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2、第二百八十二章 秋玉传信, ...
-
光寿二年(公元358年)三月二十五日
黄昏的邺城浮着一层昏黄的沙尘。风卷着细沙打在太原王府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人心上。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慕容绍快步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个瘦削的身影——是秋玉。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鬓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角乌青着一块,想来是这几日在宫里东躲西藏、受了不少磋磨,才拼着命逃出来的。
“快跟我来,阿爷在书房等着。”慕容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压得很低。他侧身将两人让进来,反手合上门,带着秋玉二人抄着回廊往书房走。廊下的羊角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匆匆投在青石板上,一晃而过。
秋玉偷偷进宫探望刘霖的事,宫里伴读的慕容绍知道后,便一直在暗中替她遮掩、通传消息。今日更是借着出宫的由头,冒险将她混在仆从里带了出来。少年人心思透亮,他比谁都清楚——若不是阿娘在宫里熬到了绝路,秋玉绝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闯这一趟龙潭虎穴。
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却照不亮满室的沉郁。
慕容恪立在案前,案上摊着邺城布防图,朱笔圈出的宫城、军营历历在目。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角,眼神却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根本没看图上半个字。这些日子,他日日派人入宫打探,回回来的都是“刘宫人在宫中安好,陛下待之甚厚”的敷衍话。可他怎么会信?慕容儁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善待她。心中的焦虑像藤蔓似的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疼,连夜里睡觉,都要按着佩剑才能入眠。
“阿爷,秋玉回来了。”慕容绍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慕容恪猛地回头,目光“唰”地落在秋玉身上。见她衣衫破旧、形容憔悴,活像脱了层皮,他心中猛地一沉,大步上前,声音都发紧:“秋玉?王妃她……她在宫里到底怎么样了?”
“大王!”秋玉“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砖上,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带着崩溃的颤抖:“王妃她快不行了!陛下把王妃关在西北角的承乾殿,那地方荒废多少年了,又冷又破,窗户纸全是破的,风直往里灌!王妃每天就盖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吃的都是冷饭馊饼,有时候宫女故意晚送,她就得饿着肚子……”
“承乾殿?”慕容恪的身体猛地一僵,伸手去扶她的手都在抖,“那不是座废弃的宫殿吗?慕容儁他怎敢!怎敢将她关在那种地方!”
“还有更过分的!”秋玉抹了把眼泪,咬着唇继续说,“十五那日陛下设宴,命人强行给王妃换上那种……那种露胳膊露腿的舞衣,逼着她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献舞!王妃不肯,陛下就拿遂郎君威胁她,说要是不从,立刻下旨贬遂郎君为奴隶,发配到边境挖矿去!王妃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跳……跳完被拖回承乾殿,关起门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慕容儁!”慕容恪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指节瞬间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想起那日宴会上,慕容儁笑着说“召刘宫人献舞”时的嘴脸,想起舞池中央那抹水红色的、单薄的身影,想起自己攥着酒杯、生生憋到嘴角渗血的屈辱。他当时只知道是折辱,却没想到,慕容儁竟卑劣到用孩子逼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的妻子穿着那样的衣裳,像个玩物似的供人观赏——这哪里是羞辱刘霖,这是把他慕容恪的脸面、他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还有……”秋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的绝望,“王妃受不了这般折辱,从二十日那天起,就开始绝食了。谁劝都不肯吃一口东西。陛下还去威胁她,说她要是饿死了,就用白布裹了尸,风风光光送回王府来,让大王您好好看看……可王妃就是不肯低头,宁死也不肯服软……大王,您快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王妃真的会没命的!”
“绝食……”慕容恪只觉得“嗡”的一声,气血往头顶直冲,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背狠狠撑在案沿上才稳住身形。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是她刚入府时温婉笑着的模样,是她抱着瑶儿看花的模样,是她昨夜在他怀里轻声说“我撑不住了”的模样,最后定格在承乾殿冰冷的床榻上,她蜷缩成一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死死攥着那枚白玉佩,宁死不肯低头。
愤怒、心疼、愧疚、无力,像潮水似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现在就入宫!”他猛地睁眼,眼底翻涌着血红的杀意,转身就去摘墙上的佩剑,剑鞘摩擦发出“唰”的一声冷响,“我倒要闯进去看看,慕容儁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动霖儿一根手指!”
