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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南海北 常国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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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国发生了霍乱,先是从最北方开始有了瘟疫,天高皇帝远,边疆的将军和沿路的驿卒快马加鞭不敢停歇过了三天三夜才送到皇帝手中,皇帝重视此事,派遣官员赈灾,大批有能力的医师也一同前往,皇帝在举办祭祀时,李怀宇自请前往北部救民赈灾,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帝王的心思在这一刻袒露了出来。
半年后,瘟疫得到缓解,李怀宇在街头施粥时,一位神秘男子拿出令牌命他迅速回京。
是有人诬陷他在边疆收揽人心,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在北部卖命,远在朝廷上的大臣却参了他一本又一本。当初决定去北部,一是救民,二是邬羽西的离开对他伤害太深,那里的风景极美,李重年说让他去看看就当作散心,三是想远离这虚于委蛇的朝廷,做真正的自己,不再斡旋于这些假面人之间。
如今这些莫有的虚名在眼前,李怀宇无言,他跪在大殿上,最后只问了老皇帝一句话:“父亲,您信吗?”此言不是君臣的对话,是父与子。堂堂八尺男儿,在这一刻背影落寞的像个孩子。
老皇帝挥了挥手,赵公公走向前,毕恭毕敬的说:“四殿下,一路上舟车劳累,回去好好歇息歇息吧。”
李怀宇跟着赵公公默默的退了出去,回去路上抬头看了眼天空,他对着一旁的赵公公意味深长道:“赵公公,这天是不是要变了。”
赵公公哪里敢说话,李怀宇又抬起头,笑着解释:“公公莫多想,只是我看云聚而色变,恐是要降雨。”
“四皇子只需朝前走,皇宫新修缮好,谨慎些,定不会叫一点雨滴落在您身上。”李怀宇看了他一眼,赵公公这才抬起头,面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伸出手臂,示意李怀宇往前走。
离开的这半年,他不是没有听说过朝廷的局势,李重年的支持者居然越来越多,甚比大皇子,就连左丞相也是他的党羽,在他眼里,李重年好像从那场血战中变了心性,不过也好,为自己争条路,也好……
*
翌日,一纸诏书被送往了凤仪宫,宫殿外面传来尖细刺耳的声音,皇后像早有预料一般平静,她知道这天总会来的。
皇后擅用威权、罔顾礼法、德不配位,数罪并罚,废黜皇后之位,降为贵嫔,迁居和珊宫,终身不得出。
皇后依旧尊贵端庄的接旨,赵公公仍是毕恭毕敬走到皇后身边,语气又轻轻地意味深长道:“娘娘,恭喜。”
“到了那天你再来亲自给本宫说。”虽被贬入“冷宫”,但在凤位上坐了快三十年,威严还在,猛虎落平阳,犬也是不敢上前,皇后就连踏出凤仪宫的时候仪容仍然端庄,像是只是去某个宫里探望别人一样。
皇后知道,那声提前的恭喜是给几年后她荣封太后时的,她只需静等,再从一旁敲打谢家人为李怀宇获取支持便可。
李怀宇得知消息后,便立马赶来,但是晚了一步,他没见到皇后,他去圣宸宫求皇帝,他只想见母妃一面,皇帝铁了心说不让见就不让见,尽管李怀宇跪到天黑也没用。
如今这皇宫寒气逼人,就连鎏金铜狮眼里也含冷光,圣宸宫的烛火通亮,天子仍不离开,是不愿见他,一阵冷风吹来,宫灯被吹的来回摇晃,赵公公提了盏灯走来只说了一句:“皇上说不让见就是不让见,皇子请回吧。”
*
这场精心设计的斗争终于落下了帷幕,那天漫天飞雪,整个皇宫白茫茫的一片,高高在上的皇后如同入了冷宫一般,有人说这雪要是一直这样下,皇后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李怀宇被禁足三月,他待在宫殿,一个人总是坐在窗边,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就静静地听着雪粒敲窗,看着这雪一片接着一片的落下来。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李怀宇却不想走出屋里半步,小小方地,竟是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地方。直到过去了五日,赵公公才战战兢兢的向皇帝提及此事,皇帝听闻后依旧摆弄自己新得的山水图,像是没听到似的。
又逝去三日,裴冬的一道声音才把他拉出这场梦,裴冬边叩门边喊道:“殿下,昨日……昨日有人来过!”
