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艳》小浣熊致敬在下

81、答案 答案能不能

　　　　他确实没来过酒吧这种地方。门一推开，低沉的音乐混着人声便扑面而来，空气里裹着一股甜腻的香薰和酒精发酵的气味，闷得人喉咙发紧。正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一名侍应生迎了上来。
　　“帅哥，找人？”侍应生见0069四下张望，神色间有些鬼祟，便以为他在寻人。
　　“不是。”0069收回目光。夏赢明明只比他早进来五分钟，此刻却已不见人影。
　　“几位？”
　　“一位。”
　　“卡台还是？”
　　0069愣住了。“卡台”下面还有什么选项？怎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他想起夏赢叮嘱的“少说话”，便索性不表态，也不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侍应生见状，赶紧报出价格：“卡台最低消费1388元。当然，您也可以坐吧台，点一杯酒就行，没有最低消费。”说着顺手朝吧台方向指了指。
　　0069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吧台那边几束冷蓝色的射灯打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周围人影晃动，说话声和笑声混成一片，像隔着一层水听过去。他心里盘算：如果只有他自己，坐哪儿都无所谓；可夏赢坐在吧台未免太显眼，况且夏赢腰不好，坐那么高的凳子怕是不舒服。
　　“坐卡台。”0069面无表情地做了决定。他实在不想让夏赢受委屈，花点钱倒无所谓。他心里明白，这种花钱买乐子的地方，钱没花到位，一定乐不起来。
　　“好嘞，您小心脚下，这边请。”侍应生领着0069往昏暗的卡座走去。脚下的地板微微发黏，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两侧的卡座被半高的隔断挡着，只露出模糊的人影和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光，像一个个独立的小洞穴。
　　待0069落座，侍应生半蹲在脚边，客气的询问，声音被背景音乐压得有些飘忽：“一会儿还有朋友来吗？您喝点什么？”
　　“有洋酒吗？”0069知道夏赢喜欢喝洋酒，自己对酒没什么研究，但既然来了这种地方，给夏赢点洋酒，他肯定高兴。想到夏赢，0069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是酒单，您看一下。”侍应生递上酒单。
　　“艹！这么贵？”0069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还是吃了一惊。他不知道酒吧里的酒通常溢价两三倍。
　　“你先去忙吧，帮我拿瓶啤酒，一会儿再叫你。”0069心想，和夏赢约好一个小时后见面，还是等他来了再点。酒单上的字他都认识，可那些酒却不认识他。
　　“好的，啤酒稍等。”侍应生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昏暗里，脚步声被厚重的绒布地毯吞得一干二净。
　　0069这才有空打量起四周。酒吧里的灯光暗得近乎吝啬，头顶几盏昏黄的小射灯勉强勾勒出吧台的轮廓，其余地方全被阴影填满。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干冰机每隔一会儿便“嘶”地吐出一口，烟雾贴着地面缓缓漫开，爬到脚踝处便散成缕缕细丝，凉飕飕的。他觉得“阴曹地府”大概也就长这个样子。音响里放着英文慢歌，女声慵懒而沙哑，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却像毛玻璃一样磨得人心里发痒。周围的交谈声被音乐压成模糊的底噪，偶尔冒出一两声笑声，短促而尖利，又迅速被吞没。
　　他睁大眼睛努力环顾，能见度大概也就一米左右，再远便只剩下轮廓和色块。吧台那边几道射灯打下冷白色的光，照着调酒师上下翻飞的手和一排排晶莹的酒瓶，其余地方几乎漆黑一片。一圈看下来，没见到夏赢的影子。答案能不能找到另说，夏赢倒先找不着了。他想起“赔了夫人又折兵”，突然觉得自己文化水平又高了那么一点，竟又冒出一句成语来。
　　两三分钟后，侍应生端着啤酒走过来，快到眼前0069才看到人影从暗处浮现出来，又吓了一跳。
　　“先生，您的啤酒，还有店里送的小吃。有需要您再叫我，桌上这个红色按钮按一下，我就过来了。”侍应生放下东西，礼貌地退下，留下一个迅速被黑暗吞没的背影。
　　“谢谢。”
　　0069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心想：这答案到底该怎么找？就坐在这儿干等？这么黑的地方，人都看不见，还找什么？他掏出手机，打算给夏赢发微信，告诉他不想找答案了，刚分开就不想要了。正拿起手机，一个人影从侧面的暗处闪过来，几乎没有脚步声，他又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漂亮的男孩，是真的漂亮，即使灯光昏暗，也能看出皮肤白得反光，像被幽暗的光线打磨过一样。大眼睛、双眼皮，嘴唇亮晶晶的，大概是涂了什么东西，否则哪能这么亮。
