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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先行者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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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壁上的时钟一下一下的转,顾言望着衣柜里那双虚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他的身体像是替他记住了什么,胸口被一块大石头压住,感到难以呼吸。
小顾言的视线从刚才的位置移到顾言身上,他的身体缩了缩,眉目低垂。
顾言放下手中物什,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你看到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只一味摇头。
顾言盘腿坐下,尝试与他谈心,“你一个人生活还好吗?”
小顾言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见对方一直看他,便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手臂里。
这动作顾言太熟悉了。
父母在他对死亡尚不明白的年纪离世,年幼的他只当他们出差了。
可是,身边人怜悯的眼神他看得见,同情的讨论他听得见,时间一长就明白过来,死亡就是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记得早上分别的时候母亲还亲吻过他的额头,父亲嘱咐他微波炉里有留给他的紫薯粥,怎么天一黑就说回不来了呢?
顾言的话把他惹哭了,泪水洇了一些在黑色的玩偶上,为了遮掩他用手抓住玩偶洇湿的脑袋,然后闷声说:“我很坚强,也很好。”
以为等不到回应的人也被弄的眼眶发热。
顾言从不敢认真回想他的童年,比起那些吃不饱穿不暖或者身有疾病的人,他幸福多了。
可他真的幸福吗?
少年陆觉有他所不具备的开朗,毕竟顾言最初的想法就是找个人陪伴,他又实在话少,一定不能造出个闷葫芦,于是他在初始代码里写入了很多开朗设定,为了赋予他幽默又录入了很多冷笑话,结果就是那一个星期顾言都被吵得睡不了觉。
十七岁的陆觉精力特别旺盛,自从要到名字他每天都要喊这个名字,顾言不跟他说话他还会自言自语,把看书的顾言吓一大跳,以为他卡机了。
“你卡机了吗?”
陆觉的目光锁定他,看着他来到自己面前,他们瞳孔相对,瞳色却完全不一样。
“你卡机了吗?”顾言又问了一遍。
陆觉开始重复名字,一会儿陆觉一会儿顾言。
顾言扶额,看起来卡住的不止是语言,他踮起脚把陆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上手查看问题的根源。
陆觉的后脖颈有一个被狼尾发型遮住的按钮,这是关机键,长按就能关机,对方一看他准备把自己关掉,脖子一缩就躲开了。
“听话,就关一下。”
这时候顾言还只把陆觉当成初生的孩童,因为他发现此铁疙瘩只要哄一哄就能听话。
“不行。”陆觉拒绝了他,并献上真诚的大眼。
顾言纳闷,怎么不管用了?想强行关机,但陆觉有身高优势,还比他灵活,他没有得逞。
算了,不关也能检查。
他去掀陆觉的衣服,遭到陆觉的强烈反抗,“你不礼貌!”
顾言小小惊讶了一下,疑惑这家伙进步这么快吗?
“我是医生,帮你检查一下。”
本想糊弄他一下,奈何陆觉早已识破,“可我不是病人。”
“你刚刚卡机了,你就是病人!”顾言没有太多耐心,嘴上强硬手上更强硬,掀开一小块皮肤,重要线路就露出来了,他把测试导管插入其中一个口子,几分钟后连接的电脑显示无异常,“没出问题。行了,你去玩吧。”
做完这些顾言回到书桌,继续看他的书,但他没注意陆觉的表情,没注意没关系很快陆觉就会让他知道了。
“不高兴!”
从不掩饰情绪的陆觉开始重复这句话,委屈得很。
顾言刚坐下,被气笑了,“怎么了?给你检查还不乐意。”
“我没病!不高兴!”
“行行行,你没病。擅自掀你衣服,我给你道歉行不行。”陆觉发出的情绪他没有太在意,毕竟才刚诞生不久,机器人怎么会懂情绪。顾言口头道歉后,心安理得地捧着书看。
但陆觉还是不依不饶,“不高兴!”
他的不高兴把顾言吵得看不了书,他把书盖在脸上装作听不见,十分钟过去陆觉还在“不高兴”,他才把书掀开,“你到底不高兴什么?”
“你今天都没有叫我的名字。”
顾言愣了一下,居然是这样单纯的理由,他马上喊道:“陆觉!”
“在!”陆觉特别开心,举起右手答道。
顾言被他有些傻缺的模样逗笑,后知后觉如此高智的脸放在陆觉身上未免太过违和,他懵懂的像小孩一样,整天有用不完的精力,在家里翻来翻去,像个多动症儿童。
青色的窗帘被风吹起,轻纱扫过顾言的侧脸,书本遮住他的下半张脸,更显笑颜。
陆觉来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椅子两端,高大的身躯马上把顾言给罩住。
顾言敛了笑意,挡在鼻梁上的书本还没放下就毫无防北地被拥入怀中。顾言眼角微张,书本应声掉在地上。
软的,不是机械触感,还有咚咚咚的声音,是连接的电路吗?不对!是他的心跳!
