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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二百八十三章 逼霖写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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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三月二十七日
承乾殿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暮春风卷着细沙尘钻进来,落在刘霖素色的衣摆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卧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快耗光了——绝食已近七日,脸颊凹陷得像被刀削过,嘴唇干得起了层白屑,裂着细细的血口子,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音。唯有贴在胸口的那枚白玉佩,被体温焐着,还透着一丝温润的光,像根细弦,吊着她最后一点生机。
“哐啷”一声,殿门被人粗暴推开,撞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慕容儁带着两名宦官踱进来,身后跟着个捧笔墨纸砚的宫女,靴底碾过地上的灰尘,留下清晰的脚印。他瞥了眼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刘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像在看一件濒死的玩物:“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绝食到底?不过没关系,朕有的是办法,让你活下去。”
刘霖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这些日子的折辱、熬煎,早已磨掉了她大半情绪,剩下的,只有刻进骨头里的抗拒。
“朕知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命。”慕容儁走到案边,示意宫女铺开纸笔,声音拖得慢悠悠的,裹着刻意的威胁,“可你总该在乎你儿子吧?慕容遂如今还在东宫伴读,日子过得倒是安稳。你说,要是这安稳没了呢?”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麻木的神经。
刘霖的身体剧烈一颤,眼皮费力地抬了抬,涣散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她什么都能不在乎,死都不怕,可阿遂不行。那是她在这乱世里拼了命护住的孩子,是她熬了这么多年的念想,是她的命根子。
慕容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得愈发得意:“朕给你个机会。写封信给慕容恪,就说你在宫里过得极好,朕待你甚厚,劝他早日臣服,别再生二心。你写了,朕便保你儿子平安无事;你要是不写……”
他故意顿住,俯下身,凑到她床边,看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锥:“朕立刻派人去把你儿子慕容遂抓过来,带到这承乾殿,陪你一起‘绝食’。看看你们母子俩,谁的骨头更硬,谁撑得更久。”
“你敢!”刘霖终于出了声,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游丝,却带着刺骨的恨意,“阿遂只是个孩子!你若敢伤他分毫,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朕有什么不敢的?”慕容儁嗤笑一声,指尖轻蔑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你活着都不能把朕怎么样,做了鬼,还能翻了天不成?在这皇宫里,朕想做什么,就没有做不到的。你以为你能护着他?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孩子。”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反复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刘霖知道,他说到做到。当众献舞都做得出来,更何况拿捏一个无权无势的孩子。阿遂是她的死穴,轻轻一戳,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起来,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凹陷的脸颊滚落,砸在破旧的床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半晌,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我写……我写……陛下别伤害阿遂。”
慕容儁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宫女把纸笔送到床榻边。
宫女半扶半架着让她靠坐起来,把狼毫笔塞到她手里。她指尖泛着青白,攥笔杆像攥着千斤重的东西,手臂虚软得不住地抖,笔尖刚一碰上素白纸面,便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像道丑陋的疤。
纸上空空的白,像她此刻空落落的心。眼前晃过慕容恪的模样——是他抱着她在廊下看雪的模样,是他低头给孩子描红的模样,是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护着你”的模样。这些回忆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疼得她几乎握不住笔。
“怎么?写不出来?”慕容儁在一旁凉飕飕地催,“再磨蹭,朕现在就派人去抓你儿子。”
刘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灰尘味的气,逼着自己往下写。
“恪郎亲启:妾入宫后,陛下待妾甚厚,居有暖阁,食有珍馐,无需挂心。今陛下仁慈,念及宗室情谊,妾劝郎勿生二心,以保家人平安……”
每一个字都像在割心,墨色浸开在纸上,像无声的泪。她故意让笔锋发颤,故意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破痕——她知道,慕容恪懂她。他太熟悉她的字迹了,娟秀端正是她,力透纸背是她,这般颤抖歪斜、满是破绽的,定然是被逼的。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真心的,她在等他。
最后一笔落下,她的手彻底脱力,毛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出一大片墨渍。她重重瘫回床榻,大口喘着气,眼底满是绝望的痛苦。
慕容儁拿起信,抖开看了一遍,见内容字字合他心意,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很好。来人,立刻把这封信送到太原王府,亲手交给太原王。”
宦官躬身领命,捧着信快步退了出去。
慕容儁瞥了眼床上虚弱的刘霖,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满意:“你还算识时务。只要慕容恪乖乖臣服,朕不仅让你儿子平安,还能让你在宫里过得安稳些。若是他不识抬举……”
话没说完,他用冰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便带着人转身离去。殿门重重撞上,将黑暗与死寂,重新锁回承乾殿。
刘霖蜷缩在床上,脸埋进破旧的被褥里,无声地哭起来。泪水渗进粗布,凉冰冰地贴在脸上,像极了慕容儁刚才的指尖。
太原王府的书房里,案上摊着军中送来的军情公文,墨字密密麻麻,慕容恪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自从上次送去的衣物药材被当众烧毁,他就再也没得到半分霖儿的准信。宫里传出来的永远是“刘宫人安好”,可他怎么会信?慕容儁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让她安好。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发闷。
“大王,宫中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王妃写给您的。”段管家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封信,用明黄色丝带系着。
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放下公文,伸手接过来。
指尖刚碰到信封,心里便咯噔一下。太熟悉了,是霖儿的字迹,可又不对——她的字素来娟秀端正,笔锋里带着股韧劲,可信封上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笔锋虚浮无力,像写的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颤抖着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陛下待妾甚厚”“居有暖阁,食有珍馐”“劝郎勿生二心,以保家人平安”……一行行看下来,慕容恪的瞳孔越缩越紧。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霖儿说的话。她宁死都不会劝他向慕容儁低头,更不会说什么“宫中甚好”的鬼话。再看那字迹,抖得厉害,纸面上还有好几处笔尖划破的痕迹,像她忍着泪、咬着牙写的。
指节攥得泛白,信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他瞬间就懂了——这是慕容儁逼她写的。定是拿什么要挟她了,定是让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才会写下这些违心的话。慕容儁是想拿这封信当定心丸,让他以为霖儿已经臣服,让他投鼠忌器,逼他妥协。
“阿爷,信上写什么了?”慕容楷快步走进书房,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连忙问道。
慕容恪将信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压抑的怒火:“是陛下逼你阿娘写的。你看这笔迹,抖得不成样子,还有这些话,根本不是你阿娘的真心。他是想让我们以为你阿娘已经服软,借此逼我妥协。”
慕容楷看完信,气得浑身发抖:“陛下太过分了!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逼迫阿娘!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慕容恪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翻涌的情绪,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但现在不能拆穿。若是让慕容儁知道我识破了,他定会对你阿娘下更狠的手。我们就装作信了,让他放松警惕,再慢慢筹谋,救你阿娘出来。”
慕容楷看着父亲眼底的猩红,知道他心里的痛苦不下于自己,却也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只能重重点头:“儿子明白。我们不能冲动。”
当夜,书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宿。
慕容恪坐在案前,手中反复摩挲着那封皱巴巴的信,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漫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映得他的身影又长又孤寂。
他想起与刘霖初遇时,乱军之中她抱着年幼的阿遂,带着两个侍女去见他,虽然一身狼狈眼神却倔强得很;想起新婚之夜,她低头坐在床边,耳根泛红;想起王府的春日里,孩子们绕在膝下跑,她坐在廊下笑,温柔得像春风。
这些回忆像一束束暖光,一点点驱散心底的绝望,也让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书房里的烛火依旧亮着。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慕容儁的步步紧逼还在后面。可他不会退。为了霖儿,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过去。
他一定要把她接回家。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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