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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最后一恩 夜半,海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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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海竹峰上。
桌上的饭菜从黄昏摆到了深夜,桌边的男子,约莫四十余岁,身形挺拔却不显凌厉,面上并无过多风霜沟壑,只是眼角浅浅几道细纹,长发并未束起,用一根朴素乌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鬓角微微染了几缕霜白,眉目修长平和,眉峰平缓无锋,眼眸漆黑如深潭静水,淡然从容。
屋内没有点灯,就这么黑着,床榻上隐约躺着个人,危山的视线在桌上冷掉的饭菜上停留片刻,终于失了耐心。
“你要躺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天亮之前必须离开,此后也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床榻上的人闻言动了一下,随之缓缓起身,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师弟,你这话未免不近人情。”
说话间,一名蓬头垢面,左脸生了一大片毒疮的丑陋乞丐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一把扯掉脸上丑陋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面容,看着虚弱又无力,但眼底的狠厉和阴毒却如淬了毒的针,又似吐着信子的毒蛇,令人望而生寒。
危山不接话茬,甚至连个眼神也不愿落在他身上。
他没得到回复,却也丝毫不理会危山语气中的厌恶,自顾自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边吃边道:“这菜不是你做的吧,你的厨艺没这么好。”
“吃完你就可以滚了。”
“呵。”那人手上动作一顿,见危山闭着眼,连看都不想看自己,非但不觉恼怒,反而来了兴致,恶毒念头在脑海疯狂蔓延,他用舌尖轻轻舔舔虎牙,无声一笑,“师弟,当年——”
“莫要再提当年!”
危山极力克制,乌沉沉的目闪过一丝彻骨寒意,让段兴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段兴,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权当还你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段兴嘴角扯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后背已不知不觉生了层冷汗,但他依旧故作轻松,一边拨弄着盘子里的菜,一边怅然若失地感慨起来,“难得啊!你还记得,不枉我冰天雪地背你回来,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把吃的让给你。”
说着,故意凑近危山,压低声音继续提醒,“若不是我苦苦哀求,师父那老东西怎么可能留下你?”
危山闭上眼睛,翻涌的记忆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快要崩溃的理智。
“当然你欠我的也早还清了,咱俩如今各走各的,互不相欠。”段兴打着哈哈,继续埋头吃饭,可眼角余光却始终在危山身上。
危山脸色苍白,那种挣扎与痛苦令他十分满意。
“隔壁的那个丫头不错,我是说医术不错。”段兴尝了一口酒杯,谁知里面竟然是冷掉的白水,当下眉头轻皱,继而又展颜一笑,“也不知比起霜丫头——”
“闭嘴!”
危山猛地站了起来,死死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
“怎么?我还以为你早就走出来了呢?我的好师弟啊!当年铁衔霜被铁家人所害,而我则替你灭了铁家满门,你瞧瞧,满手鲜血的事儿我替你做了,而你,既报了仇,手还是干净的,你应该感谢我啊,怎么反倒怨恨起我来了?这是何道理?”
“你敢说霜儿的死与你无关?”危山怒不可遏,忍无可忍,段兴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上难以抑制的杀意,但依旧有恃无恐,继续挑衅。
“重要吗?你亲自收的尸啊,她是怎么死的,你不比我更清楚?哈哈哈……”
“滚!”
汹涌内力排山倒海般压向段兴,段兴早有准备,一掌接下对方一击,喉咙涌上腥甜,他后退半步闷哼一声,嘴角依旧挂着令人厌恶的轻笑,“滚滚滚,我这就滚。”
桌上的水杯滚了个圈,啪的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段兴擦了擦嘴角血迹,刚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这小神医你可要看好喽,我这头啊,有时候疼得厉害,大概明早天亮又会疯过去,实在难熬啊……”
说完,不等危山再次动手,他身形一晃,眨眼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哗啦!
危山一把将桌子掀翻。
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门外夜色,眼前仿佛出现她的影子,一袭玄色劲装,抱着胳膊,倚在门边,眸光清冷凌厉,淡淡扫了他一眼,似乎还带着一丝嘲笑,仿佛在说:“出息!”
“呵呵……”他低头缓缓掩住了眼,笑得分外苦涩与苍凉。
夜风呼啸,吹散了天上的云层,露出皎洁的一弯明月。
隔壁已经睡着了的凌逐野一下子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确定地望向外面。
怎么回事?
