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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蛰伏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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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宫殿依旧冷清,李怀宇走在亭中,他身形极为欣长,一身冰蓝色的衣裳绣着华丽的图案,谁见不得说声四皇子仪表堂堂,让人见之难忘。
在亭中他跺了跺脚,拂衣后便往正殿走去,到了殿内,只见皇后刚拜完佛,起身向一旁的晋圆吩咐道:“正是春意盎然的日子,多留心照看照看那几盆兰花,若是开花,也算是一些好兆头。”说罢,便将目光转向了李怀宇,晋圆识趣的告退。
“母后,唤孩儿来何事?”李怀宇行礼并问道。
皇后不紧不慢的坐到藤编靠背上,踩着脚凳,冲李怀宇笑了笑,皇后开门见山:“本宫与你父皇现已心生嫌隙,关系大不如往日,怕是护不了你多久了怀宇。”
李怀宇知道,皇后又想让他有争位之心。
“母妃,众生秉性有别,所期之志各异,孩儿只想安稳的度日子。”李怀宇无力道,这句话不知讲了多少遍,若是告诉旁人,定要遭到笑话,可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母亲,说出真心话只想得到理解。
皇后起身走到他面前,摸着他的脸,“怀宇,本宫任性一生,你也如此任性……”皇后眼里竟有些不安,她出神了很久,想起了自己往年间也是如此,良久后,她才开口:“那便随你去吧。”皇后看着李怀宇,欲言又止,只是在李怀宇离开后叹息道:“我们谢家人真要止步于此了吗。”
皇后生在武将世家,年轻时不同京城里的大家闺秀,性子刚烈,不喜琴棋书画,只爱射箭骑马。与皇帝初遇也是在马场,只是在后宫的日子里,一点点磨掉了性子。
李怀宇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凤仪宫的,只记得出来时天下了点小雨,刚好碰到了三哥李重年,他在前面走着,三哥就跟着他为他撑着伞。
皇帝有七个儿子,长子是贤妃在东宫时便生下的,老二老三生于同一年也是在东宫时所生,老二生母是当今贵妃。老三生母生产后大出血,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逝后便被追封为淑德妃,从小便被养在太后身边。李怀宇是皇帝登基后生的第一个皇子,皇后所生。老五也是贤妃生的,只不过不同于长子的沉稳,爱和李怀宇一同看戏听曲。老六和小妹都是常贵嫔所生,但老六生下来就患有重疾,出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离开了人世,老七如今才两岁。
李怀宇觉着吐露出真心得到理解不是该高兴吗,可此刻他并不开心,母妃的厚望被辜负了,他想找点酒喝,于是拉着李重年和五弟一起,三哥老实又古板,自己推搡着还不许李怀宇喝。最后李怀宇昏倒了过去,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前两日他见过的一个奇女子,她会舞剑还弹得了琵琶,活的自在逍遥。
他观察过她好久,她弹《霸王卸甲》时,通红的脸颊上好似有着项王一般的倔强,李怀宇看着她,他想贵为皇子又怎样,做不了喜欢的事、没有自由才是最痛苦的。
醒来发现老五躺在一旁,李重年正端来了两碗粥,李怀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昨日喝的太多了,现在头有些痛,李重年看他这个样子,摇摇头:“昨日劝你,你还说我古板,现在知道痛了,还不是三哥来疼你。”
说罢便给李怀宇把粥递了过去,喝了一半,老五才醒了过来,带着撒娇的语气抱怨:“三哥四哥,怎么醒来也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刚才贤妃娘娘来了,说你醒后再找你麻烦。”三哥逗他道。
五皇子站起身,又伸了伸懒腰,才反驳:“母妃要是真来过,早就扯着我耳朵拽醒我了。”
李怀宇和李重年相视一笑,纷纷道:“喝粥。”
“都快凉了。”李重年又细心提醒。
李怀宇突然想到昨日那首《霸王卸甲》,那琵琶音缠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看着五皇子问道:“五弟可知昨日弹琵琶的女子是何人?”
五皇子闻言抬头,细想昨日的事,思绪落在那个身穿橙衣女子的身上,慢悠悠的回道:“你说她呀,戏楼里的老人了,许是叫邬……邬羽西。”
“邬羽西。”李怀宇念叨着。李重年见此情景,随口提了句:“四弟要是喜欢这琵琶音,不如把人推到教坊司去,或者私下带回府上做乐师,若是常去戏楼,会遭来麻烦。”
李怀宇抬起胳膊放在案上,撑着头,像是真在思考这个建议能否行得通,最后又否决:“算了,先不说太引人注意,再者那女子又能否同意呢。”
李重年颔首,嘴角微微上扬:“还是四弟思虑周全。”
“想听便去,若是被父皇训斥,我就告诉他还有三哥和五弟陪着我呢。”李怀宇阴笑道。
“四哥,你这是何意!我还有心告知你那女子的姓名,那我就告诉父皇是你硬拽着我和三哥去的。”五皇子还带着孩童般的稚气,鼓着嘴巴训斥李怀宇。
“好啦好啦,莫要嘴贫了。”李重年拉着五皇子的衣袖,示意他快坐下。
却不料被五皇子一起问责:“三哥,你总偏心四哥!不行!你今日必须要在我和四哥中选一个。”
李重年看着面前这个闹脾气的弟弟,又看着李怀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火是引到自己身上了,他无奈的笑道:“五弟你最讨人喜欢了,你三哥怎么能与你相比。”
李怀宇煽风点火,凑热闹道:“三哥,你居然这样。”
李重年笑道:“你呀。”
*
隔了几月,已经入夏许久了,合欢花也落了满地,李怀宇和三皇子一个静坐着观花,一个潇潇洒洒的躺在竹榻上,那人嘴里还叼着东西,提议道:“三哥,今夜咱们去戏楼吧。”
李重年斜眼看着李怀宇,提问道:“父皇让你看的书都看完了?”
