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漫无边际》语山行

5、徐安×傅栩承 天

　　天才蒙蒙亮，蓝河街便活了过来。

　　“徐安哥，要一块五的。”

　　清冽的嗓音突兀地扎进嘈杂混乱的早晨中，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摩托嗡鸣声，呼啸而过，卷起一阵让人难以视物的黄沙。

　　徐安抬起酸涩胀痛的后颈，透过厚重的刘海匆匆看了施星俞一眼。他的手脚很利索，即使短暂地分了神，但切饼、称重、装袋这些流程一点儿也没落下。

　　少年接过塑料袋，远高于价格的重量让他的表情滞了片刻，不过很快又隐没于漆黑的瞳孔之中。

　　有眼尖的顾客见了，正待说些什么，一旁伸来只手，按下了那些不太友好的话语。

　　“星俞，快开学了吧？”

　　“嗯。”

　　“这样，到时候我给工头说说，提前几天给你结工钱，怎么样也不能耽误你交学费，是不是？”

　　“……”

　　人声离得远了，徐安将注意力收回，重又投入到循环往复、枯燥乏味的生活中。

　　那个颇有微词的顾客走上前，很不客气地将几个硬币拍在橱柜上，“我也要一块五的。”
　　其中一个骨碌碌滚到路边，直到被污水滩里的烂菜叶拦住才停下。

　　徐安掀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继续切饼上称。

　　“怎么只给我这么点儿？老板，你是不是故意缺斤少两。”

　　“你只要了一块五。”

　　“是，我确实只要了一块五，但施……刚才那个人不也只要了这么多，出来做生意怎么还双标。”

　　后面排队的人看不下去了，纷纷斥责那人事多，没眼色就算了，怎么一点儿同理心也没有，刚才老王话里话外说得清清楚楚，小施家里有困难……

　　见引起了众怒，那人臊红着脸骂骂咧咧了几句，总算扭身走了。

　　烈日挂上头顶正中央时，徐安才有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店里只有一个顾客在吃酸汤牛肉粉，徐安对他没什么印象，应该不是这附近的住户。对方舀了一大勺辣椒，汤面上很快浮起一层红油。

　　嘶嘶声混入老旧的摇头扇里，嘎吱嘎吱，颇有些滑稽。

　　徐安站起身，从冰柜里拿了瓶酸奶。

　　“我没要这个，你是不是送错桌了？”顾客抬起头，一张十分稚嫩清秀的脸，看着像个初中生。他用力地皱起眉，眼眶周边红了一圈，鼻头也被揉得皱巴巴的。

　　徐安看得出来，他在强装镇定。

　　大概是刚出社会，没什么经验，怕被别人欺负了去，所以做出这幅纸老虎的模样。

　　徐安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将酸奶放在他手边。

　　对方怔愣片刻，好半天才朝已经坐回原位的徐安嗫嚅出一句“谢谢”。

　　也就是从这天之后，游奇留在了店里，帮忙给徐安打打下手，刚好原来请的人要回老家结婚。

　　游奇是个很健谈、很有趣的人，就算是再沉闷的性子，也会被他带得活泼几分。

　　店里的常客见游奇见得多了，大多都会在买饼或是吃饭时嬉笑着同他插科打诨几句。

　　除了施星俞。

　　“徐安哥，这是我自己做的青团，尝尝。”施星俞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递到徐安面前。
　　几个小小的绿色团子用蛋糕店里装小甜品的纸盒盛着，塑封袋上系了个同色系的蝴蝶结，可以看出包装它们的人花了许多心思。

　　“谢谢。”徐安抿抿嘴唇，伸手接过。

　　厚重刘海下，薄薄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游奇凑过来，左手搭在徐安肩上，嘻嘻笑道：“只有安哥有吗？星俞，你也太不把我放在心上了吧，亏我还好心帮你……哎呀，每次都帮你多切那么多饼。”

　　施星俞抬眸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凉凉道：“只做了这么多。”

　　“哇，好冷漠，好无情。”游奇捂着心口，夸张地控诉施星俞。不过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倒是一点儿也不见伤心。

　　徐安握紧手中的塑料袋，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至少他对施星俞来说还是有点特殊的，就算只是一点点，那也很好了。

