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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人 “我不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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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砚梧抱着他回的竹屋。
“是,是前辈?”藏砚梧被放到床上,眼睛睁开一道缝,盯着砚梧眼角的痣,有气无力地道。
砚梧不理人,只无声地拢着他的被子。
第一次做这种细致活,耗费了一点时间,他刚要走,就听见藏砚梧极低的一声呜咽。
砚梧下意识回头,沉着脸:“怎么了?”
藏砚梧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冷。”
砚梧沉默片刻,还是走过去躺下,劝哄道:“不冷了。”
听起来倒更像威胁。
藏砚梧躺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这前辈说话做事,像没带过小孩,凶凶的,心肠却是极软的。
“还不睡?”砚梧敲了敲他的额头。
“前辈可以抱抱我么?”
砚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那双不知染了多少血的手,在身侧迟疑地蜷起,最终,还是将那个温热的、小小的身体揽过来。
藏砚梧靠在他怀里,被子很小,几乎都盖在他身上,他闷声说:“我以为前辈下山了。”
前辈冷冷道:“失望?”
藏砚梧笑了下,轻轻摇头:“很开心。”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砚梧下意识地去掐手指,却发现手心里还有一个小手,温热的。
“前辈是长大了的我么?”藏砚梧抬指摸了摸砚梧眼角的小痣,问道。
砚梧惊愕住,这么荒诞的事,他是怎么想通的?
他考虑了一下,说:“对。”
夜风穿过松林,发出簌簌的轻响。
该走了,砚梧想,轻轻叹了口气,却将小孩抱紧了些。
到底是脱不了身了。
“那长大后……”藏砚梧缓声说:“世人会爱我么?”
他听着,微微皱起眉,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下,仿佛喉间有某种铁锈味的苦涩。
最终,轻声说:“会的。”
藏砚梧听后,安静地睡去了。
松香变得浅淡依稀,萦绕在鼻间。
而他根本说不出话了,看着熟睡的小孩,苦笑了一声,说不来什么滋味。
好像茕茕孑立走过一段没有尽头的梦,梦醒的最后,没有人在等他,他只有他自己。
松香渐渐散尽时,他几不可察地舒出一口气,道:“……我们不需要世人来爱。”
***
落玉仙尊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偶尔指点藏砚梧几句心法,在舒林峰上几乎寻不到他的踪迹。
所以教导藏砚梧以后成为绝顶高手的重任,便自然而然落到了砚梧肩上。
当年,落玉仙尊也不常教他,美其名曰“悟道”,说难听点就是散养。
好在砚梧当初在冰涧破了那一层桎梏后,内力运转再无滞涩,即便没有落玉指点,也将那本心法的《观空篇》领悟了九成九,只是多费了些功夫。
砚梧反正是想通了,帮藏砚梧,不就是帮自己?何必矫情。
于是在砚梧教导下,藏砚梧筑基顺利得惊人。
砚梧瞧着小孩低垂的脑袋,笑道:“怎么?不服气啊?”
“不服。”藏砚梧闷声道,“前辈耍赖。”
“冤枉啊。”砚梧笑眯眯的,背在身后的手指悄然结印,撤去池中的阵法。
藏砚梧盯着他看了片刻,赌气似的别过脸:“若没耍赖,我怎会一条鱼也钓不上?”
因为他布了个阵啊,亲爱的,他把鱼都困在了自己这边,你钓得上来就真见鬼了。
系统默默腹诽。
四下里忽然静下来,只余风过松针的簌簌轻响。
“怎么了?”藏砚梧有些不安,偏头望去。
小孩陡然凑近,砚梧眼睫轻颤,忽笑着抬手,对方却已捂着额头躲到一旁。
“躲什么?”砚梧顺势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天边流云,默然片刻,声音落得轻了,“我要离开司煊阁一段时日。”
“为什么?”藏砚梧学着他的样子刚要躺下,动作顿在半空。
“司煊阁太小,出去走走。”砚梧语气淡得像山间掠过的风。
松涛阵阵,天际一行大雁南飞,鸟鸣偶尔划破寂静。
“那你……还会回来么?”
“回来。”砚梧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笃定,“一定会回来。”
“你能不能……”藏砚梧似还有话要说。
砚梧睁开眼,望向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怎么了?”
“没怎么……”小孩却只是摇了摇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轻轻挨着他躺下。
***
司煊阁不远处的某个山洞里。
又是反噬。
他垂了手,靠在染血的石壁上,素衣已看不出本色。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味,反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砚梧眼珠微微下撇,冷声道,“有事?”
系统冷汗涔涔。
哪敢说啊,我要说了,你又嫌我烦。
“说。”
“尊上您为什么要把那枚疗伤的丹药给他那可是您用所有积分换来的。”系统周身一抖,诚惶诚恐地说了一大堆。
它真的不想招惹这尊煞神啊!
砚梧撕下衣角擦拭血迹:“是你要救的。”
怎么还能赖我身上?
药已经给出去了,还能再掏出来不成?
