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上》余肄

4、噩梦 我家小男子

　　唐念和曲瑶接完水，回到病房的时候，李潇已经走了。

　　病床上的魏南浦哭得直抽抽，床边坐着的楚今面无表情。

　　可以想象，他们三人可能聊事情聊得并不顺利。

　　唐念和曲瑶的到来恰好打破了病房里奇怪的气氛。

　　楚今没打算留在医院陪魏南浦，唐念回来后，她就准备离开了。

　　“幸亏断的是腿不是手，你还能自己点餐。”楚今转头叫上唐念和曲瑶，“走了念念，妈你回家吗？我送你回去吧。”

　　曲瑶还很担心：“就这么让南浦一个人在医院啊？”

　　楚今：“他男朋友会来照顾他，叔叔阿姨应该也不会放着他不管。”

　　曲瑶：“好，那我们走吧。”

　　魏南浦要住院看看伤势恢复得怎么样，这就不用楚今她们担心了。

　　从医院出来，楚今和唐念先送曲瑶回家，之后楚今和唐念再回出租屋。

　　和楚今单独在车里，唐念难得感觉不到开心。

　　和曲瑶在医院里聊过之后，唐念就再也没办法安心地待在楚今身边。

　　她从第一次见到楚今，就已经产生了超越普通友情的情感，那是爱情，唐念很确定，她对楚今有着欲望，她渴望与楚今做只有爱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

　　“念念，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

　　曲瑶已经回家，楚今和唐念单独开车，到达出租屋的楼下，车已经停好，唐念却一直看着窗外不住地发呆。

　　“楚今姐……”唐念回了神，面前的楚今神色有些慌乱，很明显这是因为楚今在担心她，“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楚今顺势捋好唐念遮住眼睛的发丝，语气轻松了不少：“小小年纪，不要这么深沉。”

　　“我没有深沉。”

　　楚今松开了唐念的安全带，车子熄火，二人一同从车上下来。

　　坐上电梯的时候，唐念心里仍想着曲瑶的话，还有魏南浦和李潇的遭遇。

　　魏南浦的爸妈算是开明，从高中起就送魏南浦去学美术，刚学一年就染了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还在两只耳朵上打了好些个钉子，就算这样他爸妈还是坚持送他去学美术，到如今考上大学，天天烟熏妆把自己化得跟个妖精一样，他爸妈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满口都是“尊重孩子喜好”。

　　魏毅和秦娥的接受度太高了，就算魏南浦穿上女装在他俩面前跳擦边舞，这夫妇俩也能夸一句“我家小男子汉真漂亮”。

　　但同性恋在他们眼里就好像是死罪，就好像是一种治不好的病，得上了一辈子就完蛋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挺不直腰，走在大街上还要被人吐口水、扔鸡蛋。

　　魏毅和秦娥这两个这么纵容孩子的人，知道魏南浦是同性恋后都变成了那样，唐念很难想象楚今的爸妈会怎么样。

　　电梯在上升，唐念的心也随着思绪的起伏而加速跳动。

　　“楚今姐，魏南浦他们……”

　　拉长的尾音在发虚，唐念的话说了一半，楚今就知道唐念想问什么。

　　“他们能自己解决。”

　　楚今说完寥寥几个字，电梯门开启，楚今走在前面，身后的唐念慢吞吞地走。

　　“别想他们的事情了，如果是真心相爱，怎么拆散都拆散不掉。”

　　似乎是察觉到唐念格外关注魏南浦的事，楚今回身又解释，想让唐念不要想太多。

　　“可是，很难……”

　　唐念面露难色，仿若担心的对象是她自己。

　　“魏南浦的爸妈吗？”

　　“嗯。”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晚上的时候，插钥匙都看不见钥匙孔。

　　楚今看不清唐念脸上是什么表情，听语气，她知道唐念心思重重。

　　魏南浦和她们也认识了好多年，楚今惊讶唐念对魏南浦的事情这么上心。

　　是因为长大了吗？

　　“叔叔阿姨很爱他，不会为难他们太久。”

　　说到底，这也只是楚今的猜测，楚今也不晓得魏南浦和李潇最后会怎么样。

　　手术结束后，魏南浦和楚今、李潇在病房里说话，魏南浦求楚今帮忙，希望能在他住院期间让他爸妈能够认可李潇，李潇不想再多麻烦楚今，怎么样都想靠自己克服困难。

　　魏南浦和李潇交流的并不愉快，楚今夹在中间很为难。

　　楚今也不想过多掺和魏南浦家里的事，之前帮忙伪装男女朋友已经是最大限度，如今事情闹大了，楚今也应该从中全身而退。

　　人情世故，楚今一向看得很清，这是从她父亲楚闯那里学到的经验。

　　“咔嚓”一声，楚今摸索着开了门，回头看见唐念又在发呆。

　　楚今拍了唐念一下，“想什么呢？脸都白了。”

