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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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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躲进柜子里!不要出声,无论你爸怎么叫你都不要出声!听明白了吗?”母亲匆匆将李铭依推进衣柜,合上柜门,快步走出门去。
这是一个令李铭依永不会忘记,也永不愿想起的一天。
阴霾似乎从清晨就笼罩在李铭依头顶。
第二节课下课,李铭依离开座位,打算去上厕所,刚走到门口,迎面一位男同学和别人打闹着与她相撞。
“啊,我的公仔!”男孩尖叫一声,低头看着地上已经断了头的玩具公仔。
“对不起。”李铭依看了男孩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去。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赔我公仔。”男孩抓住李铭依衣领,不放她走。
“我正常在走,是你自己没看路,怪不得我。”李铭依正视男孩。
“我不管,你要赔。”男孩气得像一头鼻子喷气的牛,双目燃烧着看不见的怒火。
“我没钱。”
“你我才不信,你不赔我就去告老师,说你故意把我的玩具弄坏。”
“你去呗。”李铭依一点也不怂,这种事在班上屡见不鲜,班主任顶多好言调和几句,不会怪罪她的。
然而,班主任却在男孩从办公室回来后不久,特意来到教室让她放学后去办公室一趟。
李铭依怀揣着有些忐忑的心熬完了半个上午和下午,来到班主任办公室后才知道老师要和她谈的是成绩。
“今天段伟和我说你把他的玩具故意摔坏了是吗?”班主任先是提起这件事。
“是他不小心撞到我,自己摔坏的。”李铭依实话实说。
班主任略略点点头,道:“这事呢我也和段伟说了,让他下次不要带玩具来学校,你和他再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今天上数学课数学老师把试卷都给你们发下去了吧?”
李铭依点点头。
“你看到你自己的分数了吧?”班主任眼神逐渐严肃起来。
李铭依依然点点头。
“你最近成绩下降有点大啊?”班主任双手交于胸前,细眉蹙起,“特别是数学,这次期中考试你居然排到了倒数第三,以前你至少拿排名中等,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上课听不懂吗?”
“不是……”李铭依心虚地低下头去,不敢对视班主任的目光。
“我早就和你们说了,你们现在已经是六年级的学生,是最最关键的时期,不可有半点松懈。”班主任将手指放在办公桌上敲打着,语气十分严厉,“特别是你,李铭依,你不能偏科啊。原本我想着你数学虽差些,稍微努努力也能上个重点初中了,怎的现在数学一落千丈?这让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班主任叹了口气,道:“不行,我得和你爸妈聊聊,问问你的情况。”
她从桌上拿起手机,又从一堆摞起的资料中找出学生的家庭信息纸,找到父母电话那一栏,将电话拨了过去。
压抑紧张的空气弥漫在办公室里,李铭依仿佛清楚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拉长的嘟音。
过了几秒,班主任皱着眉头放下手机,电话没有打通。
“算了,你先回家吧。”她对李铭依摆摆手。
李铭依松了口气,心里想着最好明天在打,这样今天回去可以提前和母亲打个预防针。
走出办公室,她在门口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里面,却见班主任还是拿着手机眉头紧蹙。
回家的道路是漫长的,李铭依不愿这么早到家,总觉得到家就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刚下完一场雨,道路湿哒哒一片,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积洼。李铭依缓慢地踩着那些水坑,从脚下溅出的脏水能缓解她郁闷的心情。
在读二年级之前,李铭依是很快乐的。她就像所有被父母宠爱的女孩一样,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她从小口齿伶俐,性格乖巧懂事,深受所有大人的喜爱。
原本她以为,只要她保持这种优越,她的生活就会一直这般美好,在爱与赞美中长大。
可不知何时一切就悄然改变了。
最先来的就是父母的争吵。她的爸爸妈妈在她面前毫无忌惮的互相咆哮、抓狂、怒吼。
爸妈不是很恩爱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年少时的她还不太懂,后来就明白了。
原来从小她就没注意,她根本就没有妈妈这边的亲戚,因为她的母亲早已和她自己的父母断绝了关系。
外公外婆开着一家公司,算是城中富豪。母亲从小就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却缺少父母的关爱。因为外公外婆太忙了,忙着挣钱,忙着工作。
后来母亲毕业后顺利到了她爸妈的公司上班,而父亲是母亲的下属,一路摸打滚爬才坐上这个位置。
母亲和父亲因一见钟情再日久生情,外公外婆却不同意他们的结合。
他们只想母亲嫁给另一个有助于他们生意的人。就算不如此,他们也看不起父亲这个从农村出来的人,看不起父亲骨子里的傲然。
母亲与他们争吵,反抗。非嫁父亲不可。然后外公就病倒,外婆放下狠话:“嫁他可以,从此我们断绝母女关系,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我老了也不会要你照顾!”