“哎?三哥哪壶不开提哪壶,父皇近日都忙着朝廷上的事,哪里有空管我,”李怀宇又坏笑一声,“要不再把五弟拉上?”
李重年拿起一旁的书敲打了李怀宇一下,力道不重,却引起李怀宇大叫:“三哥何时还学会打人了。”
“从上次去戏楼被贤妃娘娘发现,她便看五弟看得紧,这个时候再拉五弟溜去戏楼,小心贤妃娘娘连你一起扔进国子监回炉重造。”
“要我说贤妃娘娘管的也太紧了吧,瞧把五弟累成什么了,咱们这是带着五弟开心寻乐子。”李怀宇坐了起来,语气对贤妃略有不满。
“这话你也就只敢跟我说说罢了,真到了贤妃娘娘面前,你还不得夸赞她教子有方。”
李重年话一出,李怀宇立马想起贤妃那张冷艳凶相的面孔,他立马挥了挥手,像是把那张面孔一起挥出自己的脑里,嘴里却依旧不饶人:“教子有方?那大皇子为何对她如此冷淡,鲜少去看她。”
李重年面色不改,目光仍在景上,花园里的紫薇、荷花、百合、夹竹桃开的正好,锦鲤在浮萍下自由游走,他看到锦鲤从池塘的东边游到中央时才慢悠悠的开口:“大哥生性冷淡,不常与人交谈,父皇也对他报有期望,言多必失,他若犯了错,惩罚会比我们更重,四弟莫要私下说他。”
“我这不是说贤妃娘娘呢,”李怀宇小声嘟囔着,“咱们兄弟几人,也就你愿意和大哥讲话。”
李重年淡淡一笑,目光转到李怀宇身上,叹了口气,“好啦,你若想去,今夜我陪你去就好了。”
天刚刚暗了下来,李怀宇就迫不及待到李重年府上拉着李重年去了戏楼。
再次见邬羽西,她正被一个男人纠缠着,李怀宇不顾李重年的劝说跑了过去,少年身穿一身墨绿色的衣裳,这时的他身型尚未长开,却被面前的成年男子还要高上几分,他的眉宇间凝着一丝怒气,眸里燃着明火,正气凌然道:“不把大常律法当回事?”
男子撇了一眼身后的李重年,那人也面色凝重,死死地盯着他,男子见势不妙,低头陪笑说自己狗眼看错了人。
正要溜走时,被李怀宇的一声怒吼叫了回来,“让你走了吗,你是不是还忘了件事情?”
那男子目光这才转回邬羽西的身上,女子垂着头,脸上像是还有泪珠,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男人赶忙道歉:“对不住了姑娘,你想打我就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李怀宇看了看一旁的邬羽西,她不抬头也不说话,像只刚受伤的兔子,心里不禁泛起怜悯,于是怒怼男子:“还不快滚,以后别让我再这个地方看到你。”
待男子走后,李重年才上前,看着周围的人都看着这边,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进去吧,”然后又小心翼翼对邬羽西说:“姑娘可愿一起?”
邬羽西微微摇头,还未看清眼前的恩人便道了声谢急匆匆的离开了。
看着邬羽西急忙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李怀宇不禁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对着身后的李重年道:“回去吧,今日没兴趣了。”
*
邬羽西回去后,明明几分钟前哭的梨花带雨、惹人心疼,眼下却面无表情,只是对着铜镜擦着两行假眼泪,清可忙完手里的活才发现邬羽西回来了,见眼前人一直不语,走近一看像是刚哭过,清可打开房门,窥着门外的场景,大殿依旧丝竹悠扬,客人们谈笑风生,只有几个舞女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清可的目光很快就定在了李怀宇的背影上,正巧那人回头,像是往这个方向看了看,又转头走了。
清可大惊,平静下来后,走到邬羽西的身边,“西子,刚是否又被人纠缠了?替你解围的是那绿子男子?”
清可很聪明,要不是有人解围,最后外面闹起来的声音定会引起她注意。
邬羽西颔首,女人的妆也花了,她从清可的语气中听出来的问题,像是忘记妨才自己狼狈的样子,问:“此人有何不同?”
