸,和妈妈脸上那层温婉却毫不退让的笑意。
“盛夏里,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想生,就别耽误我儿子。”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老林家,总得有个男孩继承家业。”
“妈,”妈妈迎上那目光,声音很轻,却像细针落地,“遗产只会是夏夏的。男孩,我不会生。”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林见夏慌忙退向走廊深处,脚下红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只余沙沙的摩擦声,挠得人心头发紧。
‘嘎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她紧闭着眼,感觉到妈妈在床边坐下,微凉的手指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停顿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身侧的床垫微微塌陷。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很轻,像羽毛扫过。接着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柔和。林见夏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妈妈似乎全然沉浸在某种情绪里,并未察觉。那声叹息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兰兰,我婆婆又催生儿子了。都什么年代了,家里也不缺钱,怎么观念还那么旧?”
“啊?那……里里你会生吗?”
几天后的下午,母亲独自坐在小花房的藤椅上打电话。林见夏从远处跑过去,怀里的野花一路洒落,最后只剩一顶光秃秃的草帽攥在手里。
“妈妈,我的小花帽好看吗?”
“好看。”母亲摸了摸她的帽子,指尖却没碰到一朵花。
电话那头还在问。母亲心不在焉地应着:“肯定不会呀……唉。”
那个午后,花房里有两个影子:一个愁眉不展的母亲,和一个裙子沾满草屑、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林见夏。
“夏夏,过来。”母亲朝她招手,脸上的愁绪淡了些,笑意却未达眼底,“妈妈问你……如果有个小弟弟,你会开心吗?”
“我不想要小弟弟。”
母亲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她只是将林见夏轻轻揽到身边,手无意识地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来,跟你未来的小弟弟打个招呼。”
她太累了。累到扛不住日复一日的拉扯与念叨。
“妈妈,我……”
“他的名字叫林闻秋,明年秋天就会来陪你了。”母亲打断她,语气温柔,却透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好吗,夏夏?”
林见夏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有挣扎,有妥协,还有许多她那时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最终低下头,轻声应了。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抱着那顶再也戴不上花的小草帽,转身跑开了。
小花帽,小草帽。小草帽再也没能变回小花帽。
“姐姐——”
几年后,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从走廊那头跑来,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保姆。
楼下传来母亲与奶奶的争执,这一次,她们没有避开她。
“既然秋秋都生了,你就该好好在家带孩子。小孩三岁前,哪离得开妈?”
“您这话什么意思?孩子生了,公司就不用管了?”母亲只穿着一件丝质白衬衣,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背上。她斜倚着,目光锐利,带着不甘直直刺向对面。
“公司有春生盯着。你一个女人,把家照顾好才是正经。再说了,夏夏小时候你也陪得少,正好现在补上。”
“公司需要我。”母亲的声音陡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斩断所有犹豫、下定决心后的平静,“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
“这事不用再说了。”
母亲起身上楼,在楼梯口看见了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的林见夏。她脚步顿了顿,走过来,轻轻将女儿揽进怀里,又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们走在前面,林闻秋被保姆牵着,在后面咿咿呀呀地跟着。
“夏夏,这几天跟妈妈在公司,感觉怎么样?妈妈到时候给你报一个继承人培训,好不好?”
“还好。”身旁传来女儿沉静的回答。
“……”母亲顿了顿,“你不愿意吗?”
“我……愿意。”
“愿意呀,那就好。”母亲的眼神变得深沉,不再是从前那般柔和似水。“我今天下午就带你去公司再看看,提前熟悉一下,好吗?”她没有盯着女儿,而是起身望向窗外。
这个庄园建在郊区的山上,远远望去,只有连绵的群山环绕。
“妈妈,好的。”一只温暖的手,缓缓覆上母亲的手背。那是她最爱的女儿。但她没有回握。
身后的小孩最终还是跟上了她们的脚步。他拖住身前两位高挑女士的衣角,像是在求抱抱。此刻,没有人有心情抱他。
“小秋秋,阿姨带你下去玩好不好呀!”一个执拗的稚童是不会同意的,但他力气太小了。最终他还是被阿姨牵走了。
“姐姐,姐姐。起床了。”
林见夏睁眼一看,7:20。
“你要死啊!现在才七点多。”一个枕头绵软地砸在门上,又滑落下来。门缝里,露出一张憨憨的笑脸。
“哎呀,姐姐,你答应我出去玩的。”林见夏感受到被子被轻轻拉动。但她不想理会。
被子缓缓被扯下,但她并未感到寒冷。“我说的是吃完早餐。我现在不想出去,知道吗亲爱的?再让我睡一会儿,好吗宝儿?我们都是好朋友,知道吗?”