说着裴冬因为跑过去太急还摔了一跤,随着裴冬手指着的方向,他看到了那一抹紫色,在皑皑白雪中,那样的刺眼。
是她来过了。
她走了。回穆州去了。
李怀宇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了,一只手撑在槛框上,目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那把油纸伞,裴冬见此扶住了他,声音弱了下来,“殿下,外面天寒地冻,奴才扶您回去吧。”
李怀宇指着那,恶狠狠道:“你去,去把那脏污扔了去,扔的越远越好,别来再污了我的眼。”
雪下的越来越疯,裴冬觉得脸都被打疼了,只是那个固执的皇子一直呆在原地不愿挪走半步,不知是望着那鹅毛大雪还是那把油纸伞。
皇子发觉一股湿热的东西流出了自己的眼眶,不知所措的用手擦去,他震惊般地盯着手指,随后,裴冬听到一道茫然的声音:“是雪落在我的眼里了吗?”
李怀宇一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天旋地转间,视线也慢慢模糊起来,身体承受不住了往前一栽,昏到前他好像只能想起那个决绝的背影。
再次醒来,是皇帝坐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帕子像是刚为他擦去汗水,皇帝的声音都软了不少,“怀宇啊,你终于醒了。”
这一刻,才像父与子的关系,那双忧虑的眼里充满了血丝,李怀宇艰难的撑起身子,想开口却发现嗓子也哑了,父亲像是懂了一般,往他面前递了水。
“你别怪朕,朕也是无奈之举。”
李怀宇轻轻的叹了口气,巍峨的皇宫,万人的地方此时竟寂静无声,真龙天子在前,李怀宇万般难过,心里有无数的声音冲破重重告诉他,眼前人是父亲,也是皇上。
“儿臣不怪您,只怪自己太无能,竟只想着静静守着一方地,还有……”罢了,如今那人已到穆州,缘分已尽,不提了。
“待你养好身子,去大理寺任官吧,朕不愿你再去往上边疆了。”
“可是父皇……儿臣在边疆过的很好。”
“怀儿,你想去边疆是厌恶争分,但你是我的孩子,天家的人总会被牵扯进来,不如为自己谋条路……”皇帝止住了嘴,他看着李怀宇,无奈、天真。
“朕也会护你周全。”皇帝走前暗暗道,李怀宇看着那抹玄黄色消失在眼前,身上的劲泄了下去,谋条路,是谋生路,还是谋……
李怀宇瞳孔猛的放大,心里细细想着那句话。
开春头天,鸟雀叫的正欢,宫墙根下的杂草也正发力往出长,皇后终是未等到坐上太后的位子,晋圆是第一个发现皇后走的,皇后常常早起拜佛,只是都过了两刻还没听到动静,晋圆唤了几声见皇后还未答应,便往前一看,皇后就安详地躺在塌上。
晋圆被吓得腿软了,“扑腾”一下就跪在地上。
皇后寿终正寝,被葬在帝陵,皇上下旨以国丧来办,追封穆成皇后。
入帝陵那天,白幡从宫里一直延伸到城外,举国同丧,百官的哭嚎声还有妃子的眼泪就这样一直到灵柩缓缓移入地宫才稍作平息。
李怀宇这几天人都找不回魂,听到墓门“轰隆”一声合上,他才打了个颤,母妃真的走了,这次就算皇帝应允他也见不到了,李怀宇一直跪在原地,漫天的纸钱从面前飘过,有的还打在他的脸上,他毫无察觉指节因为攥紧孝带而泛白,那声亲切的“怀宇”他再也听不到了。
眼泪好像都流干了,三皇子拍了拍他,提醒他该走了,李怀宇才缓过神来,皇帝回头看着表情呆滞地李怀宇,轻叹了一声。
夜色袭来,裴冬才听到李怀宇今日讲的第一句话:“你信吗?母妃就这样走了?”那个高傲的母妃怎么可能停在半路。
裴冬觉得李怀宇多虑了,毕竟是太医令亲自查的,劝诫的话未说出口便又听到那人讲:“去查!”
