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艳》小浣熊致敬在下

80、沦陷 春江水暖鸭

　　　　其实，细细想来，0069并不差。
　　他有着足足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往人群里一站，尤其是他们这种平均身高也就一百七十厘米的城市，更是显得异常提拔。更难得的是，他那副正值最好年华的身体，被青春锻打得异常紧致，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像是被造物主拿捏过分寸，不夸张，却处处透着饱满的生命力。肤色是那种被阳光反复亲吻过的黝黑，沉静而温热，像是深夜里的老檀木，越看越有味道。而最勾人的，还要数他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瞳仁里仿佛永远汪着一捧清泉，看人的时候，干净、直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诚，任谁对上那样的目光，心里都要软上三分。
　　只可惜，这人之前的衣品实在差了些。好好的底子，偏被不合身的衣裤裹得严严实实，魅力像被蒙了一层灰的宝石，愣是没透出几分光来。
　　夏赢这段时间，只要空下来便窝在手机里翻来覆去地挑挑拣拣，从工装裤的版型到配饰的金属光泽，一样一样地替0069琢磨。今天0069身上这一套，便是他这几日心血的结晶，深绿色的工装裤，裤脚收得利落，衬得两条腿又长又直；上身是一件黑色圆领紧身T恤，布料妥帖地裹住宽阔的肩背与结实的胸膛，不多不少，刚好勾勒出一具年轻躯体该有的力量感。
　　夏末晚上的气温很低，正好配上一双马丁靴，干练中透着英气。夏赢想到初次见面的那双“老爹鞋”不自觉的抿了抿嘴，他是真心的不喜欢。
　　夏赢为他挑了一条银质蛇骨链，链条粗重，泛着冷冽的哑光，双环扣头不偏不倚，恰好垂在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紧实的肌肤上，冷酷之余，竟生出几分俊朗的痞气。手腕上还绕着一串网球手链，每一颗宝石都像被水洗过似的，亮晶晶的，光斑细碎，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说来也怪，那手链若是戴在白皙的手腕上，难免显得浮夸，可偏生是0069那黝黑结实的腕子衬着，一明一暗，一刚一柔，竟把那串首饰的美感托举到了顶峰，像是黑夜里陡然炸开的一簇星火，扎眼，又叫人挪不开目光。
　　夏赢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脚步便顿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个人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慨。他想，大约人只有当自己走到了一定的年岁，才能真正咂摸出“年轻”二字的分量。那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哪怕0069从前拉里邋遢，胡茬不刮，衣服乱搭，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朝气，依然是挡也挡不住的。就像春日里新抽的嫩芽，哪怕沾了泥，也自有一股蓬勃的鲜活气儿。而如今，这份朝气被他亲手收拾妥当，像是蒙尘的画被细细擦过，亮堂堂地挂在那儿，竟让他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得意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嫉妒。他只是在欣赏，欣赏一具年轻的、无畏的、尚未被生活磨损的身体，也欣赏那样一副俊朗又干净的好皮囊。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审美的愉悦，就像站在美术馆里看一幅喜欢的画，心里满满的，却并不想据为己有。
　　然而，他还没从这份暗自的赞美里回过神来，0069那边倒先慌了神。
　　那人站在不远处，眼神闪烁。夏赢看得分明，0069的耳根竟悄悄地红了一小片。他心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想起了网上那个流传甚广的梗：两个人哪怕都丑得像山间吗喽，也还会提心吊胆，生怕对方半路跑了。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容貌的事？这份患得患失，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分明不是因为皮囊，也不是因为那些叮当作响的配饰，而是因为彼此的灵魂悄悄认出了对方，在那儿轻轻地碰了一碰。
　　偏爱这件事，说到底，从来不止是身体与身体的靠近，更是灵魂与灵魂的互相辨认。夏赢望着0069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而在0069的视线里，夏赢又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夏赢穿了一件粉色的麻质衬衣，那粉色极淡，像暮春时分的晚樱，温润而克制，并不显得女气，反倒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几分。领口那一圈小小的卡通头像，俏皮地排过去，像是谁偷偷在他衣领上画了句玩笑话。最叫0069觉得新奇的，是那衬衣的扣子，竟是没一颗重样的。有的泛着母贝的温润珠光，有的透着水晶的剔透，还有几颗是他叫不出名字的材质，纹理各异，像一枚枚小小的、沉默的勋章。颜色也缤纷得很，红的、褐的、藕荷色的，错落有致地缀在那片浅粉之上，明明是随意的搭配，却偏偏透出一股不经意的讲究来。
　　下身的裤子也是麻质的，料子轻薄，走路时带起微微的褶皱。最有意思的是裤腰前那两条本该系在一起的带子，他偏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垂着，搭在胯骨两侧，懒洋洋的，反而成了一处别致的装饰，像是故意留下的一点未完成，忍不住叫人多看两眼。
　　0069的目光又往上挪了挪。夏赢的头发还有些刺刺的，圆溜溜的脑袋顶上几缕发丝翘着，显然还没彻底干透。刚洗过的脸绷得紧紧的，皮肤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白纸，整个人站在那里，利落，清爽，像是夏日午后一场刚歇的急雨，空气里都带着湿漉漉的清新。
　　0069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来“出水芙蓉”。
　　他自己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词儿哪是用来形容男人的？他知道不妥，知道拿这个去比一个成年男人，实在有些荒唐。可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竟找不出第二个更贴切的词来。他只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暗暗懊恼，上学那会儿要是肯多用几分功，多背几组成语，也不至于到了该用词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一个词
　　可偏偏就是这一个词，搁在此刻的夏赢身上，竟意外地合适。0069低下头，悄悄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
　　光线斜斜地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近。
　　“去开发区‘沦陷’酒吧，谢谢！”两人坐定后，夏赢对司机报出目的地。
　　“好嘞。”
　　车子启动。夏赢感觉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虽说不清对方是否怀有恶意，但“春江水暖鸭先知”，他难免有些心虚。
　　司机听到“沦陷”酒吧时也愣了一下。作为出租车司机，要说他不知道那是本市有名的同志酒吧，绝不可能；但真没拉过客人去那儿，也是事实。对这种相对小众的场所，你要说他不好奇，也不现实。眼前这两个男人，或者说男孩，让他不自觉多看了几眼。那个黑皮高个儿倒是帅气，但也仅止于“帅哥”这个词。另一位男孩却让他忍不住看了又看，该怎么形容呢？干净、利落、彬彬有礼，又带几分妩媚。好像都沾一点边。他不由暗自感叹自己当年没好好念书，竟不知该如何去描述一位男士。可眼神骗不了人，那种不自觉又刻意回避的目光更是藏不住。为了避免尴尬，师傅下意识加快了车速。
　　下车后，夏赢问：“一起，还是分开行动？”
　　“我听你的。”
　　“既然要找答案，那就分头吧。一小时后汇合，我估计这酒吧不会太大。”夏赢朝酒吧方向望了望，门面不大，甚至可以说相当不起眼。
　　“我没去过酒吧，正常的都没去过。我要怎么做才能装得像有经验的人？”0069忍不住问，他是真没底。
　　“少说话就行。两小时后碰头？”
　　“行！”0069点点头。
　　“那我先进去，你过几分钟再进。”
　　“可以。保护好自己。”0069拉了拉夏赢的胳膊。
　　“我们是来找答案的，不是吗？”夏赢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酒吧大门走去，独留0069愣在原地。
　　0069后悔了，当夏赢走进酒吧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们要找的答案会在这个同志吧里吗？他现在不能确定，所以他也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