还是没撑住,砚梧捂住胸口眦着牙,颓然地沿着石壁坐下,嘴角还是溢出了一缕血。
刚重回这个世界,他就感觉到修为在不断下跌。
都说这焚妖火能烧尽世间万物,这名声可真不是盖的,离开司煊阁的时候修为就已经跌倒了出窍,内伤还在不断加重,痛得他只觉得五感尽失。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系统怯生生开口。
砚梧睁开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什么?”
“系统里有一个位面空间,在里面疗伤事半功倍,只是……”
砚梧一边缓着疼痛,一边等它说下去。
“只是一旦踏进那个位面空间,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不好说了,可能伤好了就能出来,也可能……”
轻咳了两声,砚梧淡声说:“也有可能再也出不去了,是吧。”
“……”
“但如果规则外的物件附上本尊的心血,它强行将本尊召回,那你说的那个。”砚梧疼得倒吸了两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蜷起,“位面空间也困不住本尊的,对吧?”
!
系统猛地怔愣了几秒。
突然想起这家伙临走前塞给藏砚梧的那个玉坠子。
好家伙,敢情你是在上面滴了魂血,只要那个碎了,不管在哪里,你都会被召回去。
难怪伤势加重,活该,魂血离身,你不死谁死?
等了半晌,砚梧没听见回话,也明白自己猜对了,不由一笑:“那就进去。”
那是一片黑暗,像覆着一层墨,砚梧抬眸扫视了一圈,试着伸出手,满眼都是混沌,他下意识地按紧眉心,手指在不自控地发抖。
“不可以换个有光的地方吗?”他放轻了嗓音,盯着黑暗中的某处,“一盏灯就可以了。”
下一刻,目之所及的地方变得敞亮起来。
砚梧挑了下眉,难得夸了句:“干得不错。”
你那看上去吃人的模样,谁敢不依着你?
系统画了个圈圈,又如芒在背地收起心里的话。
***
“藏砚梧……师尊呢?。”
尸山上,砚梧赤足踩在不知道属于谁的头颅上,拧着眉不断地擦拭手指上半干的血渍,闻言抬了抬下颌,沾了半脸血的面容更显艳丽,还带着诡异且疯狂的美感。
血月当空,落眼处是一片荒原,数不清的残躯断肢随意摆着,满眼皆是触目惊心的血色,砚梧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尸山后是一座城,城里静悄悄,没有丝毫的生机。
屠城了吗?他抬眸扫视一圈。
可能吧。
看着陆晓,砚梧默然片刻,嗓音极轻,像在自说自话:“我不姓藏……师弟。”
陆晓吐了一口血,小心翼翼地劝哄:“好好……师兄,师尊呢,落玉仙尊呢?”
落玉……
他拧着眉,轻声重复了一遍,手指下意识地点在眉心,才惊觉那里有一块空缺,不知被谁生生剜了一块血肉去。
砚梧忽地笑了,形状癫狂,他动了动手指,指着不远处的一颗枯树:“他啊,在那,我把他埋在那里了。”
霜花蓦然绽放,缀满枝头。
“你快去挖,说不定还能留截指头回去立个冢。”砚梧从尸山慢慢走下来,浓墨般的长发悄然变白,唯余发尾零星留着点墨色。
陆晓已提刀冲了上来,双目赤红:“你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砚梧瞥了他一眼,刀离脖颈还有半寸,却再难推进,陆晓的手掌开始渗血,他却浑然未觉,叫嚷着要杀他。
吐出一口寒气,砚梧抬眼看着满树的花,手指微屈,陆晓惨叫一声,被击飞十米之外。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他是你师尊啊!”陆晓倒在地上,口腔喷出大口的血。
砚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腕内侧印着一个很小的红点,像蛊虫在身体里游走,红线慢慢地延申至手肘内里。
他伸手摸了摸,说:“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是我的师尊?”
是他关上了那道门。
把我留在那里,一关就是三百年。
陆晓终究是哭了:“我要杀了你……”
***
“咳咳咳……”
砚梧心口一紧,像有人揪着,下一刻就喷出一口血。
系统呆住了,还没回神,位面空间瞬间消失,砚梧心有余悸地刚稳下时,就发现人已经莫名其妙地坐在了司煊阁的兰麓台边上了,周围还全是人。
怎么回事?砚梧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手腕,青色的血管蜿蜒而上,他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梦么?
是梦……
“尊上,事发突然,我来不及调整数据,只能随便给您捏了一个弟子身份了。”系统有些心虚,赶忙给自己找补,“但宿主放心,除了模样不是您的,其他还是没变的。”
砚梧回神,微微握拳,感受内力在经脉流转
幸好,修为已经完全恢复了。
“呃……”台上有人闷哼了一声。
听见熟悉的声音,砚梧心尖一跳,抬眼看见藏砚梧倒在兰麓台边缘上,浑身是血。
忽然想起什么,砚梧攥拳,这应该是两年后了。
兰麓大会,修真界每五年一届的盛会,十七岁以下的修士都有机会在兰麓大会上大展身手,评选出天下年轻一辈修士中的前五名。
“师弟,你打不过我的。”邛尉嗤笑着收起剑,“何必还留在这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