*
若是有人有意压下此事,查上千万个日月都不一定能寻得真相,但若是有人固执己见,再加上裴冬的能力,水落石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些时日一直是三皇子陪着他,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怀宇身上。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乌云四合,天色沉了下来,似有风雨要来,裴冬带着风雨走来,呈上一件件证据,他脊背发凉,也显然是被真相吓到。
李怀宇看着桩桩件件的证据,满是那人的脸庞,没想到为他挡了一刀的和害他的竟是一个人。
唯一好的消息是,皇后的死并无奇巧,只是正巧查出了那场刺杀的主谋,那年皇帝查到是穆州人士所为,他竟一度认为是邬羽西所做,没想到另有隐情,他想起,有一个人年少时曾随着大将军去过穆州,那便是,他最亲近的三哥。
裴冬说,年小时的三皇子便已经在穆州养了死士,当年瘟疫来的突然,皇帝几乎全盘关注,不再继续查刺客源头,因为他认为即是穆州,便是那个女子的事。
隐情竟已如此戏虐的方式重新呈现,裴冬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逐渐变得阴狠起来,面色也狰狞起来,随后李怀转过了身。
多盏烛火在他眼前,却遭不住夜色将他吞没,他合上眼,泪珠落在了脸颊上,往日的情分全飘入脑中。
鎏金熏炉里燃着上等的香料,顺着那人玄黑色的背影望上飘,直至在上空中消散。烛火闪烁间,恶龙缓缓睁开眼,至此,嫡出的皇子终于决定要踏上征途。
李怀宇冷笑一声,声音像淬了毒一样:“往日我无心争夺,偏拉我入局,那此后就把之前所有拱手让出的东西全都要回来。”
皇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能震得这宫里要抖起来。
裴冬心疼地看着他,往日与世无争的皇子,被逼的无路可走。那就争,眼下还为时不过晚,若是李怀宇真有心,日后坐上龙椅的未必是那些早早便各树党羽的跳梁小丑,裴冬心里默默的想,最后,他正气凌然道:“奴才必定舍命陪君子。”
“你先走吧。”
待裴冬走后,李怀宇独坐在塌上,细数这些年自己如何犯蠢,皇后失望的目光、拱手让出的前程、为了兄弟情义不惜和皇帝争辩。
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的空处,是邬羽西走后他命裴冬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扔了,后来还是不舍,搬回来放在库房了,如今那库房上了铜锁,物品和故人一起被锁在了里面,没人再进去过。
那空处曾放着她最爱的琵琶,李怀宇就静静地看着此处,目光再未离去,窗外的月光洒在了那,他一夜未眠。
*
一年有半,常国一钟丧声,全国举哀,是常国皇帝驾崩了,立嫡长子李怀宇为新君,承继大统。
新君初立,忠心老臣俯身叩首,真心拥护,不过有几位皇子面色阴翳,最为明显的就是大皇子了,只有他一人迟迟未跪,站的笔直,他曾经是离龙椅最近的人,满朝文武皆认可他,如今却败给了一个远不及他的四弟,何等可笑,何等荒谬。
李怀宇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他知大皇子不甘,曾问过先帝为何,先帝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了,他气息很弱,想要说很多话,最后却只说:“你最像我。”
大皇子只重权位,心中无亲,若他为皇帝,其他皇子没有几个能活着走出京城;二皇子过于张扬,不懂收敛,锐则易折,露则易损;三皇子虽说能力尚可,但心性阴翳、心怀诡诈,非明君之选;五皇子才智平庸,不堪所用。
若说是两年前的李怀宇,想做远离纷争的皇子,立他为新帝,便非善策。不过如今经历了太多,逐渐沉稳、成熟。
他正直,重情但不失度,心怀仁心,临大事不乱,有谋但不阴邪,有才但不张扬,更何况,先帝喜爱他。
李怀宇不语,淡淡的看着大皇子,大皇子喉结滚动,没想到自己这个四弟竟然如此有手段,哄的老皇帝把皇位都给了他。但为了避免此时沦为众矢之的,他还是带着不甘跪下。
李怀宇见此情景,转过身来,不过在转身时,他看了眼李重年,那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个普通的臣子一样。
先帝驾崩不过数日,大皇子坐不住了,他忍受不了这种屈辱,趁着新帝上位、朝局未稳一脚踢开了养心殿的大门,大皇子带着精兵,一路杀进殿内,他看着一路太过于顺利,得意忘形地大喊:“新帝过于软弱,自愿让出皇位,今日我们直入养心殿,拿玉玺,明日你们要什么朕皆允了!”
