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春》樊椛

7、单飞计划

　　“夏夏，你最近过的还顺心吗？”母亲给她夹了块排骨，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才放进她碗里。
　　‘怎么又绕回来了？爸带话的效率已经低到这种程度了？’林见夏不耐的想。
　　“我觉得还好，怎么了吗？”她心不在焉地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饭。饭粒簌簌碎开，混成了一碗稀粥。她面不改色地又搅了搅，米粒和汤汁彻底不分彼此。
　　“就是，唉。也没什么大事。”母亲的话像沾了水的棉絮，软而沉，“就是这个。你为什么去这么高的地方看‘风景’呀？”她抬眼望过来，眼眶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有些人真是，年到四十了，眼神还像初雪一样——干净，凉，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空旷的穿透力。但是，如初雪般纯净的眼神，怎么会给人压迫感呢？让人无处躲藏。
　　“啊，这个呀。”她抬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眼神澄澈见底，活像个不掺假的乖宝宝，“没什么，就是去眺望远处而已。”
　　“啊，这样呀。”母亲眼里的关切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晃了晃，便移开了，“妈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就是呀，不要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知道吗？夏夏？”话音未落，人已侧过身，注意力全落在那正用勺子敲碗边的小儿子身上。
　　“妈，我吃好了，先走了。”她将碗里那团温吞的糊状物咽下，放好碗筷，站起身。
　　“啊，行。”母亲从百忙之中撩起眼皮，“到时候要不要我给你送杯牛奶？”
　　“不用了，让张妈送上来就行。”她手搭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回望的眼神也淡淡的，没有涟漪。
　　“那行，我到时候再给你送点水果。”
　　她没再应声，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走，静默地向上漫去。
　　砰。身体陷进柔软的云朵里。床垫承接着她全部的重量，温柔地下陷，妥帖地包裹住每一寸紧绷的肌肤。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声清越的电话铃，恰到好处地切开寂静。是他最爱的《Forest Mixtape》。音符在空气里舒展、流淌，像午后林间疏疏落落漏下的光斑，跳跃着，带着草木的呼吸。
　　“喂？”她没动，只懒洋洋地伸长手臂，指尖在屏幕上一滑，点开免提。声音闷在羽绒枕里，有些模糊。
　　“……夏夏。”沈听雪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裹着一层刚睡醒似的沙哑，羽毛般搔刮着耳膜。
　　“哟，谈判小能手，这是谈完啦？”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战果如何？”
　　“那我就要炫耀一下啦——”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浸透了慵懒的得意，“轻松拿下。”
　　‘其实过程是有点棘手的。但有什么办法呢，报喜不报忧嘛。’ 这念头在他心底无声滑过，没留下痕迹。
　　“我可不信哦。你做那个策划，头发都不知道熬掉了多少根。现在跟我讲轻轻松松？”她轻轻哼了一声，“装。”
　　“哪有啊？”他立刻换上一副被冤枉的腔调，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眉眼低垂的小白花，“我只不过是认真对待每一个项目而已，怎么能说我装呢？我只不过是每一个都‘轻轻松松’拿下而已。”
　　“啊，是是是。小白花，你最是无辜了，对对对。”她忍着笑，敷衍得明目张胆。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他声音里立刻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鼻音，像只晒太阳的猫，被人挠了下巴又不给继续挠时的哼哼，“我决定伤心了，3秒不跟你玩。”
　　“诶，可别。”她终于笑出声，“怎么能说我敷衍你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啦，我从来不忽悠我最好的朋友。对吗？”
　　“嗯哼，你刚才明明就敷衍我了。”他理直气壮，“但是3秒已过。我们依旧是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小雪花，”她忽然放轻了声音，像提起一个酝酿已久的秘密，“你是打算，一直待在你爸爸的公司里……上班吗？”
　　“那叫‘继承家业’。”他先纠正，尾音却好奇地扬了起来，“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带我私奔？这样啊……那么，亲爱的小太阳，你打算怎么对我负责呢？”他的声音慢慢拉长，带着钩子，活像个在月光下摇着折扇、笑吟吟逗弄良家女的登徒子。可偏偏这把嗓音太好听，连调情都像在念一首旖旎的诗。
　　“好的好的，继承家业。”林见夏从善如流，然后，抛出了那句在心底掂量过无数次的话，“我有点想单飞。想带你一起。”
　　对面骤然安静下来。听筒里只剩下他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绵长得像真的快要坠入梦乡，又像在无声地丈量这突如其来的寂静。
　　“你真的想……带我‘私奔’啊？”半晌，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枕边的梦呓，“但你得有个像样的计划才行。不然，像我这么一个优秀的、如花似玉的宝贝儿，怎么能跟着你……去吃那种没名没分的苦呢？”
　　林见夏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自己”的气息，再猛地抬起头。短暂的缺氧让意识有瞬间的飘忽，像浮在温水上。