顾言有些害怕,开始推拒,对方却纹丝未动,反倒很真诚地说:“你身上好热啊,和我好不一样。”
“我们当然不一样!我是人,你是……”
顾言马上打住,不知道该不该说这话,他该让陆觉认清他和人不一样吗?
“我知道。”陆觉松开他,“你是人,我不是。”
字里行间都是失落。
顾言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为刚刚的话找补,“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如果真的没什么不同你为什么不跟我玩?”陆觉左腿膝盖点地,抬头仰望他。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安静的待着。”
“是吗?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发明我,为什么让我叽叽喳喳地围着你?”
顾言想反驳却又欲言又止,陆觉竟然能越过他给定的设定自我反思,这让他有点意外。
“你每天都叫一叫我好不好?”
陆觉的态度称得上卑微,“你根本没有发现,从前天到现在你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顾言瞳孔微缩,开始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他已经太习惯一个人了,太习惯孤独,所以一整天不说话对他来说如喝水一样简单,但他没发现他已经三天没有说过话了。
他的手被陆觉捧起,细腻的皮肤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下巴搭在他的手上,撒娇说:“我开始感到孤独了。”
是吗?是我带给他孤独吗?顾言反思。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言的思绪马上被打断,全身的注意都放在了门口的脚步上,当声音不断靠近他的心跳也跟着上了频率。脚步在门口消失,他立马看向房门,无意识捏紧了拳头。
顾言有很明显的社交恐惧,眼前这种叫做预期性焦虑,刻意关注脚步是因为害怕和人社交。他的恐惧全都被陆觉收入眼底,但他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门口没了动静,铃声也没有响起,大约三分钟后,顾言恢复正常,靠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
放松的间隙陆觉在玩他的手指,左捏捏右捏捏,等他缓过来了又用真诚的眼神看着他,向他问询小时候的事。
“我的童年很平淡,没什么好说的。”
毫不意外顾言拒绝了,但陆觉想听的并不是故事,而是塑造了现在这个充满恐惧容易应激的他的过去。
陆觉不放弃,白天问不着,他就晚上问,他不用睡觉,但是顾言要睡觉呀,趁他意志薄弱让他答应讲出过去不就好了。
陆觉认为能想到这个办法的简直是天才!
可惜苦了顾言,谁懂两眼一睁两只发着蓝光的灯泡眼盯着自己的惊悚感。
“你蹲着干嘛?”顾言刚被梦吓醒又被陆觉吓。
“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陆觉伏他床边,执着得让顾言胆寒。
这个问题从白天问道晚上,听的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黑暗中,他白了陆觉一眼,“吃喝拉撒睡长大的。”然后扯过被子无视这位“守床人”继续睡觉。
“你明天给我讲好不好?”陆觉摇了摇他的手臂,他无动于衷。
“顾言,我好冷啊。”
这句话冷不丁把顾言吓着了,一下仰卧起坐,焦急地问:“又哪里坏了?”
上次某个部位渗液导致电路短路,差点就烧着了。
陆觉眨巴眨巴眼睛,对视两秒,顾言果断躺下,还没把人学像样,已经学会撒谎了。
“我真的很冷。”
陆觉放软了声音,很轻,也很近,就在顾言耳边。
挣扎了半分钟,顾言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一些位置,陆觉马上躺在他身边得寸进尺地问:“那明天可以告诉我你以前的事吗?”
顾言困得不行,只能点头答应。
如果说陆觉给他的分析是经过理性推理得出的客观事实,那此刻小顾言的痛苦就是顾言直视过去带给他伤痛的镜子。
不敢回忆是不想承认自己真的悲惨,不愿接受不幸的过去,但在经历过那么多事后,他走出来了,不再是连话都不敢说的封闭者。
顾言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紧紧搂住他,就像陆觉抱住他那样。
“会好的。难过也好,恐惧也好,都会好的。”
小顾言在他怀里逐渐放松下来,他搂住顾言的脖子,糯糯地说:“今天有个阿姨来找过我。”
“阿姨?”顾言把他放下来,仔细盘问,“哪个阿姨?”
小顾言摇摇头,“不知道。”
顾言赶紧问他,“她找你做什么?”
小顾言回忆说:“她问我要不要过去跟他们生活,她说她是爸爸妈妈的朋友。”
“朋友?”顾言思索了一会儿,突发奇想把那张照片翻了出来,“那个阿姨在不在照片里?”
本来也只是猜测,结果小顾言真的指了一个人出来。
“你确定吗?”
小顾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