士兵闻言,更是卯足了劲,众人皆欢呼,殊不知踏入殿内,新帝依旧云淡风轻地坐在龙椅之上,在满殿都是肃杀之气中,李怀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皇子以为胜券在握,把剑收了回去,他走在最前方,大笑道:“四弟这是临死之际的无力吗?怕是腿都吓软了。”
话毕,殿内忽然涌出一大批禁军,瞬间将大皇子的精兵围住,殿内突然安静了,大皇子实在没想到,明明暗探告知他今日皇宫并无异常,谁知养心殿已经布满陷阱。
可恶!实为失策!
新帝轻轻挥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大皇子的精兵们全军覆没,独留大皇子一人,他被禁军按住头颅,跪下地上,满脸不甘和难以置信。
李怀宇无心看他,语气冰冷:“朕曾发誓,不戮至亲,今日你大逆不道,枉取朕的性命,便赐你终身囚于大牢。”
尘埃落定,大皇子被仇恨蒙蔽双眼,输的彻底,这场叛乱,以新帝全胜告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养心殿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李重年竟然带着人马硬生生闯了进来。
禁军们都疑惑,天下谁人不知,李重年是新帝最亲近的兄长,四年前可是差点为新帝丢了命的!
李怀宇这才明白,大皇子不过是李重年计谋中的一步,他看着李重年眼里藏了十几年的狠戾,明明早他的真面目,可当真切的对峙时,竟有些控制不住的酸涩。
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李怀宇从未打算揭开他的虚伪面具,不过这人今日前来,是为取他性命。
李重年忍了十几年,终于做回自己,他急迫的开始了杀戮,禁军们来不及抵抗,此时有些吃不消了,李重年目的简单,和大皇子一样,取李怀宇性命,坐上皇位。
养心殿又响起了刀刃相交的声音,这一次胜负难分,禁军们节节败退,李重年杀红了眼,不顾一切的冲向了李怀宇,李怀宇没有持剑,只守不攻,李重年被激怒了:“这时候了还如此高傲,把我当成大皇子那个蠢货了吗?”
李怀宇不语,他想,五皇子快要来了,昨日夜晚,李怀宇告知五皇子,若明日大皇子败了,他会命宫人打信号,若没有,便是需要支援。
禁军们渐渐体力不支,就在千钧一发之时,殿外一声厉喝炸开——护驾!
五皇子带兵救驾,手持长刀,身后跟着大批援军,李重年自知已经没了希望,看着五皇子怒道:“五弟,我可从未害过你!”
这句话像是想让五皇子住手,可成败已定,多说无益,五皇子正气凛然:“可你大逆不道,残害兄弟!”
李重年看着自己人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希望破灭,他一心求死,不过李怀宇瞬间踢开了他手里的剑,“求死?不可能,朕会让你好好活着的,三哥。”
不等李重年回答,李怀宇接着逼问,他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要听到李重年亲口说,“四年前,五弟生辰宴上,那群贼人是你养的死士是吗!西子走后,你为了让我振作起来提议我去看看大好河山,实则是为了自己痴心妄想的皇位开始了计谋是吗!”说着,李怀宇捡起那剑,指着他,声音有些哽咽:“那为何要救我?”
