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剧本后我成了幕后黑手》十三境

12、殊途同渊 你就这么想

　　马场受辱如同淬毒的冰棱，彻底冻结了谢桉最后的理智。

　　他再不能容忍裴观野这般将他尊严踏碎，视作玩物，随意轻慢。

　　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地在他心中燃烧，灼得他夜不能寐，连闭上眼都能看见那张脸，冷静的、笃定的、居高临下的，仿佛他谢桉生来就该被捏在掌心里。

　　他布下一个精巧的杀局，借皇室祈福之机暗中运作，使裴观野以“陪同”之名，不得不随他前往京郊皇家寺院。

　　这趟看似寻常的行程，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山路两侧的密林里埋伏着二十名死士，途经的拐弯处备好了伪装成山匪的杀手，连马车上的车夫都换成了手上沾过血的暗桩。

　　马车在蜿蜒山路上颠簸前行。车内空气凝滞，谢桉垂眸假寐，拢在宽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对面，裴观野闭目养神，姿态闲适得仿佛对这趟死亡之旅一无所知。

　　谢桉是打定了主意以身入局，不成功便成仁。这是一场双方心知肚明的鸿门宴，可马车一路出了城，预想中的变数却迟迟未至。

　　只是自登车起，裴观野便滴水未进，连案几上的茶点都未曾触碰。那双深邃眼眸偶尔睁开，落在谢桉平静的侧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谢桉心中焦灼如焚。伏击的地点越来越近，若再不动手，全盘计划都将落空。

　　他原打算伪装成遭遇山匪，即便自己会因与裴观野的过往恩怨受到怀疑，但也能用一身伤痕换取对方的性命，这本就是他精心设计的苦肉计。

　　眼见裴观野始终不为所动，谢桉终于按捺不住。他执起茶壶，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裴观野面前。

　　“路途劳顿，裴公子不饮一杯么？”他声音平静。

　　裴观野凝视着他，目光从茶盏移到他的脸，又从他的脸移到那只微微发颤的指尖。忽然，他唇角微勾，竟真的端起了茶杯。

　　谢桉眼底掠过一丝放松，不过转瞬，裴观野猛地伸手，一把将他拽进怀中！

　　“既然世子盛情，不如共饮。”裴观野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冰冷刺骨。

　　茶杯被迫凑近谢桉唇边。他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抵住裴观野的手腕。

　　争夺间茶盏倾覆，半盏冷茶泼洒在软榻上，洇湿了二人的衣襟，茶香混着车厢里原本的熏香，变得又甜又苦。

　　谢桉眼中燃着疯狂的火焰，不顾一切地反扑，试图将茶杯反推回去。

　　然而力量的悬殊在此刻显露无疑。裴观野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地维持着压倒性的钳制。

　　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出谢桉因挣扎而散乱的鬓发和那双写满不甘与恨意的眸子。

　　下一刻，他手腕猛地发力，杯沿强硬地撬开谢桉紧咬的牙关。混着碎末的茶液直直灌了进来。

　　谢桉被呛得剧烈咳嗽，喉头一缩，大半茶汤顺着嘴角溢出，却仍有小半入了喉。

　　他伏在软榻边咳得浑身发抖，再抬头时，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视线模糊得几乎辨不清裴观野的神情。

　　他只隐约觉得，那人应当是得意的，得意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得意他自作自受。

　　今日这壶下了药的茶，要么共饮，要么同归于尽。

　　谢桉猛地抓起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含在口中，随即站起身来，弓着身欺近，一手铁箍般钳住裴观野试图格挡的手臂，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唇齿微启。

　　在裴观野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谢桉将自己口中含着的、尚带着体温与决绝的混毒茶水，强硬地渡了过去。

　　裴观野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本能地抗拒。齿关紧咬，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试图将那液体阻挡在外。