“可大有不同啊,这人可是常国的四皇子。”清可的声音响起,那人的身份震的邬羽西愣住。
邬羽西有些许不信,她转过身,“你从何看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可只答,她看向窗外明月高照,星星也闪亮的很,清可有些欣喜,“西子,若能搭上这条船,那我们的计划的完成便指日可待了。
逝去几日,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邬羽西坐在案前摆弄着黑商才送来的禁药,清可进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她脚步轻盈,走到邬羽西的身边低声提醒:“他来了。”
邬羽西闻声缓缓一笑,像是做好了准备,拿起一旁的琵琶,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琵琶也悠悠作响附和着她。
李怀宇穿着一身素衣,却衬得他那双眼睛更加清亮,刚落坐,邬羽西便走了过去,两人心照不宣,一起走进雅间。
屋内的八仙桌上还摆着蜜饯和茶,空气里弥漫着木料的沉味,只见面前的女子低眉浅笑,说话的音调也裹着笑意,“多谢公子上次帮西子解围。”
“原来你还记得啊。”李怀宇今日只是想到街上转转,身体却像不听指挥走到这里,从第一次见到她手拂过琵琶,一阵急促的音律便响在了他的耳中,哪怕收尾处音渐稀疏,李怀宇也再也忘记不了这个声音,甚至昏晕前脑海里浮现的也是那仙姿玉色的脸。
“这般大的恩情,西子没齿难忘。”邬羽西抬头,那笑容更加灿烂,她的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泛着淡淡的粉晕,她不似李怀宇见过的官宦之臣家的女子,那些人都过于乖顺,眼里没有半分棱角。
邬羽西虽是笑着,但她的眼里始终都透露着锋芒,或许只有在谈琵琶时为了应景做出的表情才是她自己,那般凌厉,像是在等待黑夜降临要捕猎食物的野兽。
李怀宇瞧着有意思,试探:“西子姑娘在戏楼这么久,可想着换个地方?”算了,他想乐师而已,不会引起旁人猜疑。
邬羽西懂了他的意思,却仍要假意推脱,她的表情看着有些为难,“这……西子说了不算的。”
“只要你点头,其他的我都会打点好。”
这句话像是为邬羽西壮胆,李怀宇终于得偿所愿将人带回府上做自己一人的乐师。
*
日子就这样逝去了一日又一日,似是风轻轻一吹,就吹过了丹桂飘香的秋季,绿叶变的枯黄,又不知不觉到了寒冬,邬羽西算了算已经将近五个月了,两人在一个月前已经互通心意,李怀宇对天起誓此生只会娶她一人为妻。
他们在春日赏花、夏季跑到山上玩,秋季去打马球,冬季大多待在府上取暖。
在夏夜的晚风中,李怀宇看着她随着曲子翩翩起舞,淡粉色的衣裳随风飘扬,他说她像一只掠过花丛的彩蝶。在银杏铺满大地的草地上,他们携手共同谱写曲子,终于在冬天来临的时候,邬羽西提起了《鉴玉》。
宫里的除夕守岁宴到了,李怀宇握着邬羽西的手为她取暖,他对着邬羽西保证:“明年,我们一起赴宴。”
府上的人本就少,这时更是万般寂静,邬羽西想着那时《鉴玉》已经到手了,或许彼时两个人早已各在一方,人还没走,就开始留恋这里的一切了,府上的松树系着红绸,一片雪刚好落在红绸上,邬羽西的声音很轻轻响起:“还是好好看看今年的这场雪吧。”
李怀宇笑着,深深的握紧着那双手,他低头,轻轻的吻了邬羽西的额头。
朱红宫门外的石阶上还积着雪,廊柱下挂着的宫灯亮着,李怀宇和李重年并肩走着,李怀宇滔滔不绝向李重年讲着自己近日的趣事,两人默契的不谈邬羽西,这宫中人多嘴杂,若不慎被人听去,会害了她。
片刻后,五皇子从两人身后跳了出来,吓他们:“轰——哈哈哈被吓到了吧。”
李怀宇:“……”
李重年面色不改,苦口婆心道:“五弟,宫里还需注意……”
话还没说完,五皇子赶忙挥手打断:“不听不听,今日是守岁宴,三哥莫要说我了。”
三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大殿内,里面亮如白昼,还燃着炭火,一下子暖意融融。
虽然大皇子和五皇子是亲兄弟,但两人的关系还不如李怀宇和五皇子亲近,三人瞅了一圈,只有大皇子一人端坐在那,李怀宇和五皇子默契的看着对方,默默退后了一步,等着李重年先开口,“大哥今日来得这般早。”
李重年刚说完,大皇子闻声往他们三人那里瞥了一眼,他颔首,道:“忙完公事便赶来了。”
李怀宇和五皇子听到那人开口,才对着大皇子行礼,异口同声道:“见过大哥。”
“嗯。”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入几人耳中,人未到声先到了,那人开怀大笑,像是近日过的太顺心了,二皇子走进殿内,看着几人,假装客气的问候。
最后目光落在了李怀宇身上,他挑眉,语气不善道:“听闻四弟府上招了个乐师?还叫人住在府里了,今日怎么不带来让我们瞧瞧是何方神圣啊?”
五皇子刚想上前为李怀宇出口气,就被李重年拦了下来,李重年眼神示意二人不要轻举妄动,只是他自己往前一步,独自面对,“二哥近日许久未见啊,妨才便听到你的笑声了,是有何喜事?”