　　“我还以为你不准备讲话，要和我打着跨‘家’电话，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睡觉比赛’呢。”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计划嘛，当然是有一点。我已经……开了一个小公司。有，一点钱了。怎么样？娇小姐，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吃苦吗？”
　　“有一点钱是多少？”他追问，带着点少爷式的天真与直接，“有一个‘小目标’吗？要是没有啊。那就等你有钱了再养我。”
　　“这个嘛……”她拖长了声音，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等你真的准备跟我‘单飞’的时候，再告诉你。我现在……好想睡了，沈听雪，不想跟你讲话了。你要是想自言自语，到微信聊天框发给我就行，我睡醒会回。”
　　对面那总是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像被风吹散了雾气，清晰、正经起来：“等一下。你告诉我，你已经有个公司了？你不告诉我？你背着我开的？”他的语速快了些，“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想绝交了吗？亏我刚才还在给你整理策划，想着给你找个有前景的好项目，等你以后干成了，我就……陪着你‘私奔’。结果你告诉我，你背着我，连地基都打好了？”
　　“没有啊，大少爷，怎么能这么说？”林见夏闭着眼，嘴角却无声地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只不过……是跟你讲的时候，你没在听吧。你怎么能说我没跟你讲？莫非……你根本没认真听我说话？”
　　“不可能……”他慢悠悠地反驳，但那底气像阳光下的薄冰，隐约透出点不确定的裂痕，“我每天都认真听你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更像说给自己听。
　　“那可能……”她顺着他的话，给出一个台阶，也像一个柔软的陷阱，“就是你睡着的时候，我正好说了。”
　　“可能是吧。”他轻轻笑了一声，那身懒洋洋的劲头又像披风一样拢了回来，将方才那点难得的急切覆盖得不留痕迹，“算了，也没关系。”
　　“好啦，不要吵我，今天都不要吵我。尤其不准凌晨发疯。”她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沉入睡眠的边缘，“晚安，亲爱的。”
　　“晚安，夏夏。”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时钟秒针轻轻跳过几格，对面才飘来这么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夜晚的寂静吞没。要不是林见夏还强撑着最后一线清醒，静静等着，或许就真的错过了。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晃晃悠悠浮上来：‘他这会儿……是不是正对着手机皱眉，拼命回想我到底什么时候跟他提过开公司？其实压根没说过。不过，不这么说，他肯定要闹，然后在我最困的时候用消息刷屏……算了，随他去吧。’
　　……
　　“不对啊……”
　　沈听雪果然正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皱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锁屏壁纸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备注是“小太阳☀️”）。
　　“她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开公司的事？我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他低声自语，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争辩，“难道我真没认真听？不可能……她说的每句话，我都有好好听的。”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仿佛这样就能从冰冷的屏幕上盯出答案。过了一会儿，又颓然放下，小声嘀咕，带着点被戏弄后的懊恼，和一丝纵容的无奈：“你肯定没说过……不然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夜色静谧，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城市微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骗我就骗我吧。”他对着空气，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仿佛“被骗”这件事本身，也成了某种隐秘的亲昵。“大不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形成一个清晰好看的弧度。
　　“以后我装作早就知道的样子，不就行了？”
　　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纠结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更饱满的情绪，悄然涨满了胸腔。他复又翻身坐起，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的光，映亮他带笑的眉眼，和眼底那抹清亮的神采。
　　‘小雪花拍了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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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天要和我私奔耶。怎么办？更喜欢她了。－小雪花的秘密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