母亲性子倔强,一腔热血,真就和外婆断绝关系,嫁给了父亲。
两人从公司离开,靠着之前的积蓄创业。
后来就有了李铭依。
父亲自命不凡,却没有贵人扶持和机遇,创业始终不见大的火花。在李铭依上小学后更是一再受挫。
家境由此一落千丈,自然而然就会因一些小事争吵。
酒,是个好东西,可以逃避现实,麻痹自己,甚至为自己开脱。
父亲酗酒或许早就有了迹象,只是李铭依不曾在意。
每次父亲酗酒回来,母亲就会让她躲到房间写作业。然后客厅开始传来争吵声,很漫长。她只想捂着耳朵,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结束。
再到后来,争吵愈烈父亲会摔门而去,母亲则会独自哭泣。
听到母亲抽泣的声音,李铭依会从房间走出来询问。母亲总是说没事,然后抱住她,身子颤抖,无语哽咽。
直到最近父亲酗酒越发厉害,甚至开始动手打人,母亲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青紫色的淤痕。
母亲不说,李铭依也不问。但她知道一定是父亲出的手。
她总是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和蔼的父亲为什么一喝酒就变了一个人。她劝过父亲不要喝酒,父亲总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她懂,可是她无力改变。
感情是会变得,母亲对父亲的情深意浓也在争吵和失望中消磨殆尽,终于向父亲提出离婚。
父亲没有答应,可母亲并不打算放弃。
所以这段时间李铭依才没有心思听课,神思飘向窗外。总是在想在离婚后她会跟谁呢?会不会爸爸妈妈都不要她了。
这件事重复想着,现在又在想着,也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妈,我回来了。”她把书包放到客厅的凳子上,朝厨房喊。
这个时候,母亲通常在厨房劳作。
但母亲从卧房里走了出来,神色复杂道:“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李铭依正从书包拿出作业。
“你班主任刚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母亲道,“她又打给你爸说了你的情况。”
李铭依心里忐忑起来。
母亲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最近因为什么没心思听课,但是依依,我和你爸已经没有可能了,我无法容忍他这样下去。”
李铭依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好看的眼睛里尽是疲惫。
“刚在电话里头听你爸的声音好像又了喝酒,他说要回来教训你。你先在卧房躲好,等你爸气消了再出来吃饭吧。”
话一说完,院门外就传来父亲的喊声:“李铭依!李铭依回来了没有!”
母亲匆匆朝门外一望,急迫道:“看来你爸喝了很多酒,他一喝酒说话下手就没轻没重,你还是躲到柜子里,假装你没回来,快!”
母亲将她推向衣柜,在关上门。
仅一墙之隔,她能清楚的听到客厅的一切声响。
“砰——”
房门把手撞到墙壁发出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父亲的咆哮:“那个蠢货呢?还没回来?!!”
“她是你女儿,怎么能这么说她?”是母亲的声音。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
“对!我是蠢,当初才会与父母断绝关系嫁给你!那程序你居然变成这种人!”
“我这种人?我这种不是被你害的?你家这么有钱,当初你爸妈要是肯自助我一点,我那个项目至于黄了吗?谁知道你居然选择他们断绝关系,就没有考虑过我?!!”
“当初只有断绝关系和离开你这两条路,我又已经怀孕,你叫我怎么选!”
“怎么选?你不会想办法,不会去讨好你爸妈,在他们面前为我说好话吗?”
“你当初信誓旦旦说可以给我幸福,白手起家,若不是真信了你我也不会和你结婚……”
争吵,无尽的争吵,充斥在李铭依耳边。
黑暗中,李铭依觉得自己弱小且无助。
若是她能改变这一切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吵架。可是,她连出去劝和的勇气都没有。
“又躲到房里了是吧。”爸爸的声音渐近。
透过衣柜的缝隙,李铭依看见父亲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前,想看她是否躲在窗帘后面。
母亲随后进来吼道:“说了她没回来,回来了又有什么用?你管过她学习吗?现在又来教育她了,不过是把她当做你发泄的对象。”
“我没管过她!我努力挣的钱花在谁身上了?我供钱给她读书,她就这么回报我的?”
泪水,从李铭依眼角流了下来。
“啪!”一声脆响,母亲又被父亲打了一巴掌。
“妈妈!”李铭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着喊了一声。
尽管声音不大,却还是被父亲听到了。
“躲柜子里是吧,出来!”李铭依看见父亲气冲冲地朝衣柜奔来。
恐惧让李铭依抱紧了自己,将头深深埋进怀中,等待一只愤怒的野兽将自己从衣柜拉出,然后对她进行惩罚。
“干什么!打我还不够还要打女儿是吧?”母亲像一个疯子抓住了父亲。
“滚开!”父亲愤怒地手肘母亲,将她推到在地。
衣柜被父亲拉开,衣领被父亲抓起,暴力地拖了出来。
母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妈妈……”她又忍不住喊了一声。
母亲还是紧闭双目。
父亲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却还是踢了母亲一脚,没好气道:“别装死。”
一秒,两秒,父亲蹲下身去将母亲的扶起,那只扶着脑袋的手心赫然出现了鲜血,是从母亲耳朵里流出来的。
鲜艳的红血,从此印在了李铭依脑海中,再也遗忘不掉。
急促又单调的警鸣声,在她家门口响起,又渐渐远去。
后来的一切就仿佛似梦,模糊又灰暗。
她记不清自己如何到的医院,如何参加的母亲葬礼。如何在奶奶的口中听到父亲因过失杀人要做三年牢。
从此无数个夜晚,她总能梦见母亲那张有淤青的脸颊,哀伤地对她道:“不要出声,不要出声,记住了吗?”
如果那天她忍住喊出那两个字,就不会被父亲听到了,母亲就不会拉住他,就不会那么凑巧地被墙上一个锋利的铁钉撞到太阳穴,就不会脑出血而死。
都怪我,都怪我。
要是我是个哑巴就好了,要是我不会说话就好了。要是不发声,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说话有什么用呢?她一点也不喜欢说话,连出声也讨厌,她就应该当个哑巴。
可是妈妈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