二皇子挥挥衣袖,往前大走一步,气宇轩昂道:“父皇说了此事先不要告知旁人,你们且等消息吧。”
说完轻笑一声,离开了。
宫里规矩繁琐,李怀宇和五皇子都不喜待到人多的地方,因为去了便被问来问去,说了不好听了免不了被责骂。
吃完宴席,便回殿内睡了。
只是李怀宇从宫里没有求来《鉴玉》,他回来的时候冲着邬羽西摇了摇头,叹息道:“父皇说前些日子赐给三哥了,”李怀宇看着邬羽西失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三哥待我极好,我定会为你要来。”
邬羽西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李重年看似同李怀宇一般不争不抢,但日后这人必是不安分的主。
虽说坊间传闻常国那位皇帝颇为器重大皇子,但皇后尚在且膝下的嫡子年纪也不小了,立太子之事没有盖棺定论,各方势力盘桓,都虎视眈眈。
大皇子的生母虽为贤妃,但出身低贱,坐上贤妃之位已是莫大幸运;二皇子更不用说,为人张扬跋扈、爱出风头,邬羽西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此人实在不配;五皇子年纪还小,听闻其资质愚钝,文武皆是花架子;还有几位更不用谈了,所以看下来,最有隐患的便是三皇子李重年,此人生母早亡,但养在太后身边,看似同李怀宇一样无意争储,可几次接触下来还有清可探查到的消息告诉着邬羽西,摸不透李重年,此人必定城府极深。
李怀宇看似不着调,邬羽西在平常接触过,要是李怀宇不隐藏实力真比起来,论文论武还说不定谁输谁赢,在邬羽西看来,太子之位还没定,是皇帝在权力制衡,等削弱皇后势力,太子之位必为这位淡泊名利的嫡子了,其他人皆为他的磨刀石。
所以不能等了,《鉴玉》必须夺回,本在皇帝手中的东西被李重年拿走,可想而知,此人早已经打探到自己的身份和目的。
只好见招拆招,亲自会会这个李重年了。
于是邬羽西笑着说道:“怀宇,我陪你去吧。”
李怀宇当然乐意,往日邬羽西是不愿出门的,在他的印象中,邬羽西身边的朋友少之又少,也就同乐坊的清可有交集。
李重年府上的下人也是少的可怜,可当邬羽西走进前院,映入眼帘的是偌大的池塘,上面碧波荡漾,东侧墙角边种着一小片竹林,甚至一旁还有竹榻,这里清幽又宁静,好一个世外桃源。
李怀宇随着邬羽西的目光望去,给她介绍:“三哥的院子是他自己规划的,那个竹榻是我后来让他添上去的,这是我在他府上最喜欢的地方。”
邬羽西话里有话,“东竹旺,池中央,三皇子真是精心布局。”
没等李怀宇开口,倒是迎面走来的李重年说道:“有失远迎,府上人少,见谅了姑娘。”
邬羽西摇了摇头,示意无碍。李怀宇打趣,“要是那天盗匪进了你这府上,竹榻给我搬走了怎么办?”
“我这府上唯一来的盗匪不就是……”李重年拉着音,笑着看向李怀宇,“好了,快进来吧。”
沿着青砖步入前厅,里面肃穆沉静,寒气森森,完全没了方才前院的舒适感,李重年亲自给两人沏好茶,这才步入正题,“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你还带着西子姑娘一起,是为何事?”
“三哥果然火眼晶晶,今日前来是想问三哥讨要《鉴玉》的,我本向父皇讨赏此物,他说前些日子赐给你了,这不就来找三哥你了。”
李重年听到后眉毛微皱,抿了抿茶,“你不是不喜欢书法吗,怎么今日突然来了兴致?”
邬羽西看着李重年,他这是在试探吗,如此反差大的地方让她感到不适,她在想,反差大的是地方还是人。
李怀宇不想告知是邬羽西想要,便撒谎说自己近日在练习书法,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三皇子仍不愿松口,“《鉴玉》是一位穆州才女的绝笔,虽说珍品蒙尘,但我佩服这位女子的才华,更敬佩她的刚烈,所以怀宇恕我不能答应你。”
李怀宇也有些面露难色,但很快便压了下来,他知道,平日里只要他想要,三哥必定拱手相让,能让三皇子拒绝,肯定是他实在无法接受的。
只是邬羽西想要,他实在的不知所措了。
邬羽西一听到穆州心里不觉一紧,或许李重年早已打探到了她的底细,那为何不阻拦自己和李怀宇的事。
李重年又道:“年少时我同元横大将军秘密潜入过穆州,那里民风淳朴,民众皆爱诗书,坊间传闻《鉴玉》的作者是穆州皇室的妃子,在宫里得罪了皇后阵营,生产后身子虚弱遭遇毒手,死前竟用银簪想带着皇后一起上路,虽被人拦下,但是银簪仍然在皇后脸上留下一道长疤。”
随后他看向邬羽西,像是随口一问,“怀宇被父皇看的紧,没去过远处,西子姑娘你呢,可曾到穆州看看?”
邬羽西强颜欢笑,微微摇头,“从未,穆州太远,想要浪迹天涯我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不敢的。”
李重年颔首,又转回话题,“实在抱歉了怀宇。”
李怀宇和邬羽西对视了一眼,看着邬羽西并无继续想要的意思,也想着三哥如此决绝,便回笑说无碍,是他欠考虑。
五皇子的生辰宴邬羽西并没有打算去的,只是李怀宇见她常常不出门,便解释这次宴会只有三皇子和五皇子,再无旁人。
据李怀宇说,五皇子早早就在宫里吃完了寿宴,向皇帝特许出宫只为三皇子和李怀宇一起过晚上的寿宴。
酒楼是三皇子选的,挑了最清净的一家临江酒楼,包下顶楼雅间。
暮色四合的时候,李怀宇提了一壶酒,带着邬羽西往酒楼的方向赶去。随着小厮的引领走进雅间,两人才发觉已经是最后到的了。
坐在主位的寿星先开始发难:“四哥,你……”,李怀宇知道五皇子又要开始了,连忙提起手里的酒,堵住他的嘴,“哦呦,这可是酿了几十年的好酒了。”
五皇子一听便两眼发光,直接从李怀宇手里夺了过来,抱着美酒不再哭诉。直到李怀宇“咳”了一声,五皇子才发现李怀宇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他坏笑道:“见过嫂嫂。”
不止是李怀宇石化在原地,一旁刚还有些紧张的邬羽西也瞬间愣住了,三皇子默默地喝了口水,还是李怀宇撞了下邬羽西,她这才回复:“五皇子说笑了,”目光又落在三皇子身上,她声音沉稳了许多,“三皇子许久不见。”
三皇子颔首,手伸向对面的方向示意两人落座,“请。”
来的太仓促,还未看这个地方,李怀宇望了望,雅间内陈设素净雅致,素色纱帘垂在空中,只能模糊地看到窗外的景色。桌子四角分别摆放着青瓷烛台,正微微燃着,不耀也不烈。
他拉着邬羽西的手这才落座,他大大方方地说:“这也算家宴,所以我便带西子来了。”
邬羽西捏了捏他的大腿,眼睛睁的大大的,好像告诉他,为何再要提起!
