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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萧卫羽 “活着就好 ...

  •   说办就办,易珩之隔日又出去了一趟,这次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加上暗卫提前告知了萧卫羽的位置,找到也不算太麻烦。

      萧卫羽是被易珩之从城南偏门带回来的。
      他当时正蹲在城墙根底下啃干粮,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灰。

      也不知道清楚是刻意的还是无意装扮成这个样子的。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手已经攥紧了包袱——然后看见是易珩之。

      “你怎么又来了?”萧卫羽压低声音,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压着嗓子说,“你怎么敢和凌家人走得近还来找我的?虽然说你和凌家人没什么亲缘关系,但是你还是要小心自己的小命。”

      易珩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易容胶泥的痕迹照得很清楚。他蹲下来,和萧卫羽平视。

      “跟我走。带你去见一个人。”易珩之声音很冷淡,没什么起伏。
      萧卫羽向来很习惯易珩之这冷冽的声音,但易珩之说的话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啊?”萧卫羽下意识问。
      他现在是逃犯——虽然裴润还没顾上追捕他,但他萧家人的身份就是原罪。

      但他认识易珩之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不会祸害人吧?”萧卫羽问,他现在草木皆兵,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举动再次给人招惹是非了。

      “……”易珩之沉默了一瞬问,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敢问萧司业,珩之先前做过什么吗?让您这么怀疑我的为人?”
      萧卫羽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易珩之笑得不善,是那个笑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他知道易珩之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没脾气,但背地里多能藏。当初在书楼的时候,要不是凌昭在,他根本不敢跟易珩之放肆。

      “你现在看上去就很想把我打死。”萧卫羽下意识退后半步说,“你到底要我干什么?我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帮不了人。我更不想去给我哥添乱了。”

      “那还真是让您说对了。”易珩之收了笑,声音轻了下去,声音又恢复了凌冽,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萧卫羽的问题,道,“所以萧司业是想自己走,还是我请您走。”

      萧卫羽一个激灵,果断站起来:“自己走。”
      他干脆利落地把干粮塞进包袱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着易珩之走了。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萧卫羽走在易珩之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易珩之低着头,和任何一个市井百姓没有区别。但萧卫羽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只是那条蛇现在把牙收了回去,装成了一条草绳,一动不动的,不引人注意。

      萧卫羽不知道易珩之要带他去见谁。但他没有再问。
      总会无论去见谁干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情况更差了,他相信易珩之不会害自己的。

      跟着易珩之的原因很简单,自己现在的处境不会再查了 ,而且听左亦良说,易珩之的身份不一般,倒不如跟上去看看有什么事情。

      一路跟着易珩之走到了郊外小屋。
      门被推开的时候,凌信正坐在土炕边沿,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正准备喝。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是这会儿看情况已经好多了,还能和凌昭继续聊天讨论军事了,凌寒开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写着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萧卫羽站在门口,逆着光,灰扑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被人丢掉的旧衣服。

      看见活生生的,正在和凌昭说话的凌信,萧卫羽就跟被雷劈傻了一般呆愣地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你,你活着啊?”

      他看着凌信。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坐在土炕边沿端着水碗的凌信。不是梦里,不是幻觉,不是死后的重逢。
      “你……你没死啊?”萧卫羽的声音劈了。

      凌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么咒着我死吗?”
      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分玩笑问道:“萧卫羽,虽然这些年没怎么聊天,但也不能一上来就咒我啊。”

      萧卫羽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对,他这会儿有些语无伦次:“我就是,你怎么——”
      “没死成。”凌信接话道,声音还带着点虚,但语气轻描淡,他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进来坐,别在门口杵着。”

      萧卫羽没有坐。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伸出手,在凌信肩膀上狠狠捶了一下。
      力道不轻,凌信被捶得咳嗽了两声。

      “你还真是活的。”萧卫羽的眼眶红了,“凌信你个老东西,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凌信笑着又咳了两声:“轻点轻点,经不起你折腾。”

      萧卫羽在他旁边坐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说不出来话。

      最后他伸出手,又在凌信胳膊上捶了一下,这次轻多了。
      “怎么搞的?”萧卫羽的声音闷闷的,“外面都说你死了。我在大理寺听到消息的时候,以为是真的。”

      “差点就真的了。”凌信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已经凉了,凌信也不想喝水了。
      他低着头看着水含糊道:“被捞出来了。运气好。”

      萧卫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水碗,又看向凌信苍白的脸和脖子上的淤痕。他没有问谁捞的。
      现在乱世不太平,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而且自己也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活着就好。”萧卫羽沉默了许久,才说了这么一句话,“活了四十多年才发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凌信没有接话,他轻轻地朝着萧卫羽笑了下,只是这笑不太像笑。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水碗放在一边,转过头看着萧卫羽,语气难得地不稳:“老萧,我问你一件事。”
      萧卫羽也收起了表情,他似乎猜到了凌信想问什么:“你问,只要我知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易栖的事,”凌信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看着地面,声音很轻,“你知道多少?”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凌昭原本还有点别的动作,这会儿跟着一块儿紧绷起来。
      萧卫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看似没什么反应的凌寒开,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整个人紧绷的凌昭,最后把目光落回凌信脸上。