　　蓝河街这一片少有原住民，大多是外省来务工的人。之前这里吹过一阵拆迁的风，后来不知是因为拆迁款没有谈妥还是本就没有在这一片建铁轨的计划，村民们一夜暴富的愿望落空，加之这一片发展跟不上市区，许多人也就陆陆续续搬了出去。
　　那些为了多要些补偿而加盖的自建房全都贴上了小广告，想租房的人撕一条号码就行。

　　徐安家是蓝河街上少数几户留下来的原住民。

　　初见施星俞，清瘦的少年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沉默地站在满脸堆笑的女人身后。对面的房东皱着眉，十分不耐烦，戴着大金手表的手胡乱挥了几下，短粗的脖子立时涨得通红。

　　虽然听不到两人对话的内容，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徐安那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如往常一般合上了窗户。

　　日子一天天过去，游奇的家人终于打来电话，问他中秋要不要回家。

　　徐安体贴地进了后厨。

　　排气扇刚好停止运作，徐安盯着那处发呆，直到它再次转动起来。

　　游奇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问他中秋给不给假。

　　徐安点点头，犹豫了几秒，半开玩笑地让他回来时给自己带月饼。

　　似乎没想到徐安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来，游奇愣了几秒，很快嬉笑着凑到他面前，撒娇卖乖要徐安那天送他去高铁站。

　　其实就算游奇不提，徐安也会去送他。但经由他自己提出来，又让徐安更开心了几分。

　　临行前一天，徐安去菜市场买了些海带、千张和新鲜的猪肉，半夜里将它们全卤了出来。担心这些不够游奇吃，他还从店里另外拿了六个鸡蛋。

　　两人提着大袋小袋的东西开门，和煦的晨光泄了进来。施星俞站在逆光之处，清瘦高挑的身形被勾勒得如水墨画一般。

　　徐安的呼吸停滞片刻，无名的涩意涌至喉间。

　　施星俞朝徐安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游奇手中的东西。

　　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穿着他身上如同清隽出尘的谪仙。徐安下意识就想阻止施星俞，不想让这双手沾染上灰尘。可反应过来之后，徐安的嘴唇轻颤了颤，在心里嘲讽自己这是在干嘛。

　　三人并肩朝公交站台走去。

　　那天晚上，徐安少有的失眠了。

　　他回忆着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出些许能证明自己特殊性的画面，但思来想去，好像都没必要再让那点无望的小火苗继续燃烧。
　　更何况，无论是样貌，还是年龄，他们都太不匹配了。有些画面，还是要同龄人站在一起才好看。

　　早就该明白的道理，为什么总是不肯接受呢？

　　徐安很讨厌这样矛盾的自己，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拎不清。

　　这个中秋依然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徐安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将做好的饭菜装进饭盒后，他又去超市里称了十五块钱的月饼，五仁和豆沙馅的。

　　奶奶的脑子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这次见了徐安，皱着眉嗔怪他怎么才来，要是再晚来几天，她就要嫁给别人啦。
　　徐安从手中捧着的花束中折下一朵，俯身别在奶奶耳旁，温声道：“对不起，晓芳，田边开了许多好看的花，我想摘来送给你。”

　　奶奶就着他递来的镜子左看右看，对老伴的眼光满意极了。在哄奶奶开心这方面，徐安有丰富的经验。

　　两人聊了会天，徐安去医院的食堂将饭菜重新热了一遍。回来时，原先放着月饼的袋子已经散开，床单上零星落了几块饼皮碎屑，更大的则被扔在床底下。奶奶见他回来了，装模作样地扭头看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徐安没好气地笑了笑，扯出几张纸巾。

　　“不喜欢饼皮就留着给我吃，我不会骂你的。”

　　奶奶终于肯转过来，笑眯眯道：“国华，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了。”

　　“……”徐安握紧纸巾，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次的菜很合奶奶的胃口，她没有再中途掀翻饭盒。只是吃着吃着，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徐安疑惑地看向奶奶，正想问她怎么了。老人家的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勾起笑容问道：“安安，放学啦。是想先吃饭，还是先写作业呀？”

　　徐安怔愣片刻，回过神后去牵奶奶的另一只手，引着她贴上自己的脸颊，“奶奶，我好想你。”