可是李怀宇的表情温柔又带点傲娇,又坦荡说:“本就如此啊。”
五皇子倒是可爱,也不在乎规矩,他想着四哥喜欢那就是好的、对的,于是插嘴:“四哥,不要惹嫂嫂生气,来,嫂嫂,我敬你一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邬羽西笑了笑,把瓷杯举了起来。五皇子转头瞪了一眼三皇子,三皇子一点就通,无奈的也举起瓷杯,反正是私宴,规矩破就破了吧。
整场下来,五皇子又是笑又是哭,笑着说自己哪次又偷溜出学堂,说自己在御花园地下藏了什么宝贝,又说平日里自己是怎么骄横,说着说着就哭,说自己母妃一日之内让他背过多少诗篇,又是被父皇怎么教训,李怀宇也有些醉意,抱着五皇子也痛哭流涕说自己都懂,都经历过。
想当年,他在御花园爬过树、在尚书房给三皇子书帖上画过乌龟、在御膳房偷吃点心,为了捉御花园的锦鲤还差点掉进湖里。
不过出宫建府之后,他再也没干过这些事了,整个人看起来稳重了不少。
邬羽西没喝多少,听着李怀宇的童年趣事,真心感叹他一直都如此鲜活可爱,他备受宠爱,即便犯了大错也只是被口头教育一番,这样的人,在天底下少有,在这寡情少义的皇宫里更是少有。
她突然有些害怕,害怕拿走《鉴玉》那天的到来,偏偏随机挑了位皇子就是他,这样的美好纯真的人。越来越不舍得,不舍得离开、不舍得他了。
又听李怀宇说他在养心殿的趣事,她想到自己也曾在穆州皇宫里,她跑到那个昏君的圣宸宫,昏君也就是她的父亲,她此生只去过一次,是为她的母亲求一个公道,那个时候她太小了,也就不过五岁,心里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控诉皇后的恶行,但高大威猛的侍卫挡着他,转达着昏君的话:“不见,再要乱来,不给那个贱妇留全尸。”
此后,母亲死了,她十岁跟着母亲的私下培养的心腹溜出皇宫,不过那个心腹出来没多久就病死了,她一个人,跟着一位不爱说话的女流民,女流民为了保护她,把她打扮成男孩的样子,邬羽西跟着流民过了大半年这样的日子,上天可能可怜了这位姑娘,在一次流民群体都要进常国的时候,她趁着场面混乱、身体灵活溜进了常国,清可也是她在常国以后再次遇见的。
太多艰苦的时刻她都挺了过来,万万想不到,能让她动摇的时刻是一方温柔潭。
她知道,她不会,她只是舍不得,《鉴玉》会到手、穆州也会回。
此刻和她一样清醒的人只有三皇子了,为了避免和三皇子交流太多,邬羽西也在装醉,她一只手撑着脸,望着李怀宇和五皇子抱在一起傻笑。
不出半刻,雅间里的温情被“哐当”一声打破,李怀宇迷糊的转头,看到窗棂被硬生生的踹破,数到黑衣身影纷纷出现,直到三皇子挡在他们面前,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李怀宇喊道:“去!护着你家乐师!五弟这里我看着!”
邬羽西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出,此刻李怀宇和五皇子都醉着,不过五皇子醉的更厉害,能打的只有她和李重年,但这般时刻怎敢出手,出手便暴露了,她只好祈福李重年能撑住。
李怀宇估计是被三皇子的喊声叫醒了一半,他不顾一切的跑向邬羽西,把人护在身后,三皇子一脚踢翻主座前的长桌,木板瞬间挡在刺客们的面前,反手夺下两名刺客的刀,一把扔向了李怀宇,李怀宇稳稳接住,他的醉着还没有散去,却还是坚定的告诉邬羽西:“西子,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五皇子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人都要被吓坏了,但是看着三哥和四哥的模样,他踉跄的站了起来,怒骂着这些刺客:“哪里来的狂徒!敢闯我的……”
话未完,三皇子打断他,“别嘴贫,站到墙角去!”
