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之妾》抱雨眠

49、老夫人 婉言以开导

　　胃里头只有酸水，也许是血水化为酸水。

　　杨红玉漱口，漱了好几回，又含上清口瓜片，终于头脑清醒了许多。

　　整理完毕，青筠让人端膳食过来。

　　都是杨红玉喜欢的菜式，还摆了香茶点心，她依旧没有胃口，何况口嘴又肿又痛。

　　“吃不下吗？您好歹用点。”

　　青筠眼睁睁看着杨红玉清瘦下来，脸上的那点肉感都消失不见，下颌线锋利许多。

　　“吃不下。撤了吧。老夫人呢？”
　　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动静。

　　刘照君从院门口走进来。
　　她步伐缓慢，四下打量，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颅，看一圈蔚蓝天空下的笼屋。

　　杨红玉迎到廊下，唤一声：“老夫人。”

　　老夫人依旧瘦弱，乌黑的头发已斑白，像染了风霜，精神气却比从前好许多。

　　衣着华贵，还是那么雍容优雅。

　　刘照君站在光中，铜金色的阳光斜着从屋檐之上打下，形成一道光幕，她看不清站在光幕之后的人面。

　　听声音，是杨红玉。

　　那声音，与从前不一样了。

　　刘照君穿过光幕，走到房间门口，眼睛终于离了强光的压迫，看清一段时间没见的杨红玉。

　　眉眼疲倦，眼睛发红，稍肿，眼睑下有青色，下巴及脖颈上还有指痕。

　　虽是笑着，却像要哭。

　　那双干净清澈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刘照君的眼神闪了闪，伸出手去，语气悲悯，“好孩子，你受苦了。”

　　杨红玉捧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哭得心口痛，又忍不住作呕。

　　青筠在一旁着急，“老夫人，杨姑娘可能是……可能是有了。”

　　憔悴成这样，再有了怎么办，刘照君吩咐道：“快去请大夫来瞧瞧。”

　　青筠做不了主，这种事情得上报。

　　刘照君说：“你去找冯庆大人，就说是我说的，请个大夫来给杨姑娘看看。”

　　青筠哎一声，去了。

　　杨红玉把住刘照君的前臂，“老夫人不用担心，我没有。”

　　合欢散尽，需见血，她没来月事。

　　忽然神情凝住。
　　硬捅出来的血算不算？

　　刘照君轻轻拍怕她的背心，“不管有没有，请大夫来看看，保重身体要紧。”

　　杨红玉收回思绪，引刘照君到里间坐下，亲自给她端茶水。

　　刘照君打量房间陈设布置，目光又落回到杨红玉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她经历了男女之事，在她的举手投足之中看出一股子慵懒媚意。

　　她知道杨红玉不是那种以色侍人的女子，继而深觉那不是慵懒妩媚，是生气被抽走后的无力，是身心受创后的滞钝。

　　说话不大张得开嘴，走路带着异样。

　　她还算有点功夫在身的，经得住捶打，到底怎样的摧折把她变成这样。

　　“你别忙了，坐着吧，咱们好好说会话。”
　　刘照君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

　　“老夫人，我可以靠一下吗？”杨红玉觉得累。

　　一缕发丝垂落，刘照君给她别到耳后，“靠吧，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远处有个软靠，刘照君瞥见，正要伸手去拿，杨红玉却扯住她的那边臂膀，把头靠在她肩上。

　　刘照君牵起嘴角，手收回来，慈爱地摸摸她的脸。

　　喉头发紧，热意又漫上眼框，杨红玉闭上眼。

　　小时候，会这样抱着她娘陈云禾的胳膊撒娇。

　　在侯府那几年，她曾把老夫人当娘依赖。

　　老夫人毕竟不是她的娘。
　　曾经因为梁驹待他特别，两次希望她到梁驹身边来照顾。

　　她知道，此次老夫人过来，必不是为了解救她而来。

　　交谈之前，让她最后再想娘一次吧。

　　刘照君静静地让她靠着，垂眸看到从杨红玉眼中无声溢出的泪水，悄没声息地把手放了下去。

　　她被郭淮囚禁过。

　　他钉了门窗，断了水食，她的活动空间只有三间房。

　　刚开始她还能通过门缝漏进的光判断是白天还是晚上，后来渐渐不行了，不知道被关了几天，再醒来时人到了随云山的寺庙中。

　　寺庙禅院是她常住的地方，见四处开阔，能随意走动，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那时禅院中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每次醒来都是夜间，别怪她觉得真像是到了阴间那边。

　　再后来她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她会被换个地方，而每次醒来都是夜间。
　　真像一只孤魂野鬼啊。

　　不，贴切地说，是雕塑，因为她不会四处游荡，她只会安静地坐着，如石化一般。

　　她试图弄清楚情况。
　　可头脑混沌，记忆都是零零碎碎的。

　　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机，是有一次郭淮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梁驹为了来救她，被他们设下的天罗地网捉住，重伤濒死。