“阿爷,不可!”慕容绍立刻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少年人急得眼圈都红了,语气却异常冷静:“陛下早有准备!我今日出宫时特意留意了,宫门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全是陛下的心腹禁军!您此刻强行入宫,正好掉进他的圈套!他定会安您一个‘擅闯宫禁、图谋不轨’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救不出阿娘,整个王府、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株连!”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阿娘在宫里受折磨,看着她饿死吗?!”
慕容恪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绝望的痛苦。
他是大燕太原王,手握数万重兵,平定过叛乱,守住过疆土,朝堂上百官俯首,战场上万军听令。可如今,他却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了。只能像个懦夫一样,困在这王府里,眼睁睁看着她在那座冰冷的牢笼里,受折磨、受屈辱,一点点耗掉性命。
“阿爷,我知道您难受,可我们不能冲动。”慕容绍仰着头,看着父亲眼底的血丝,心里又酸又涩,却还是强撑着条理分明地分析,“阿娘如今还活着,就是因为陛下还想拿她牵制您。您若是现在出事,阿娘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想办法让阿娘活下去,先稳住她的身子,再慢慢筹谋救她出来的法子。”
慕容恪僵立许久,胸膛剧烈起伏着,终于,握着剑鞘的手缓缓松开了。
“哐当”一声轻响,佩剑落回鞘中,像他此刻沉下去的一颗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火压下去了,只剩浓重的疲惫,像瞬间苍老了好几岁。“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给阿娘送些厚实的衣物和药材去吧。”慕容绍想了想,快速说道,“承乾殿冷,阿娘又绝食多日,身子肯定亏空到极点了。我明日入宫伴读,想办法把东西带进去。哪怕只能送进去一点,也能先吊住阿娘的性命。”
慕容恪点点头,立刻转身吩咐下人备办。他亲自从内库挑了几匹厚实的锦缎,让侍女连夜赶制两件夹棉春衣;又让人去城中最好的药铺,买了上等人参、养胃的药材,仔细用油纸包好,装进一只紫檀木盒里。
他站在案边,看着木盒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码得好好的药包,指尖轻轻拂过锦缎柔软的纹路,心里一阵阵地发疼。这些东西,在王府里不过是最寻常的物件,可如今,要送到他妻子手里,却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二日清晨,慕容绍提着木盒入宫。刚到凤阳门,便被一队禁军横枪拦住。为首的侍卫长上前一把夺过木盒,掀开一看,见是衣物药材,就知道是要送给刘霖的,脸色立刻沉了:“陛下有旨,刘宫人为低等宫人,宫外任何物件,一律不许送入。这些东西,全部烧毁!”
“你们敢!”慕容绍又急又怒,伸手就要去抢,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胳膊。
“绍郎君,别怪属下们无情。”侍卫长面无表情,“这是陛下的圣旨。谁敢违抗,便是抗旨不遵,同罪论处。”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旁边的亲兵立刻点起一堆柴火。侍卫长抬手,便将整盒衣物药材全都扔进了火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瞬间吞噬了柔软的锦缎,焦糊的布味混着药材的苦香,一下子弥漫在宫门前。慕容绍被按着,眼睁睁看着那些带着父亲牵挂、带着家人温度的东西,在火焰里一点点蜷缩、发黑、化为灰烬,眼圈瞬间红了。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愤怒,却偏偏无能为力。
没过多久,宫中便派了宦官来太原王府传口谕。
那宦官立在廊下,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陛下说了,太原王送来的这些东西,刘宫人不配使用。若是太原王想让刘宫人在宫里好过些,就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别再生事端。否则啊……刘宫人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慕容恪站在廊下,听着宦官冰冷又得意的传话,目光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早已渗出来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绝望又艳烈的红梅。
他如何听不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慕容儁就是要告诉他:刘霖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他敢反抗一分,刘霖便多受十分的苦;他想让她活着,就只能乖乖听话,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摆布。
夕阳西沉,橘红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又沉重。
他望着皇宫西北角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也藏着隐忍到极致的痛苦。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狠狠发誓:慕容儁,你今日加诸在我与霖儿身上的所有痛苦、所有屈辱,他日我定要千倍、万倍,加倍奉还。
霖儿,你再等等我。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堕入地狱,哪怕颠覆这江山,我也一定会把你从那座牢笼里,接回家。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