　　但奶奶只清醒了一会，很快又闹着要出去抓蜻蜓。徐安将饭菜收拾好，将奶奶抱上轮椅。这一过程依然艰难，老人家说什么也要自己走过去，徐安哄了好一会，奶奶才勉强答应。

　　天色渐晚，徐安带了条小毛毯。

　　楼后有片小花园，这个时间很多人在散步。徐安推着奶奶不疾不徐地四处闲逛，等待月光洒下来。

　　游奇只在家呆了两天。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大半夜敲开徐安的家门，给了他一个犹带着潮意的拥抱。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次回家后发生的事情，手上也没歇着，将带来的特产和月饼一样样喂给徐安吃。喂了还不算完，一定要徐安评价评价，好反馈给自家老爸老妈。

　　徐安勾起嘴角，静静地看着游奇笑闹，鲜活又生动。他想，不如就按菲菲说的那般，主动去找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吧。

　　他点开屏幕上的聊天框，下载了菲菲分享过来的交友软件。因为不怎么熟悉，徐安研究了好几天，才敢把个人交友信息填上，谨慎起见，他没有填真实姓名，也没有上传完整的自拍照，而是截了嘴唇那一部分。幸好审核员没有为难他，大方地通过了这些资料。

　　不过扒拉了几天广场后，徐安才发现他这样的行为其实是很正常的。

　　有人主动发来消息。

　　举头望明月：嘴角的痣好性感，给舔吗？

　　徐安皱起眉，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徐平：不好意思，不行

　　举头望明月：装什么，自己发到广场求勾搭，现在又立牌坊？

　　什么意思？

　　徐安点进自己的主页，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像发成动态了，配字还十分的饥渴。

　　“安哥，星俞叫你呢，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游奇从一旁凑过来，低头去看徐安的屏幕。后者下意识翻转手机，有些不自然地装进围裙口袋里。

　　“怎么了？”

　　游奇愣了愣，表情有片刻的失控。但他很有眼色地揭过这个话题，指指站在门外的施星俞，“喏，星俞找你有事。”

　　对方应声看过来。

　　只是很平常的一眼，徐安却觉得自己好像瞬间被施星俞看穿了一般。很奇怪，两人对视或是交谈时，施星俞的表情通常都是冷淡的、平静的，徐安却总有一种自己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什么想法都无处遁形的感觉。
　　这种感觉会让他总忍不住去猜测施星俞是不是在心里鄙夷自己、是不是极力遏制着不适和他说话……

　　“怎么了？”徐安努力保持镇定，语气却不自觉带了点心虚的意味。

　　施星俞的视线挪到围裙口袋那，再转回来，表情很平静，“徐安哥，我这几天要回老家一趟，你可以帮我喂安安吗？一天两次就可以了。”

　　徐安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谢谢。”

　　“没事儿。”

　　施星俞将钥匙递过来，往回收时，微凉的指尖浅浅划过徐安的掌心，有点痒。
　　交代完需要注意的事情，施星俞从一旁的凳子上拿下自己的背包，朝公交站那边走去。

　　徐安心神不宁地想着那条动态，没注意到对方离开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游奇走过来，疑惑道：“安安是谁？”

　　“什么？”徐安回过神来，闻声扭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他的嘴唇几乎要抵上游奇的鼻尖。

　　徐安忙往后退了一步。

　　游奇似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之处，面不改色地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哦，安安是施星俞养的狗。”徐安还以为他要问什么呢，突然走得这么近。

　　游奇的表情立时变得有些精彩，他用一种奇异的语气问道：“安哥，你不生气吗？”

　　徐安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安安是他来蓝河街前就养着的，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还不至于这么霸道。”

　　“好吧。”游奇撇撇嘴，觉得有点无趣。

　　今天店里有点忙，等徐安再次想起来那条动态时，私信里已经满是乱七八糟的消息。大多数人只是发几句调情的话，徐安麻木地往下滑，一条条回复，直到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张图片，是俯拍视角。

　　很显然是兴奋后的状态，几乎占据了一半屏幕，强势地侵入徐安的视线之中。

　　十分钟前。
　　Destiny：[图片]
　　Destiny：满意吗？

　　五分钟前。
　　Destiny：呵，自己说想看，怎么看完就不认账了？

　　徐安熄灭手机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