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金玉 一时没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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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重归静寂的靖安侯府中，灯火还在为一人亮着。
李乘凌一从宫中回府便被靖安侯唤入了书房，待到议罢事出来，夜色已深。李乘凌想了想，还是径直走回了自己院子里。
拐过院门，却见一道纤长身影静静地立在雪地中。
裘氅领口的长绒在风里细细地晃动，伴着那微扬的发丝一起，在等他。
寒意尚重，李乘凌院中颜色已单调了整个冬季，本该继续单调下去。可在院中看到这道身影的那一刻，却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芒芒。”李乘凌出声唤她。
李星容也听见了碾过冰雪的脚步声，转过了身来。
“芒芒。”李乘凌向她走近，声音轻轻的，“夜里冷，怎么还不睡？”
李星容立在原地没有动，“不是要我等你吗。”
李乘凌闻言，低声地笑了。他已走到了她的跟前，手探出，轻柔地拨回粘连在绒氅上的、李星容那微微被风拂乱的发丝。
“我要你等我，你便会等我么？”
李星容没有回答这句话。
“是不是要走了。”她说。
“是。”李乘凌点了点头。他继续看向李星容，再次道：“芒芒，等着我。”
看似是在重提方才已来回交谈过的废话，李星容却恍然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有些含混：“我本就在此处，你要回的也是此处，不是等你，还能是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乘凌定定地看着她，打定主意要在离别之前求个心安。
“芒芒，你那时说，我留你一人直面心思龌龊的罪，可若有一天，我与你名正言顺呢？”
李星容一时无话可答。
又来了……连装傻都不让人装。
“芒芒，若你也摇摆不定，那就等我回来。”李乘凌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着，眉也认真，目也认真。
“等到我解决这一切，也解决掉那层所谓的‘罪’。那个时候，你只管问自己，要不要我。什么不相干的人与事，你都不用再管。”
“……兄长就这样笃定，这一层‘罪’，是你我之间唯一的阻隔么？”李星容低声说着，微微侧开了眼，“何况我何时说过，我是在摇摆不定了。”
“真的吗？”李乘凌追着她避开的目光，垂头细细端详她的神色，“一点点，都不喜欢吗？”
“……”
“不喜欢的人，你也会关心他有否睡好吗？不喜欢的人，你也会着急他受伤吗？不喜欢的人要走了，你也会等他一晚上，舍不得他离开吗？”李乘凌如数家珍，一句一句地去试探。
“你想想其他人。和齐朝莲退婚后，你难过吗？捅呼延铎勒一刀时你伤心吗？三皇子当廷求娶时，你是欣喜若狂、徘徊犹豫，还是不为所动、心无波澜？”
“……你又在自说自话了。”李星容干脆侧过整张脸。
“扯别人做什么，他们哪一个人，是我朝夕相伴的兄长呢？”李星容有些无奈道，“等你便等你，我又不会逃到别处去，你何必非要紧逼，非要在嘴上讨一个——”
见李星容戛然顿住，李乘凌替她道：“名分？”
李星容沉默了。
“不可以吗，芒芒？哪怕糊弄我一句：‘别人我谁都不喜欢，我愿意等哥哥’呢？”
反正要走了，反正什么心思都抖落了，还装什么正直兄长呢。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干脆就在今夜一并吐露好了。
“你……”越说越过分，李星容简直有些着恼了，心想干脆东西也别送了，让他一个人在雪地里唱戏去吧。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李星容说着，便真的扭头走了。
李乘凌本是认真讨名分，见势不妙，只好收回话头，一把捉住了李星容的手腕。
“我错了，是哥哥错了，真的不提了，不生气好不好？”李乘凌说着，指尖触到了李星容的手背，眉顿时皱了皱，“手都有些凉了，来找哥哥原本要说什么的？先进房中吧。”
李星容被拽回去也未挣扎，却也不欲再与之多说。她看了李乘凌一眼，旋了旋手腕，示意让他放开自己。
“没什么事，就在此处，不去你房间。”
只是送个东西而已。这样被他紧握着，也不好去拿袖中之物。
李乘凌却只当她不愿被自己碰也不愿跟自己共处一室，如她所愿放开手后，又将眉往下一撇，露出委屈来。
“真的要这样绝情吗，芒芒？”李乘凌心中落寞，半真半假叹了口气。
“唉，芒芒好狠的心，不知道又要多久不见了，连一句漂亮话都不愿意说给哥哥听。”
“……”李星容本不愿再作话语纠缠，此时被他这话一激，还是忍不住犯起了嘀咕，“不是不想做哥哥了吗。”
李乘凌眼中一亮：“可以吗？”
“……你明知我在说什么。”李星容有些无奈，“不是不愿自称为哥哥了吗？”
“是这样啊……”李乘凌本就知她本意，得此回答倒也不失望，“原本的确不爱听了，尤其那时你偏要一口一个兄长令我知难而退，听得我好生腻烦。”
李星容听到这里欲言又止，还是闭上了嘴，等他狡辩完。