　　然而谢桉已然疯狂。他不管不顾，用舌尖强行抵开那微小的缝隙，如同最执拗的攻城槌，不顾被咬伤的风险，将苦涩的茶水混着血腥气，一点一点推进对方喉咙深处。

　　不知是谁的唇舌在先前的碰撞中已然破损，铁锈味在交缠间越渗越浓。

　　逼仄的车厢内，两人为这杯茶水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惨烈的殊死搏斗。

　　身体紧密相贴，每一次挣扎与压制都让车厢微微摇晃，车壁上的铜扣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唇齿碰撞间没有半分旖旎，只有那在口腔中交换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苦涩滋味。

　　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那迅速在体内蔓延的药力。

　　这不像亲吻，更像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最原始的厮杀。

　　可就在谢桉的舌尖再一次撞入时，裴观野的齿关忽然松了。

　　那变化来得极细微，先是下颚绷紧的力道卸了一线，随即原本格挡的手不再推拒，反而一只扣上了谢桉的后颈，另一只揽住他的腰。

　　齿关一寸寸退让，舌尖非但不再阻拦，反倒迎了上来，缠着谢桉的舌尖轻轻一带，将他往更深处引。

　　谢桉浑身一僵，周身的血像是被什么冻住了。

　　他猛地睁大眼往下看。近在咫尺的裴观野半阖着眸，长睫低垂，看不出眼底的神色。

　　可那道扣在后颈上的力道却温柔得诡异，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人。

　　那不再是厮杀，而成了一个绵长的、几乎称得上温情的吻。茶水混着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流转，被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却早已分不清是谁在喂谁。

　　谢桉胸口那团拼死一搏的狠劲忽然没了去处，僵在半途，进退两难。

　　药效发作得极快，一阵剧烈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被抽走了拉扯的力气。

　　他瘫软在仇敌怀中，呼吸急促，视线开始发花，心口开始痛，他狠狠咬破舌尖想保持清醒，尝到的却只有满口血腥与茶水的苦味，苦得舌根发麻，却远不及心底那股恨意来得灼人。

　　不能再等了。就算要死，也得拉上裴观野。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索到软榻上的茶杯，猛地将其狠狠掷向车壁。

　　“啪——！”

　　瓷片迸裂的脆响，如同死神的号角，刺破了山间的宁静。

　　信号瓷片碎裂的脆响尚未消散，疾驰的马车便猛地一滞！

　　骏马发出凄厉的嘶鸣，车轮在碎石路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整辆车厢剧烈晃动后骤然停驻。谢桉被惯性甩得撞在车壁上，肩头磕出一声闷响，却连痛呼的力气都快没了。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自两侧密林间暴射而出，刀锋破空之声瞬息而至，将马车团团围住。

　　原本佝偻着背的车夫倏然挺直脊背，眼中精光乍现。他反手从车辕下抽出一柄淬着幽光的短刃，与其他黑衣人形成合围之势。

　　“唰”的一声，车夫利落掀开车帘。数道冰冷视线同时刺入车厢。

　　却见裴观野单臂如铁索般箍住谢桉的胸膛，另一手持着锋利的碎瓷片，正死死抵在怀中人颈脉上。

　　谢桉面色惨白，因药效而虚软的身子被迫倚在仇敌怀中。瓷片边缘已划开一道细窄的血痕，殷红血珠正顺着白皙的脖颈缓缓淌下，一滴一滴落在裴观野的袖口上。

　　“滚开！”

　　这两个字裹挟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意，车夫被他周身凛冽的杀气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着下了车辕。

　　碎瓷又往皮肉里陷进半分。裴观野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扫过每个杀手，挟持着谢桉步步向前。

　　“滚远点，否则我杀了他。”他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嗜血的警告。气息微乱，显然也喝入了一些茶水，但远未到谢桉那般无力的地步。