      他其实知道凌家父子躲在这里,必然是知道易栖行刺的事。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一些,”萧卫羽说,“只不过,都是一些道听途说,未必准确。”

      “说你知道的。”凌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下一道军令,而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改了口,“我就是想知道。”
      萧卫羽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永平郡主她……”萧卫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行刺了皇帝。没有成功。被……五马分尸了。”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闭上了眼睛。好像不看凌信的脸,就能假装自己没说过这句话。

      凌信没有动。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看着萧卫羽,等着他往下说。
      萧卫羽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不敢看凌信,盯着地面。

      萧卫羽的声音发虚:“我离开得突然。我哥回来告诉我说宫里出事了,然后才知道永平郡主的事。我哥说……她说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是什么意思?”凌信几乎是瞬间抬头去看萧卫羽。
      萧卫羽摇头:“我也说不好。我哥没细说,我也没敢问。”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看了凌信一眼:“凌信,你也别太难过。她……她是想替你讨个公道。”
      易栖其人刚烈果断,当年定北侯的事情,只是指着帝王鼻子骂,消息压的死,除了凌易萧左四家,便没人知道这事。

      所以易栖去行刺这事,没人觉得奇怪,易栖本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先帝甚至想将其许配给先太子裴泽,易栖提着剑对准自己的脖子抗旨,最终裴泽太子府之位空缺,易栖下嫁凌信。

      凌信端着碗的手没动,整个人相当沉默。
      “知道了。”凌信说,“你还知道点什么吗?”

      “没有了,”萧卫羽摇头之后,看向凌信,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你让易珩之带我来,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吧?”
      凌信还是那个姿势没动:“是,我离开京城太久了,所以我想知道京城的禁卫军如今是谁在看管,何时交接。”

      禁卫军交接的时间向来是秘密,问这个的无疑是有谋反之心的人,凌信手握重兵,不知道是自然的。
      可作为尚书令的萧钧伍却实打实的能会知道。

      萧卫羽整个人浑身一惊,声音压的极低:“凌信,你想干什么?你现在对外可是死人了,只要你能带着你两个儿子跑,以后便不必在乎这皇朝的事情了!以你的能力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至于饿死。”

      凌信抬头,看上去有几分凌冽不好惹,萧卫羽这才发现凌寒开和凌信很像,他原先一直觉得只有凌昭想凌信。
      凌信的语气很平:“二十年前定北侯,现在是镇南侯,那再过几年呢?总不能让大魏一直活在阴影里吧?”

      萧卫羽还想再劝,一抬眸对上凌信带着恨意的眼神:“钟燃的仇还没有报,易栖就死在了皇宫,你让我怎么忍?”
      凌信偏头正脸看着萧卫羽,眼底的恨意更是抑制不住:“此仇不报非君子,裴润横行霸道惯了,我不信旁人一点歪心思不起。”

      萧卫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他说不出来。他伸出一只手,搭在凌信的肩膀上,拍了拍。很轻。凌信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低着头,看着地,他就那么坐着,长久的沉默。

      萧卫羽坐了一会儿,觉得气氛太沉,便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低着头,“在这儿待太久不安全。你们……你们自己保重。”

      凌信点了点头,抬头勉强笑了下:“你也保重,只是希望你帮忙办点事情,不方便便别去干了。”
      萧卫羽点头:“我知道。”

      临走时,萧卫羽最后看了凌寒开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凌昭,那个少年脸色很差,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易珩之身上。易珩之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看着凌昭的方向。

      萧卫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外面。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凌寒开站在门口,没有动。
      凌昭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易珩之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凌昭身上移到凌信身上。

      刚刚萧卫羽和凌信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大致能听到些许内容,凌昭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没什么好说的。

      凌信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他的面前是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水碗。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但没有在看它。
      他在看更远的地方,远到谁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爹。”凌昭看着凌信出神的状态,有些担忧地喊了一声。
      凌信没有应。

      “爹。”凌昭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凌信回过神,抬起头:“嗯?”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得知妻子死讯的人。

      “你还好吗?”凌寒开问。他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他问了,说明他真的在担心。
      凌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没事。”凌信回的话牛头不对马嘴,“活着就行。”
      但凌昭看见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他攥着膝盖,攥得很紧,只是没有让人看见。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现在能说的话,能安慰人的话,只有那么一丁点,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和他爹一起沉默着。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没有人点灯。
      屋子里只有炕沿上那只水碗,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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