刺客们蜂拥而至,他们目的强烈,很少往三皇子那边冲,几乎都跑向李怀宇的方向,五皇子跑去左侧拿起燃的正好的青瓷烛台就扔,三皇子旋身甩刀,刀光一绽,直直插入刺客心脏,他迅速拔出,飞快划过另一个刺客的脖子。
李怀宇眼神冷锐如冰,一边护着邬羽西一边一刀斩向刺客,他挥刀横劈,直击要害,又抽出已经没了气息的刺客手里的刀,双刀在他手中如臂使指,一攻一守,五皇子也跑了过来支援。
邬羽西实在想帮忙,眼下敌众我寡,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于是装作吓得踉跄般倒地,却巧妙的把踢中了酒坛,酒坛精准的滚落在那刺客脚下,刺客脚下一滑,重心全失,绊倒了自己不说,还碰到了一人。
李怀宇见邬羽西摔倒,自己实在抽不开身,便喊着五皇子看好邬羽西,自己又在打斗中翻身踢飞两人,双刀顺势甩出,一刀穿心,一刀直入腹中,混乱中,他又站在邬羽西身前。
打斗中,三皇子先受了伤,李怀宇也快坚持不住了,邬羽西趁着乱斗,射出刚才五皇子砸过来的青瓷碎片,正中刺客的咽喉,又不经意间一弹,一个刺客惊呼大喊着——我的眼睛!
直到最后,刺客也没有多少了,三皇子身上留了很多血,李怀宇也被划伤了右臂,满场生起一线,李怀宇被踢飞,那刺客力道惊人,跟着李怀宇的方向,刀剑横出,刺向李怀宇,李怀宇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直直的刺了过来——
他瞳孔骤缩,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慢了下来,邬羽西嘶声裂肺的喊他,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五皇子滞愣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甚至,李怀宇看见刺客刀剑中映出一张豪无半分慌张的脸,那是他自己。
生死之间,他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直到李怀宇感觉身侧被猛撞了一下,他瞬间回了神,看清刺客尖刀刺向的那人,他脸上的冷静全无,在他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接近疯狂的扑了上去。
门口又来了一堆人,是李重年的部下援救来了。
李怀宇眼尾泛红,眉眼紧的发慌,他不知所措的说:“三哥,你……你撑住,我带你回去。”
是李重年在他命悬一线之间,将他撞走,自己硬生生的抗下了那一剑,刀锋刺向他的胸膛,鲜血顺着刀刃涌出,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裳上,落在地上。
李重年感觉身体没了力气,看着李怀宇慌张的样子,他好像是笑了一下,带着最后的力气说:“你,你没事就好。”
说完嘴里流出鲜血,昏死了过去。
别说李怀宇,邬羽西都被这眼前触动惊心的一幕吓到,她呼吸一滞,没想到自己怀疑图谋不轨的人居然为李怀宇舍命。
“快!找医士!”这场闹剧最后停留在这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声里。
天空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过,在空中轰隆隆的响着,皇宫里人心惶惶,三皇子命悬一线的消息虽被皇帝下令不许声张,但三皇子进宫时血淋淋的一面可是让太多人看到了。
他们看到四皇子焦急的神情,也看见一波又一波的御医走进殿内,出来的是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三皇子自小没了母妃,养在太后身边,从小乖巧懂事,没做过一件逾矩的事,宫女们面面相觑,说这位皇子过的实在太惨,本该过上耀眼的人生,没曾想居然年纪轻轻要经历这种事,有人猜,怕是今晚过后,常国要少一位皇子了。
时间悄然过去,天亮了,李怀宇依旧守在殿外,是御医的话叫他回过神,昨日种种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李重年的鲜血流在他的手里,他感觉手心都是烫的,那温度快要将他灼伤。
“四殿下,你快歇息去吧,三殿下的……性命暂且保住了。”
“什么叫暂且?”出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嗓子已经哑了。
御医决定先稳住他的情绪,告诉他:“四殿下且放宽心,三殿下福泽深厚,自可转危为安,”御医又关心起他,“您嗓子都哑了,微臣帮您开服药吧,您身上可有伤口?昨日疏忽了,只记得看三殿下,请您降罪。”
李怀宇无心关心自己,只摆头说无碍,说完准备走进殿内看看李重年,却被御医行礼拦住,“四殿下,三殿下需要静养,暂时还是不要打扰了。”
李怀宇无能为力地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他。”
御医抬头看向这位失魂落魄的皇子,不知如何说,正巧赵公公从李怀宇身后走来,御医自知不该多留,便行礼离开了。
赵公公面色凝重,声音却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四殿下,皇上有请。”
李怀宇如行尸走肉般随着赵公公走到了养心殿,明黄身影稳坐龙椅,此时早朝刚下,他看着李怀宇走了进来。
“昨日之事我已命人彻查,此事你不要插手。”皇帝的语气太平淡了,好像那个躺在病榻上不知还能否苏醒的人不是他的孩子。
李怀宇垂眸不语,他无力再做口舌之争,但皇帝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你倒是给我说说那个乐师吧,此人怎会在你们的私宴?”
李怀宇抬头,皇帝显然已知邬羽西的事情,他起初不讲为了保护她,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便也不做遮掩,藏在心底里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她不是乐师,是我的妻。”
皇帝眸光微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冷笑了一声,看着他这个傻儿子,语气如刀锋般锋利,“妻?三书九聘否?明媒正娶否?名正言顺否!?”
李怀宇眼里满是执拗,他双拳紧握,不顾一切地说:“我此生唯娶她一人,父皇不要伤害她,若是动她,我也随她去了。”
皇帝恨铁不成钢,他暴怒起身,将刚批好的奏折朝李怀宇狠狠地扔了过去,怒斥道:“你!你个逆子!你真当我不敢罚你?皇后真是给朕生了个好孩儿,和她如出一辙的臭脾气!”