　　他摸出一粒药丸塞进自己口中，随即又捏开谢桉的下颌，强行塞了一颗进去。

　　谢桉被捏着下巴，药丸抵在舌根，苦得他眼眶发酸。他偏头想吐，却被裴观野捂住了嘴，那一口苦水只能生生咽下去。

　　勉强吞下药丸的谢桉，却在此时发出微弱却清晰的指令：“动手……杀……”

　　瓷片立即又深入半寸，鲜血顿时浸湿了衣领，顺着锁骨往下淌，把衣襟染出一道暗红。

　　杀手们面面相觑，投鼠忌器，一时不敢妄动。目标人物的狠戾超出预期，而最重要的人质竟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动手……！”被挟持的谢桉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间挤出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他甚至不顾颈间传来的刺痛，猛地向前挣了一下，瓷片在脖子上划出更长的口子，血珠连成线地往下淌，“我命令你们……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现在！”

　　裴观野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他手中瓷片微微用力，更深切的刺痛传来，血珠沿着谢桉白皙的脖颈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

　　“听见了吗？你们的主子，要你们连他一起杀。”裴观野对着车外的杀手冷笑，手臂箍得更紧，碎瓷也更深地陷入皮肉，血痕愈发明显。

　　他低头，在谢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道：“你就这么想和我一起死？”

　　谢桉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嘴唇因为药效和失血而发白，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淬毒的恨意：“是……我就是要你死……哪怕……垫上我自己……”

　　他再次抬眼，看向犹豫的杀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动手！！”

　　裴观野看着怀中人决绝的眼神，知道今日已无法善了。他猛地将谢桉往软榻上一推，力道大得让谢桉整个人撞在榻角，闷哼一声便再也爬不起来。

　　“好……很好！”

　　自己则如猎豹般窜出马车。趁着杀手们因谢桉的死命令而瞬间迟疑的间隙，直接扑向了那名手持短刃、距离最近的车夫杀手。

　　那车夫杀手显然也非庸手，见裴观野扑来，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直刺裴观野心口。

　　他接到的命令本是不惜一切代价格杀，尤其此刻主子已被推开、脱了险，更没了顾忌。

　　然而裴观野的动作更快、更狠。

　　他仿佛预判了对方的攻击轨迹，侧身避让的瞬间，左手如铁箍般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车夫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短刃脱手落下。

　　裴观野看也不看，右手顺势接住下落的短刃，手腕一翻，刀光如匹练般掠过。

　　血光迸现。

　　那车夫杀手捂着被割开的喉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他杀手见车夫瞬间毙命，又惊又怒，纷纷怒吼着挥刀冲上。

　　裴观野夺刀在手，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他深知绝不能被困在原地，必须利用马车制造混乱和速度。他一把拽过车辕上的缰绳，狠狠一抖。

　　“驾——！”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带着他猛地向前冲去，瞬间撞开了两名挡路的杀手。同时手中短刃挥洒，精准地格开劈来的刀锋，金属交击之声刺耳响起，火星四溅。

　　“追！”杀手头领厉声喝道，一行人立刻施展轻功急追，刀锋在枝叶间漏下的日光里忽明忽暗，闪着寒光。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疾驰。裴观野站在车辕上，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杀手，又看向前方，那是一处急转弯，而弯道之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下云雾翻涌，看不见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断。

　　没有减速，没有转向。

　　在谢桉涣散而震惊的视线里，在杀手们徒劳的惊呼声中，裴观野驾驭着这辆承载着仇恨、算计与疯狂的马车，以一种毁灭般的姿态，冲出了山路边缘，直直地、义无反顾地坠向了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车厢翻覆的瞬间，谢桉被甩离了软榻，整个人在车厢里翻滚碰撞。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裴观野从车辕上回身扑过来，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然后，便是坠落。

　　风声呼啸，天旋地转，巨大的坠落声轰鸣着吞噬了一切。

　　悬崖之下，是生？是死？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疯狂博弈，似乎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戏剧性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而所有的答案，都随着那道坠入深渊的马车，一同被迷雾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