李重年冷笑一声,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平日里装惯了,我自己都没想到竟为你挡了一剑。”
可笑他隐忍多年,这些年他一个人,没有母亲的疼爱,更没有父亲的陪伴,就连自己生死一线的时候,先帝也不曾看过他,只是敲打李怀宇,他早该明白,那个皇位迟早都是李怀宇的囊中之物,他缺失的一切,李怀宇生来就有,所以他恨!
五皇子只知道三哥变了,没想到是他藏的太深,他曾经庆幸,自己有两位亲近的兄长,所以从不觉得皇宫里的人冷血无情,他们一起犯错、一起喝醉,五皇子肆无忌惮,因为他知道始终有两位兄长在侧。
可事实摆在眼前,李重年嫉妒心太重,伪装的太成功了。
李怀宇身子一晃,他有些撑不住了,最后,他坐回龙椅上,声音轻的像叹息,“李重年狼子野心,谋夺大位,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宗人府,对外宣称其夜间病逝,以后世上再无李重年。”
李怀宇看着红了眼眶的李重年,“只有一个疯子。”
三月有余,五皇子向李怀宇提交了辞呈,说自己想去外面看一看,一路往东,或许多年后自己会回来的。
李怀宇心疼这个弟弟,却知无法改变,他有多难过,五弟不比他少半分,最后他放人,只是在东行的路上,命人暗中保护。
*
邬羽西推开屋门,右手提着剑,她一脸谨慎的看着李怀宇,而对面那人身穿红色衣裳,屋里的烛光并不算亮,那人的脸庞被照的清晰又模糊。
走近,剑抵在他的颈间,只见那人依旧云淡风轻,甚至为了抿一口手里的酒,脖子竟向前了一些,随后轻声笑道:“西子,你看清了,我不是敌人。”
邬羽西收回了剑,盘坐了下来,她今日一身男装,头发被高高冠起,“李怀宇,你看清了吗?”
李怀宇给她倒了一杯,慢慢放在她面前,他笑着打趣道:“我们不是一直都是爱人吗?怎么变成敌人了,难道你忘记了我们相伴的两年时光?”
她听到这句话,一时竟有些恍惚,此刻才看到那人的面孔,时隔几年,物是人非,往日眼睛亮亮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不复存在,任此刻那人眸里闪烁的光芒也遮不住帝王深沉的气息,他面色冷淡,话里却笑称他们依旧是爱人。
“你喝多了,没有要紧的事,我走了。”说完,邬羽西立马起身,转头要走。
李怀宇拉着她的衣袖,“分开了这些年,我没忘过你,你呢?”没等邬羽西回答,他站起身来一步步把邬羽西逼到角落,这时的蜡烛也要燃尽了,他捂着心口,连声音都在颤抖,“西子,爱不是非要把对方逼到角落才证明爱过的,但是你看,我们现在都这样了,你什么也不肯表示……”李怀宇话都说不下去了,邬羽西依旧面无表情,好似今日来赴约的她并不是主角。
李怀宇见邬羽西依旧无动于衷,他突然紧紧的把邬羽西拥入怀中,眼泪止不住的掉,说话也带着哭腔,“西子,你心里有过我吗?西子,我不想当一国之君,我只想要你,你是知道的呀,可父皇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大哥三哥都露出野心,他们各自为营,我又是皇后嫡子,这般局面,我不争就得死了,但是我还是想和你长相守,我对人世间的贪恋不过是你而已。”
“西子,大哥看似老实好拿捏,其实为人心狠毒辣,我早就发现他背地里的勾当了,三哥早已不同,或者说我从来没了解过他,我杀了大哥后,朝堂动荡,三哥耐不住了,趁兵力削弱带着自己的暗卫围了宫殿,那会我就累了,其实我是有三哥的软肋的,他太蠢了,不做计划就行事,或许也是被逼急了,但这些亲人都要对我刀刃相向,我是想死了,死了就不用痛苦了不用想起你了。”
邬羽西脱开他的怀抱,静静地看着李怀宇,他的表情有些难看,接着又不顾邬羽西的反抗继续抱着她,只是他再开口的时候,突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或许是邬羽西一直没有讲话,但邬羽西想开口时,话到了嘴边却咽下去了,他们或许已经不是能够再平下心来说心里话的人了。