李怀宇双膝跪地,紧接着重重的一叩,他恳求道那人,“父皇,我自知从小以来您便对我极好,不舍对我重罚,所以这次儿臣求您不要伤害她,是我的错,日后我都听您的话。”
“不舍对你重罚,是因为朕觉得你做的事都不算犯了大错,现在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事?朕真后悔,当初就该狠狠的罚你,让你知道做错事的后果。”
皇帝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近日就住在宫里,没有我的允许你休得离开!”
李怀宇刚想反驳,却被赵公公带走了。他心生后怕,怕皇帝做出什么事情,现在的他,手无缚鸡之力,他不禁后悔,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昨日,邬羽西已经被李重年的手下安顿好送回了府上,五皇子受了惊吓正被贤妃照看着,明明温馨的场景却硬生生的被改变了。
皇宫暗流涌动,邬羽西和清可这边开始了蓄谋已久的计划,只不过前几次清可带来的消息都是不好的。
“水路被封了。”
“城门戒备更加森严。”
只不过最后一次清可找到邬羽西,终于是露出了点笑容,她捧上书筒,郑重其事的说:“《鉴玉》到手了。”
李重年藏的太深了,邬羽西早已暗中布置,清可几次趁着夜色溜去都是无功而返,幸好天助她也,三皇子在宫内养伤,李怀宇也留在宫里,府邸正是疏于防范之时,找副《鉴玉》简直信手拈来。
邬羽西打开书筒,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鉴玉》,她几乎是喜极而泣,《鉴玉》被她轻轻地放在桌案上,邬羽西抚摸着纸上的字,好像是在拥抱母亲,流浪时听说书先生讲《鉴玉》中的“羽扇定西,以柔克刚”,此时真切的看到,竟觉得是在做梦。
清可不忍打扰她,但危急关头,却不得不提醒:“我们该离开了,改走无名山,有人带路。”
本是要走,邬羽西想起还在深宫的李怀宇,她动摇了,带着商量的口吻问:“能在多容我一天吗,我只等一天,给我和他最后的了断。”不想最后一面是一月前仓促的分离。
清可只觉得是意料之中,她理解,但还是要实话实说,凶险与安稳她自己选:“你想好,多留一日便是多一份危险。”
“只等一日,最迟明日此刻。”
等到李怀宇出宫,已经是夏末了,蝉声渐渐散了,阳光不再灼人,他意识到,夏天要悄悄溜走了。心里莫名的烦躁和郁闷,不知道是因为快要结束的夏天还是别的。
他看着长安主街,这里往东走再右转,是他的府邸,一个月前他被禁足在宫里,他想回府,如今真的要回去了,却迟迟不能踏出一步。
会想起几日前皇帝又唤他去养心殿,冰冷地告诉他:“你口中的妻是否良善?又是否为寻常人家?或只是乐师?”
李怀宇虽平日起过疑惑,或者是说第一眼见她就发觉她有些奇怪,她平日那般柔弱,但琴声却十分强硬,那日打斗中敌人眼里突然被碎片刺伤,他不是没有看到。她身边的清可,绝非等闲之辈,李怀宇不是看不出,他只是想做闲散王爷,不是真的蠢,趋炎附势的皇宫不可能养出心无城府的皇子,赤子之心他有,也是他一生追求。
但他的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劝诫着他,莫要深究。
李怀宇不知道他是不想查,还是不敢查,他害怕结果他不能接受,只好用自己多虑打消疑虑。
李怀宇意识到皇帝可能查到什么了,自己却要装作不知,“父皇何出此言?”
皇帝冷笑一声,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怀宇,好像是再想他的傻儿子是否知情,最后饶有兴趣地点拨他:“你知道《鉴玉》出自何人吗?”
《鉴玉》!李重年曾经讲过,是穆州妃子的作品,穆州……穆州?
李怀宇没想到竟是最坏的结果,可是这两年的相伴不是假的,真情不是假的,生死一线之间,她湿润的眼眶也不是假的。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质问自己,“是穆州人士?”
皇帝明确的回答,“穆州人士,”随后又问他:“还是妻吗?”
李怀宇不知皇帝想做什么,但他知道,穆州人士又如何,常国百姓又如何,只要不是邬羽西亲口承认,就算心有疑问,也绝不开口打破,他几乎偏执地认可,瞬间脱口而出:“我认可的,便永远是妻,父皇能否不要再查下了,即便是穆州人士,西子也从未伤害过我,我闲散度日,她要是真图谋不轨,也不会找我这种人。”他不知自己怎敢这样对皇帝说话,挑战皇权,不知死活。
皇帝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胸腔憋着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他真是想狠狠责罚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如此不听劝,他威严何在,指着李怀宇准备怒骂,想下令处死邬羽西,好让他明白明白,清醒清醒。
只不过看着这个蠢儿子,想起有个更有用的办法,更能让李怀宇刻苦铭心,他强压怒火,“你不是惦记着她吗,不是怕我对她起了杀心吗,眼下重年渐愈,无须你关心照看,我准你出宫,好好瞧瞧你的乐师。”
长安街道热闹非凡,李怀宇孤零零的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府邸,这时的府邸和皇宫有什么区别,李怀宇叹了口气,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推开了门。
他直走邬羽西的居室,门未掩,他保持着笑容,看见邬羽西正整理棋盘,“想我没有呀?”
邬羽西抬头,早就听到门外的动静,看着李怀宇灿烂的笑容,她挥了挥手,“坐吧,下一盘棋可好?”