　　“哥哥，一个人吗？”男孩身上飘来浓重的香水味，甜腻里带着一丝辛辣，0069觉得有些刺鼻，像撞进了一团香料里。
　　“嗯是……哦！不是。”0069在现实生活中从没见过真正的伪娘，一时没缓过神。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呀？”漂亮男孩捂着嘴笑了，笑声细碎而轻，像碎玻璃落在绒布上。
　　“我在等朋友，他一会儿过来。”0069说完便目视前方。他的视线落在那杯啤酒上。
　　没想到漂亮男孩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卡座的软垫被压得往下一陷，一只手顺势搭上了他的腿，手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湿。
　　0069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本来也是来找答案的，不如顺水推舟，验证一下心里的想法。可转念一想：我该把他当男人，还是当女人？这下他慌了，他好像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他能确定的，大概只喜欢夏赢。
　　正当他愣神，漂亮男孩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气，混进之前的香水味里，浓得让人有些头晕。他一扭头，能清楚看到对方的脸，发现似乎还化了妆，眼线细细地勾着，睫毛浓密而整齐，粉底在暗光下显得格外细腻。他对女性化妆没什么研究，但也看得出妆容很精致。他连忙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把男孩扶正。
　　“你坐好。”0069说完又挪开一些，总算拉开了距离。两人之间的空隙立刻被昏暗填满，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哥哥不请我喝一杯吗？”男孩眨着眼睛问，身体又微微前倾，阴影在他脸上切出柔和的线条。
　　0069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男孩，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精致得不真实，他却更加确信自己不是同性恋。夏赢虽然是男的，但那是他心之所向的爱情，无关性别，他爱夏赢，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爱。他明白了，自己的性向没有问题，爱夏赢也没有问题。他找到了答案。背景里的音乐恰好切到一首节奏更缓的曲子，钢琴声像水一样漫开，把周围的嘈杂都隔远了一些。
　　“我老婆一会儿就过来，没法请你喝，抱歉。”0069面无表情地说，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哥真会开玩笑，我们这个圈子，有带老婆来这种酒吧的吗？呵呵。”漂亮男孩又捂着嘴笑起来，紧接着整个人贴了上去，0069只觉耳边热风吹过，气息温热而潮湿，混着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哥哥，我的腰很软的，你不想试试吗？”
　　0069一个激灵弹了起来，膝盖磕到桌沿，酒杯一晃，啤酒洒出来几滴，在暗色的桌面上洇成深色的圆点。他现在对这个伪娘已生出生理上的厌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快滚！小心我揍你！”
　　“来这种地方还装什么？难道你也是0？”漂亮男孩站起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身侧的光线被他挡住，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快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0069虽然不讨厌性少数群体，但此刻很讨厌眼前这个伪娘。
　　“装什么装！老娘要不是看你黑皮大高个，才不会贴上来！”漂亮男孩骂骂咧咧地走了，身影很快被昏暗和烟雾吞没，只剩下香水味还残留了一小片，慢慢散开。
　　0069重新坐下，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大口，烟头的红火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烟雾升起来，和酒吧里浮着的干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雾。他后悔了，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他只是喜欢夏赢。现在好了，自己没头脑，还拉着夏赢一起来找答案。答案没找到，夏赢也找不着了。万一这件事以后成了隔阂，怎么办？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决定现在必须先找到夏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