李怀宇见邬羽西不讲话,加深了这个拥抱,良久,他解释:“没有,我没杀他,但是我废了他的双腿,把他锁在了宫里,他以后谁都见不到了。西子,你还觉得我错了吗?我已经很仁慈了,前朝哪个谋反的贼子不是身首异处,祸及家人,如今三哥还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只是见不到太阳而已。”
邬羽西拉住他的手,安抚他松开,一开始他说邬羽西就不信,她知道李怀宇舍不得对三皇子下手,三皇子是陪他最久的,在她还是乐师的时候,便常听他说三皇子待他如何好,就算三皇子背信弃义变心,邬羽西信李怀宇也不会。
他依旧如同懵懵懂懂的少年,在乎亲近之人,依旧想要安稳,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她不能有私心让他放弃皇位,也不会离开穆州,上天爱开玩笑,她做不了上天的对手。
邬羽西承认在这一刻不愿意伪装,她心疼的抚摸他的后背,嘴里却说着伤他的话:“你睡吧,你不该来找我,李怀宇,我是穆州女皇,你是常国皇帝,我们是敌人,不是相互交心的人。”
李怀宇呜咽着,一点也不像一个威仪天下的天子,倒像是一个吃不着糖葫芦的小孩,屋里的烛火很暗,他的眼泪就这样在邬羽西面前掉的停不下来,怀宇啊,别哭了好不好,我们注定要分离,邬羽西心里默默地想。
“西子,我心悦于你,这一生都变不了,你也心悦于我,为何不敢坦言相待。”他最后失望的说。
说完便倒在了邬羽西身上,邬羽西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累了,快要顶不住了。
邬羽西用尽全力力气才把李怀宇抱到了榻上,看到他满脸通红的躺着,邬羽西准备一走了之,刚跨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她俯下身子看着李怀宇,心疼的摇了摇头。
“怀宇,抱歉,是我太狠心,为了心里的恨抛弃了你,来生换我来守护你。”这是那夜最后的一句话,只被风、月光、窗外的那些杂草听了去,李怀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颊还带着红晕,邬羽西心疼他,却帮不了他,那就等她死了,天下都给他吧。
日子就这样逝去了一年又一年,三年后。
邬羽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清可秘密寻来大批天下医师,那群人只会摇头叹气,清可愤怒之下说要杀了他们,邬羽西用尽力气才拽住清可的衣袖,她只是淡淡的笑着摇了摇头。
游遍天下的医师无奈道:“灯枯油尽……无力回天。”
医师退下后,清可才吐露出脆弱,邬羽西擦去清可眼角的泪,说没事。
今日的雪下地和当年李怀宇被禁足时的雪一样大,打在脸上生疼。
穆州偏僻是个如春之地,常年温暖,如今却猝不及防地下了一场大雪,邬羽西艰难地望着窗外,这时候的她已经下不了塌了,她叫醒了一旁的清可,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出去看看……”
清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下的那般大,邬羽西的身子骨是撑不住的。
但是清可知道,是拗不过邬羽西的。
邬羽西扶着清可慢慢地走出殿外,她突然笑了一声,欣喜地说:“这场大雪,和那年在他府上看的一样,也和他被禁足的那几日一样,”邬羽西转头,清可看她笑的和几年前如出一辙,还是那般明媚,她接着说:“记得他当初说,要带我去常国的守岁宴。”
说完,她情绪有些落寞,低着头告诉清可:“我走后,帮我把这个信纸给他,麻烦你了。”
清可心疼她,情绪也有失控,“你为何不亲自给他。”
邬羽西想也没想拒绝了,她摇了摇头,叹息道:“算了,你莫要给他那封信纸了,案上还有一张,把那封送过去吧。”
本该送去的那张全是爱,最后要送去的,清可知道,只有简单几个字——不争了,穆州送你。