　　在他的复述中，刘照君想起了那个孩子。

　　郭淮咬牙说：“但是他不能死，我怎么舍得让他死。我要把你们母子交给圣上，让他看看，让天下人看看，黄裕他竟然贼心不死，留了个气口，又杀回来了。你说，圣上知道了，会怎么处置他？”

　　刘照君想起了过往，想起了这漫长而又无望的一生。

　　郭淮乐意看到她痛苦得无以复加，“等到了那一日，我再送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刘照君想，只要她死了，没人能证明得了那孩子来自哪里。

　　活不容易，死还不容易吗。

　　没有白绫，将垫单或者衣衫扭成绳索，挂在床架边，一样能勾住脖颈。

　　不知道多久后，她再醒来时，身边有了人伺候，还有大夫来看诊。

　　时隔太久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两颊深陷，颧骨突出，几乎瘦成干尸。

　　伺候她的丫鬟说，她现在的新身份是上大将军的母亲。

　　调养了好久，她才梳理出一切。

　　成安侯府的刘照君已经死了，那个身份早已抹去，现在她，独独只是那孩子的母亲。

　　而那孩子，竟然几次与郭淮较量救她。
　　……她很欣慰。

　　前两天他将她接进上大将军府，等于昭告了世人，他有个母亲。
　　……此生已无憾。

　　刘照君在府中闲走，发现守卫森严的这个院子，她问丫鬟，里头住着何人。

　　丫鬟初来乍到，不是原先府上的老人，她去打听，府上的人讳莫如深，只说，这里住着上大将军的心爱之人。

　　丫鬟并不清楚此人姓甚名谁，只说大家都称呼杨姑娘。

　　刘照君想，莫不是杨红玉？找梁驹询问，他承认了。

　　她试着提出要来探看，他同意了。

　　真的看到被他囚禁折磨的杨红玉，刘照君心中五味杂陈。

　　杨红玉在她肩上靠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刘照君不住忧心，这孩子不会和那时候的她一样吧？

　　……

　　屈大夫在青筠的引领下进入笼院，刘照君唤醒杨红玉。
　　“大夫来了。”

　　第一次见到上大将军心尖上的人，屈大夫除了观测病相，还看了长相。

　　天下的男子，为了女子身体主动吃避子丸的凤毛麟角，让上大将军爱惜到如此地步，宁可伤己元气，不舍她入鬼门，这女子，值得他高看一眼。

　　眼眸黑澈，似载霜雪，鼻如琼玉，孤秀清绝，眉含英气，是个骄冷美人。

　　只是，人没精神，凌乱憔悴。

　　落座后，拿出腕枕，为她把脉，果然，是上大将军强求了。

　　问胸口是感觉有气向上冲还是以沉重困顿为主，深思过后，屈大夫说：“肝气郁结，气机逆乱，这是典型的七情内伤。若是急发剧烈呕吐，老夫开一剂左金丸清肝降逆止呕，主要还是要疏肝解郁健脾和胃……”

　　他写了药方，又建议道：“每当觉得气往上冲想吐时，可用掌心捂住神阙，慢数呼吸，吸气时心里说进，呼气时说出，吐的时候别憋着，吐完含口温水，告诉自己已经释放了。”

　　刘照君听到这个建议，奇怪地看了眼屈大夫。

　　屈大夫给她看过几回，二人算是熟人，便对她叮嘱说：“婉言以开导之。”

　　刘照君：“屈大夫，劳累了。”
　　屈大夫还礼：“老夫人客气了。”

　　送走大夫，杨红玉带着歉意对刘照君道：“让老夫人担心了。”

　　“孩子，你的苦，我感同身受。”刘照君叹气，对她讲被郭淮囚禁之后的历程。

　　她只是静静待着就神思困顿，萎靡难振，何况杨红玉这样激烈反抗的。
　　还要夜夜承受欺凌。

　　话题终于回到杨红玉如今的处境上。
　　没有外人在场，刘照君说：“云雨之事，我不太懂，上大将军不知怜惜你，为人粗暴——我也听说过一些，说女人制服男人的手段不少，你怎么也犟，不会让自己舒服点吗？”

　　本是关切之言，刘照君见她不说话，脸上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知道她心里难受，又道：“当然这事不该责怪你，我更不该怪你不知道妥协、逢迎。都是梁驹的错。他的错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错，只生没教。我给你赔罪。”

　　刘照君十分正式地赔礼。
　　杨红玉避开不受，“老夫人不必如此。”

　　老夫人有学识有气节风骨，梁驹要是在她身边长大绝不是这样。
　　说“只生没教”，那也是她的痛。

　　对她毫无人性的人，可是她失而复得的孩子呀，纵然再心疼她，又能如何。

　　“才说到我不懂云雨之事——你要不嫌弃我为老不尊，我给你讲讲我怎么有的这个孩子？”刘照君忽然换了口气。

　　杨红玉讶然，这，这是她能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