危大哥?
房门大敞,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照亮了地上一片狼藉。
这是她临睡前做的一桌饭菜,屋内还有危大哥一个生病的朋友,这个人得了奇症,靠她的银针才让他安然入睡,可她环视了一圈,两个人竟然都不见了。
反正都已经醒了,睡意全无,瘦削姑娘利索地将屋内收拾干净,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终于发现屋顶上坐着的素色粗布长衫的男子。
“危大哥?”
月光如水,倾斜在屋顶。
等到凌逐野爬上屋顶时,才反应到眼前男子红着眼圈,继续灌酒。
这酒好像是之前山下农户送来的烈酒,她推辞着不收,结果对方放下酒就走了。
危大哥很少饮酒,所以这酒就被她随手搁在了后面的柴房。
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
“别、别喝了。”
凌逐野没有多想,见他还要灌酒,一把将酒坛子夺了回来,谁知动作太大,身下不稳,酒坛子一下子从手中滑走,而她也身子一歪。
“小心!”
酒坛子骨碌碌从屋檐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危山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一拽,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她脑袋嗡的一声,脸颊迅速绯红。
“谢、谢谢……”
“你又不擅武,上来做什么?”危山并没有因为被夺走了酒坛而生气,语气淡淡,听不出悲喜,可凌逐野偏偏从他过分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深深的难过。
“你……对了,我方才见客房空了,你的那个朋友走了吗?”
“他不是我朋友。”危山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日后再见到他,你也不必理会,他死了最好。”
凌逐野听得出这不是玩笑话,但也十分不解,既然隔着深仇大恨,为何还要让她救他?
“你最好别再遇到他。”危山撑着头,也不知是不是烈酒的缘故。
“那你也别待在这里了,夜冷风寒。”凌逐野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危山回头,发红的眼圈,布满血丝的眼底,隐隐压着一丝痛色,她看不明白,手不自觉松了开,“危大哥,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想帮你,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你已经在帮我了。”危山无力笑笑,意识开始有些混乱,但人还是十分清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凌逐野垂头,轻轻摇了摇,“我只是……”
“下去吧!”危山话音落地,凌逐野眼前一花,已经被对方带了下来。
“没事的,凌姑娘,我没事……”
危山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屋子,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早些休息吧。”
院中凌逐野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轻咬嘴唇,眸光闪烁,在看到那扇屋门闭合后,这才慢慢走向了自己的那间房。
躺在床上的凌逐野彻底没了困意,忽而想起五年前自己第一次被仇家追着跑上了山,原以为自己到了哪个匪寨,结果寨子里就一个人。
追她的人是一伙身手了得的高手,想活捉她去给什么人治病,她哪能让他们如愿,跑了两天才跑到这里。
不想这寨子里唯一的活人替她送命,她着急地让他赶紧逃。
谁知那伙人来得也飞快,二话不说就要动手杀人,她急得都快哭了,结果却眼睁睁看到追她的那伙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扔出了寨子。
没想到这深山老林竟然还藏着一个世外高人,凌逐野只觉自己挖到宝了,直接赖着不走了。
从那时起,她才慢慢得知他叫危山,有三个徒弟,大弟子红静宁已经加入神机楼,二弟子雁随风闲散在山里,负责教授小徒弟紫青。
在问起他为何不亲自教授时,他只说,自己的武功并不适合他们。
相处久了,她对他多少也有些了解,知道他喜欢喝茶,不喜欢饮酒,口味清淡,偏爱甜食,闲暇时光会去后山垂钓或者研究做菜。
不过他的厨艺真是一言难尽,做出了饭菜连狗都不吃,所以基本都是他两个徒弟在做饭。
再后来,他的徒弟依次都下了山,他也不管,最后连小徒弟都跑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几间房子。
她从去年深秋住到了现在,对方没撵她走,她便继续心安理得地住下来。
今年开春的时候,她偷偷跟着他去了后山一片景色宜人的山坡上,那里有座孤零零的坟茔。
他一个人在那里坐了一天,等他离开后,她才发现墓碑上刻着的名字,铁衔霜之墓。
这个名字她听过,当年名震江湖的双姝之一,豪义山庄雷火鞭铁隐锋之义女,江湖人称逐日辉铁衔霜,与巧夺天宫的燕子剑云紫齐名。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住在危大哥心里的那个人,是她永远也无法替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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