大雪落满宫檐,她静静立在雪中,直到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眉头,她感知到了这一份寒意,没有怨,没有泪,更像是卸下了重重的负担,她挤出一个笑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这一生要结束了。”
她倒下了,清可接住她,却只见她眉眼平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至此,一位女皇的时代落幕了,还有……两个人的爱恨纠葛也结束了。
草长莺飞的某天,裴冬呈上了一封信,他说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放在他的桌上。
李怀宇漫不经心的接过,发现这封来路不明的书信上写了一行字——我有私心,不愿她到死都被误会。
李怀宇手指微颤,迟迟不敢打开,故人已去,她一笑泯恩仇,好似打开这封信就是两人最后的告别。
帝王呆滞在龙椅上,养心殿比往日都冷上了几分,他让裴冬退下,万籁俱静下,他慢慢的抽出信纸,信纸早已被揉得褶皱不堪。
打开信纸,里面才是她的真心,如此滚烫。
她说——【展信佳,遥祝君安。
怀宇,先说声抱歉,是我负了你,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三年前你在茅草屋内说我们不是敌人,是爱人。质问我为何不能坦诚相待,我想应是我太要强也太过胆怯了。
细数蹉跎蛰伏的这些年,也就只有在你身边能够放松下来,做真实的自己,谢谢你为我打造的围栏,让我最后在常国也有自己安心的家。
天下一分为二,南北各主一方,这样局势已有百年之久,分久必合,今日我擅作主张把穆州送给你,穆州国无贤才,与其苟延残喘,时刻惧怕被攻打,不如我用太平的方式结束这一切,日后,百姓不再担心受怕,江山一统,万世太平。另我有私心,真真切切的想把穆州给你,是我愧对于你。
另有清可,汝应知,她予我至关重要,陪着我受了很多苦,这一生,我只对不起两人,一为你,二为清可,她陪我风雨同舟,遭受了太多苦难。我并不强求你,人之将死,大言不惭,你若可以,有时暗中帮助她便可,若不能,也请不要伤害她。
怀宇,那两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分开时候说了很多恶毒的话,抱歉,不说身不由己,是我错了,没有找到更适合的措辞。说把一切给你,其实也不算,定情的玉佩我想带入棺椁中。
赏花、抚琴、斗蛐蛐,与你做过的事太温馨,却久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再见,怀宇,此生不能相伴,是我的遗憾,以后山海相隔,惟愿君心长乐,此生安好。
不尽依依,伏惟保重。】
良久后,李怀宇来到皇宫正殿,想起曾经也许下诺言要带一人来此高声呐喊,也想起年少时和三哥五弟在这里无忧无虑的畅所欲言,他转头对着裴冬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朕想一人在此呆会。”
裴冬心疼他,却无法阻止,“奴才先退下了,过会儿给您带些点心来?”
李怀宇没说话,等裴冬走了半刻,他自己上了九脊顶,坐在垂脊上,他的背影孤零零的,像是一颗被遗忘的枯木,没有根,也没有太阳照在他的身上。
这里,皇宫最高的地方,能够俯瞰整座皇宫,但也仅仅是皇宫而已,再远就看不到了,可是远一点,就能看到过去了。
往北,是他父亲母亲合葬的皇陵;往南边,再过一条百丈之阔的河,是他爱人的故乡,也是埋葬她的地方;西边,关禁李重年的地方,那人自幼陪他习武、读书,如今近在迟尺,却已道此生不复相见;东方,是心灰意冷选择浪迹天涯的五弟离开的方向。
天南海北,处处都有一小部分的他。繁华依旧,他坐上了皇位,这个万人敬仰的位置,身边却没人陪他说话了。
孤傲的帝王低下了头,身后的夕阳一点点的下落,他的腰也慢慢弯了下去,好似是夕阳将他的脊椎压垮,良久,余晖漫过屋脊,慢慢地、慢慢地敛去最后一丝暖光,他挤压已久的情绪爆发了出来,少年帝王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