房子里有恒温系统,她其实并不怕冷。但出于逗小孩的心思,她还是装作很冷的样子。
“把被子还我好吗,宝儿?”虽然没睁眼,但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小孩乖乖地又把被子给她盖上了。
“那好吧,姐姐,你接着睡。等会儿开饭了,我叫你,好不好?”林见夏似乎是睡着了,没有回应。
“姐姐,你理理我呀。”他趴在床沿边,静静地看着她。
“姐姐,你长得好好看。”脸颊上落下了一个亲吻,像一片羽毛落下,又迅速被记忆的潮水卷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曾这样,在深夜的床头,用一声叹息代替亲吻。
“姐姐,我等会儿来叫你啊。”或许是不放心,那小孩还写了张小字条,贴在她床头。
回笼觉通常不会再延续之前的梦境。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再醒来时是7:40。床头贴着那张带有拼音和错别字的小纸条。她勉强看懂了,是叫她早点起床的。
之前听专家说过,起床后再睡二十分钟会获得满足感。所以她此刻正处于较为满足的状态,于是认认真真看完了那张不太好看的小纸条。
“姐姐,”咚咚咚,是独属于那小孩的敲门声。“我进来了啊”。
推门而入,便看见他好看的姐姐。嗯,他现在心情愉悦,因为看见了“美颜暴击”。
他扑进林见夏怀中。“姐姐,我们出去玩了吗?”但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没再催促,而是从她怀中抬起头,静静看着她。“好吧,姐姐。虽然我吃完早餐又洗漱完了,但你好像还没有。”
“我过会儿再来叫你,姐姐。”他的声音在她怀中显得闷闷的,有点不真切。但或许是听习惯了,林见夏听懂了他的意思。
“嗯,好。”她松开了环抱住林闻秋的手,就着这个坐姿,又缓缓躺回了床上。
林闻秋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倦怠,又探回头来。“姐姐,你一定要早点起。”
‘噗嗤’,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林见夏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拿起牙刷,慢条斯理地刷起来。镜中的人眼神倦怠,却难掩明艳,脸上挂着的水珠更添清丽。她随手将擦脸的毛巾丢进洗衣篮。
推开衣帽间的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排排颜色整齐的衣物与包包。这个衣帽间她比较满意,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的心情也还不错。
随手抽出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这条裙子是偏素雅的,但被明艳的她穿上,裙子并未被衬得寡淡,反而添了一抹亮色。或许是因为记着自己的承诺,她没有过多搭配,随手拿起一个针织包,头上别一个珍珠发卡,便是今日的所有装束。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用餐完毕,便见林闻秋已经提着她的针织包在门前等候。
“等久了吗?”林见夏擦完嘴,抬眼看向他。
“没有,姐姐。那姐姐我们可以出去了吗?我今天已经想好我们怎么出去玩啦。”他轻轻握住林见夏那只纤长的手。林见夏也予以回应。
“我们今天要去干嘛?”林见夏感觉到林闻秋微微卡壳了,刚准备开始嘲笑。
他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又絮絮叨叨说起来:“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可以先去野餐,然后去我们常钓鱼的那家餐馆吃饭。最后,你要陪我去做DIY手工。哦,这不是最后,最后你要牵着我的手回家。”
林见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又开口。
“啊,这么多事呀。那我们还要去吗?我有点想回家了。”林见夏故意将声线放柔,微微倾身靠向林闻秋。
“嗯!不行,不行。你要陪我去玩的!你说好了要陪我去玩的,那你不能食言。”身旁的人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啊,那好吧。我陪你去玩。但是我陪你去玩,你总得有点表示吧?是什么呢?”
“肯定有表示的!我已经想好要给你做什么啦!我要给你做一个小花环……嗯,不对不对。我要给你做的是小蚂蚱。嗯,对,不是小花环。姐姐,你要记住,不是小花环。”
“嗯,好,我记住了,不是小花环。”
天光彻底豁亮,挣脱山峦怀抱的太阳,将金辉泼洒下来。两道身影被拉得细长,依偎在一起。
远处,一辆车的金属外壳折射着耀眼的光,缓缓驶来。
“好了,车来了,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