“可后来我又想了想，这世上能得你唤一声‘哥哥’的，其实也仅我一个。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将它拱手让人。我偏要独占。我要你提起这二字，就只能想到我。”
“……”
“再说了，其实‘哥哥’这个称呼，也未尝不能是——”李乘凌言止于此，不再往下。
再多说半句，就怕又将李星容惹急了。
“是什么？”
“没什么。”李乘凌摇头不答。心中幻想了片刻，又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李星容眯了眯眼，总觉得这笑里不怀好意。
怎么办，又不想在此时将东西送他了。
李乘凌便借着这笑眼，久久地凝视着眼前之人。
如此鲜活的颜色，微微疑惑的，微微着恼的，不同于旁人面前的，只有他能看到的，生动的他的芒芒。
不，不是他的。
渐渐地，李乘凌收起了戏谑，稍正了辞色。
“芒芒。”他再次唤她。
李星容见状，也觉出了他细微的变化，道：“怎么了？”
“对不起。”李乘凌突然道。
“……什么？”李星容一怔。
“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李乘凌道。
李星容暗暗懂了他的话中意，没有接话。
“多年兄长一朝坦露别有所图，你既无法欣然应允，也做不到狠心舍弃，其实我明白。事到如今我还能享受你的关切，已是占尽了兄妹情意的便宜，却还是得寸进尺，忍不住时时使心计，是我太贪心。”
刻意嬉闹这半晌，李乘凌心中到底是轻松不起来。有些事，不是笑着去说，便能当真视作玩笑的。
“身份也好，心意也罢，我本不愿过早坦白，谁知世事莫测，总要将你卷入。”李乘凌一句一句地剖开自己，心中痛苦，话语却坚定。
“我本欲压抑在心，直到洗清冤屈、恢复身份，再光明正大求娶你。可越是了解我们这位陛下，我才越是明白，若是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恐怕永无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一年前自作主张地接盈竹回来，是为公正，也是我私心作祟。我没有顾及你的心情，强硬解除你与我的兄妹关系，也是妄想着若走到最后，我仍无法做回李巽，也不至于断了与你的来日。
“所有的这些心思，在乌荼接回你时，都未曾向你言明，怕你听过以后，更加不耻于我的算计……”
他用辞处处贬损他自己，李星容听在耳中，愈发沉默下来。
“可今夜也不知怎么了，芒芒，一想到要长久地离开你，我又恨不得将整颗心里的念头全都掏出来，不知怎么给你看才好。你恼我，我又何尝不恼我自己，怎么就是不知退呢？怎么就是这般贪嗔痴？”
“可我无法骗过自己。我就是怕，哪怕我笃信你不爱他们任何一个，我也止不住地怕。我口口声声会扫清那些阻隔我们的，可你凭什么等我呢？‘有一日’是哪一日？我凭什么要求你守着我？”
李乘凌说着，眼中骤然泛酸，只好掩饰着抬起头，看起了无星的夜空。
“这京中之人各怀心思，无论是对你的心思，还是对侯府。我离开后，恐怕会有不少动作，芒芒，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插手，谁都不要信。”
李乘凌眨了眨眼，试着压下眼中的涩意，“哪怕……哪怕真的属意了他人，也一定要认清人心，照顾好自己。”
李星容静静听他说完这许多，看着他等候答复时微微颤动的睫羽，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委屈了呢？”李星容冷静道，“一时没顺着哄你，又开始幻想被我抛弃，哭兮兮的。”
“……芒芒？”
自家兄长情感太过充沛，说两句不对的就要难过掉眼泪，李星容便不再与他多言语。
耽误够久了，偏偏还双双杵在这露天院中的雪地里。李星容低头探手进袖中，拿出自己这一趟原本的来意。
李乘凌：“这是……”
“给小侯爷的加冠贺礼。”李星容说着，轻轻推开了漆盒盖子，“也是给兄长的生辰礼。”
李乘凌低下眸，看见静静躺在盒底的金镶玉坠，悲意顿止。
正是前不久她从李乘凌处讨回去的玉麒麟。如今的玉坠边缘处都镶着一圈金，原本的裂痕也巧妙地熔铸上了黄金图样，配以精心细致的雕刻，在今夜这黯淡的月光下都闪着隐隐的辉光。
细细看来，金玉相嵌，你我交融，浑然天成。
“重新雕琢一枚确实来不及，只好在那枚玉麒麟上修改一二。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也算未失信于兄长。”
李乘凌心境骤然转变，面上一时有些呆呆的。他将这金镶玉坠从盒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这是你先前说的，不碎的玉。”李乘凌喃喃道，“我还以为我提前离开，拿不到它了。”
“托大称一声不碎吧。”李星容道，“至少又可以陪你这些时日了。”
李乘凌抬指，在金玉之上慢慢地摩挲。无端的一些忧惧与幻想，就这样轻易被李星容抚平了。
哪怕她什么好听话都不说。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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