　　唐念回神，看着楚今关切的眼神，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要是被楚今的父母知道，自己对楚今的心思，他们会像魏南浦的父母那样，从“纵容”变成歇斯底里，还是会用更温柔的方式，把楚今拉回他们认定的“正途”？

　　唐念不敢深想，只觉得脚下的路，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好像，不能再喜欢楚今了。

　　唐念回家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心思沉重得脸色比以往难看了不少。

　　楚今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

　　夜晚睡在床上，唐念难得没有主动靠近楚今。

　　楚今对此感到疑惑，试探地挪到唐念身边，却发现唐念的身子冷得吓人。

　　“念念，心里有什么事？告诉姐姐。”

　　楚今很担心唐念，这一天下来，唐念都跟失了魂一样。

　　“没事、没事……”

　　身子是凉的，心里也是凉的。

　　楚今没有强迫唐念说出来，她从背后拥住唐念，想用这种方法让唐念好受一点。

　　这个晚上，唐念久违地梦见了过去的事。

　　她梦见她第一次来到楚家，那是个天气很好的日子，唐念能记得那么清，是因为她坐了很久的车，车外的风景湛蓝、万里无云。

　　高一升入高二的那个暑假，爸妈带唐念去邻市旅游。

　　车窗外的湛蓝像被墨汁晕染，突然被渲染成刺眼的红色，一点一点，从边缘蔓延到整个视野。

　　唐念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爸妈的呼喊被巨大的撞击声撕碎，她的身体像是被抛进了洗衣机，天旋地转间，她最后看见的是妈妈伸过来想抓她的手。

　　这场事故只有唐念一个人活了下来，唐念的爸妈是从家里私奔出来的，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亲戚，楚今的爸妈和唐念的爸妈是大学时的好友，碰巧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于是唐念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被楚家收留。

　　车祸后，唐念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正常生活，说不出话，吃不下东西，每天都活在痛苦的回忆里，一睡着就会被噩梦惊醒。

　　刚到楚家的那段日子，唐念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鸟，是曲瑶和楚闯的无限包容和关爱才让唐念慢慢走出了阴影。

　　爱上楚今的契机很简单，只是因为楚今是个很好的人，她们在同一个学校，每天楚今会骑自行车带她一起上下学，楚今自称是她的姐姐，实际上也完全尽到了一个姐姐的责任，一同相处的那几年，爱意被日常的一点点小事累计起来，最后堆成了现今如山一般的规模。

　　楚家，是唐念一直以来无法割舍的羁绊。

　　曲瑶和楚闯都对她很好，简直是亲生女儿。

　　这样的恩情，唐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是现在，她居然想要和楚今在一起，这样的同性情感，对曲瑶和楚闯来说，无异于大逆不道、恩将仇报。

　　唐念后来做的梦通通变成了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她梦见她和楚今在一起，然后被曲瑶和楚闯发现，夫妇俩指着她的鼻子斥责她忘恩负义。

　　“早知道你会带楚今走上歪门邪道，当年我们就不会收留你了！”

　　“唔！”

　　唐念猛地从床上惊醒，眼角一片湿凉。

　　身旁的楚今被她惊醒，摸着唐念的胳膊靠近，声音沙哑：“怎么了，做噩梦了？”

　　唐念缓住呼吸，眼泪在脸上流淌，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不管是车祸还是后来的楚今父母的指责，那种恐惧还攥着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唐念张了张嘴，怎么样都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楚今见状伸手，把唐念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不要怕、不要怕……”

　　唐念刚来楚家那几个月，睡觉时也是这种情况，常常会被噩梦惊醒，总需要楚今这样安抚她。

　　唐念的身体在剧烈发抖，像寒风里的小树苗，脆弱得让人心疼。

　　这种情况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了，楚今不知道为什么会再次发生。

　　唐念在楚今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楚今没有催她，只是耐心地陪着她，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轻声问：“又梦到那件事了？”

　　唐念“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我好害怕，楚今姐……我好害怕我身边的人再次离开我……”

　　楚今的心猛地一沉。

　　楚今收紧手臂，把唐念抱得更紧了些：“我不会离开你的，念念。”

　　唐念靠在楚今怀里，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是想到梦境的内容，唐念的心再次沉入海底。

　　“楚今姐，”唐念抬起头，借由窗外微弱的光看楚今的眼睛，“如果我做错了一件很严重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楚今没想到唐念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犹豫了。

　　“如果你做错事，我会陪你改正，也会原谅你。”

　　唐念揪紧了楚今的衣服，刀割一般的刺痛阵阵从心脏处传来。

　　唐念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