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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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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城市沉在浓稠的黑夜里,连窗外的霓虹都淡了几分。
林在安仍蜷在冷冰冰的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
“嗡——”手机终于震了起来,看清来电人后,她几乎是颤抖着接起,将通话音量调到最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却又乱了节奏。
“安安。”
两个字,轻得像是用气吐出来的,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尾音微微发哑,像是跋涉了千里的旅人,连说话的力气都微乎其微。
林在安的指尖倏地攥紧了手机,心口泛起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她稳了稳心神,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生怕惊扰了电话那头的人。
“你……忙完了?”
只听得那边静了几秒,只有浅浅的、不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接着便是穆予歌低哑的声音:“嗯。我把手机忘在车上了,刚刚回来才看到你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抱歉……安安,对不起。”
可林在安偏偏最不想听这句“对不起”。
她只想问问穆予歌怎么会忙到这么晚,想问问北城是不是更冷,想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把满心的思念和担心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多余的那份理智在提醒她,不要因为这一声虚无缥缈的思念和担心,给穆予歌平添负担。
“没事,”林在安的声音放得更柔,“我就是……有点不放心。你是不是很累?听你的声音都哑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顿,像是察觉出了林在安的不安,只解释道:“爷爷的病情恶化了,癌细胞扩散,神经功能缺损导致身体偏瘫。”
穆予歌的话一字一句地落进林在安的耳朵里,就像是被重锤砸中,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她努力压着喉间的哽咽,担心道:“那现在情况怎么样?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事发太突然了。”穆予歌的声音低了些,尾音颤了颤:“我联系了北城这方面的专家,第一时间带着他转院过来了,这边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
她能想象到穆予歌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的样子,眼底覆着浓重的倦意,连抬手拿手机的动作或许都带着无力。
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北城。
可她最懂事了,不是么?
半晌,她只准许自己孩子气地问出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穆予歌思忖了几秒,“这边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尽量赶在明天通告之前回去。”
漆黑的窗外,露台的一角被一闪而过的车灯照亮,角落的那盆海棠艳得晃眼,林在安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好,那你快休息吧……”
“嗯,晚安。”穆予歌温声道。
“晚安。”林在安轻声应下,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她才缓缓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黑夜。
心里的五味杂陈终于翻涌而出,缠成一团,让她喘不过气来,眼底的温热此刻也终于化作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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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才初现,黄昏就迫不及待地赶过来。
可黎明能等来黄昏,她等不到她最牵肠挂肚的音讯。
灯火通明的片场里,林在安只字不语地坐着,眼神空洞地落在一旁的手机上,任由化妆师的手在她脸上忙碌,眼底的青黑被粉底盖住,却依然掩不住眼底那一丝疲倦。
“这场戏很重要,是展现你演技的高光时刻,争取一遍过。”方瓷敲着剧本,凝着眸子看向林在安。
林在安回过神,静下心神后,对着镜子牵出一抹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方瓷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重了几分:“你今天一直不在状态,最后关头了,不要给我掉链子。我知道你可能有心事,但进了片场,你就不是林在安,而是南枳,记住了吗?”
林在安垂眸,指尖攥了攥,带着歉意地点了点头。
“时漾。”方瓷不再看她,招了招手,将不远处的时漾喊了过来。
“南枳倒下后,你不能立马冲过来,在门口等一分钟,听到对讲机提示后,再破门而入。”方瓷拉过时漾的衣袖,带着她在门口走了一遍走位,手指着浴室里的位置,“进来后你的站位就在南枳的右手边,记住不要挡镜头。你的情绪要到位,惊慌、无措、害怕,都要表现出来,但不能太过。”
时漾点了点头,随后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着,已经进入状态。
“林在安?”方瓷还是不放心,又走到林在安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调整好了吗?”
林在安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疲惫渐渐褪去,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目光变得坚定,“开始吧。”
方瓷转身走向监视器,“各部门准备,进行最后调试,三分钟后正式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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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不见天日的闭塞空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逼仄的角落。潮湿的空气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南枳瘦削的躯体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精致的晚礼服还未褪去,布料被攥出了褶皱,还沾上了一团酒渍,光鲜亮丽的背后,只有破碎不堪的自己。
她这一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到真真假假的话,多到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妄。
她记得,有一群人,待在暗处的角落里,隔着一道亮眼的屏幕,对她的人生指指点点。
【她到底红在哪啊?金主都不知道有几个吧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内娱嫂子吗?】
【出道半生归来一查实绩为0……】
【你们说nz她自己知道今晚该去哪里陪睡吗?】
【且不论她的私生活多脏,她本人就精神不正常吧?线下天天冷着个脸,冷暴力给谁看啊?】
【是啊,营造什么抑郁人设啊???】
她记得,还有一群人,待在亮堂的厅室里,隔着最为可怖的人心,贪婪地要榨干她所剩无几的价值。
【你再不努力,你的粉丝都跑光了你知道吗?】
【你上网去看看,还有人为你说话吗?】
【没有公司,没有我,谁捧你?你要明白,你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有的是人想要取代你的位置,但我只想捧你,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愿意给你最好的资源,也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
【爱?你这样的人,还配谈爱吗?】
【离开她,于你于她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你也不想把她拉进这浑浊不堪的沼泽地里吧?】
短短26年,却已经足够让她对整段人生下一个绝望的定论。
她弄丢了自我,弄丢了尊严。她像个跳梁小丑,在无关紧要的人圈划的蓝图里,演着一场自作自受的戏码。
而将她推下万丈深渊的最后一步,是她自己推开于沐白的那只手。
毫无血色的指尖缓缓抬起,抚上心口的位置,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缓缓挪动身体,爬到洗手台边,指尖颤抖着拿起台面上的手机。
只一刻,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理性的酸痛,她却只是怔怔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最后,缓缓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串号码,她倒背如流。
最期望却也最害怕,最贪恋却也最亏欠。
不过这一次,她没必要再害怕了。
指尖只在屏幕上悬停了半秒,便按下拨通键。
…………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
空号。
那串号码也随着于沐白的离开,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击碎,可她却没有丝毫意外,甚至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南枳从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紧紧攥住手机,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用气吐出来的:
“于沐白,我爱你。”
话音刚落,南枳的手臂像是顿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啪”的一声,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26年太长了,她无比厌倦她人生的这26年。
和于沐白纠缠的一年里,她的亏欠又太多,这一辈子,只能用于她而言最为奢侈的那三个字来偿还。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坐进浴缸里,打开了水龙头,瞬时间,冰冷刺骨的水流进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