李怀宇神色有些暗淡,身体却照做。
两人坐在对立面,四目相对间,邬羽西淡淡地看着他,李怀宇竟有些不知所措,好似是他并不坦然。
“你执白棋,我执黑棋。”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嘴角噙着一丝淡淡地笑意,不容拒绝的率先拿起黑棋。
李怀宇并没有拿起白棋,他拳头紧握,指节早已泛白,心里排江倒海,终是忍无可忍,那副洋装不知的平静终于碎裂,语气里都带着几分破碎:“为何?”
平日里都是两人争着拿白棋,为了多一些赢面,如今对方拱手相让,他本想问的更多,比如为何想要《鉴玉》,是否是穆州人士,来到自己身边是利用还是巧合,满腹言语只汇成了一句不甘的为何。
邬羽西坦荡的抬眸对着李怀宇那双偏执的眼神,对比明显,这盘棋下与不下都不是她输,邬羽西想了很久,恩断义绝这招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到底是不是两全其美,她也不敢肯定,但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邬羽西全盘托出,答的坦荡磊落:“你看这白棋如你,干净无半分阴霾,纵是身处乱局,也不动摇半分,这黑棋似我,藏着千万锋芒,藏尽风霜心事。”
李怀宇强撑着,他明明听清了她的意思,也早已看清邬羽西眼里深藏的城府,此时还要装作糊涂,挤出一丝笑容,“西子你又说什么乱话,让你啦让你啦,你拿白棋。”
邬羽西目光直直锁着他,她咽下酸涩,声音有些微颤却无比清晰:“你不用装不懂,我也不必演下去,此时你所见即真我,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邬羽西一字一句,掀翻了所有的伪装,多年以后她才明白,此时真正带着面具的人是她自己,李怀宇为了留住她装傻,她大力撕下伪装,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多么坏多么自私的人。可真正说谎的是她,因为爱他,因为她不能让清可和自己多年的计划落空,所以,她必须一刀斩乱麻,情情爱爱,今日全部斩断。
邬羽西想若不是生在穆州,小小年纪又经历了太多磨难,让她如今变得事事处心积虑,或许那天他问自己愿不愿意去他府上当乐师时,自己会真心的回答说我愿意。
眼前人实在太过贴心,生活中一份份暖意竟也让一个冰冷的人感受到幸福。
即使是冬天,就算寒风凛冽,冰冷刺骨,终年积雪的雪山也渐次消融,高顶处的雪水滚到大地上,眷恋起大地的这份暖意。
只不过她必须狠下心来,一刀斩乱麻。
李怀宇垂眸,眼里翻涌着泪水,颤颤巍巍的在棋盘放下第一枚棋,邬羽西见他不语,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棋盘上,黑白交错,两者谁也不愿让谁,李怀宇执白棋步步紧逼,寸步不让。邬羽西的黑棋,步步藏锋,却巧妙躲开重重阻碍。
黑棋落,白棋封,不管邬羽西走在哪里,李怀宇仍是宁愿自损一千,也要伤她八百,这场别扭的棋局是为了留住一人,一个去意已决的人,他爱她,哪怕她满是心计,哪怕她目的不纯。
李怀宇几乎偏执的疯狂,而邬羽西胸有成竹,看似是她受限,其实步步都在计划之中,最后——一子定局。
黑棋反杀,稳稳落在最后一步,白子再无回天之力,李怀宇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他接受不了,猛的抬手,狠狠将一盘棋局推翻,棋子哐当当的落下,这时两色纷乱,不如上一秒的疏离,他往前一步紧紧抱住她,这是他最后的筹码最后的挽回,“西子,不要离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邬羽西推开他,为了让他彻底的死心,她恶毒的说道:“因为你好拿捏才选了你,我只为得到《鉴玉》,与你相处两载,都要强忍着恶心,你太过蠢笨,我这般利用你,竟还恬不知耻地贴上来。”
说要甩手就走,擦肩而过之时,少年呆滞在原地却实是最后的挽留,他拽住了她的手腕,邬羽西冷笑一声,大力甩开。
局已定,注定的败局其实本没有什么可玩的,这是少年最后的念想和体面。
棋散,人散,他说了最后一句:“你走,我就当你死了,生生世世便不复相见!”
偌大的府邸,没有一人应他。
清可在城南等她,邬羽西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她一身男装,利落的上马,勒马后对着邬羽西道:“上马,线人等候多时,你我此刻便赶去,你迟迟未到,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走了。”
邬羽西未答,只是坐上马,随着清可“驾”的一声,马儿如疾风般飞快的跑了起来。
无名山地势复杂,幸好有人带路,才不算太危险。
走了四天四夜,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休息的地方,往前走,就是孟城,接着走水路,便达穆州境内。
休息所屋里是一对年迈的夫妻,邬羽西在外面不知道看着什么,清可摇头走进屋里,两个老人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消息依旧灵通,给清可讲了近日城中发生的事。
清可走到邬羽西身边,对她说起:“那天来时可听说四皇子府邸走水?”
邬羽西猛的抬头,心中一悸,清可看她这幅跟失了魂的模样,也懒得逗她,“他无事,那日常国四皇子府邸被人恶意纵火,巧的是四皇子那日正去三皇子府上探病,躲过一劫,听说哦,”清可偏头看了邬羽西一眼,“那场大火烧死的只有一个乐师。”
邬羽西轻叹,难得吐露真心,“乐师吗?幸好,只是一个乐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