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出城门 “萧卫羽怎 ...
-
凌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郊外小屋的。
走的不算困难,可是满脑子浑浑噩噩,走不动道,一路上不知道撞了多少次树。
回到小屋,凌信身体还没好全乎,凌昭和凌寒开都有些魂不守舍,没办法动手。
易珩之把凌信安置在里屋的土炕上,看着失魂落魄的兄弟俩,犹豫了几秒走出了门。
直到晌午,凌寒开和凌昭才勉强不那么恍惚。
刚好这个时候易珩之也回来,带回来了些许肉和菜,看着凌昭道:“现在时候不早了,先做饭吧。”
凌昭摇了摇头,似乎想把恍惚难过的神情摇出去。
他站起来道:“好啊,我们先来做饭。”
话是这么说着,可凌昭站起来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几下。
凌寒开及时站起来道:“我去生生火,你好好休息去吧。”
凌昭刚想说点什么,易珩之顺势接话道:“长清,你的身体向来不太好,还是多休息吧。”
凌昭被易珩之推着到门口:“好好休息。”
凌昭扭头,凌寒开蹲在灶口前生火,火折子打了几次才着,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像没感觉似的,还是一动不动。
凌昭突然意识到其实不止他一个人状态不对,只不过大家都是强装镇定。
他蹲在院子里,盯着地面发呆。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纸上“五马分尸”四个字,难受到说不上来话。
他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复活需要完整的尸体。”
易栖被五马分尸了,还是在皇宫之中,那么他们能有如此大而通天的本事在二十四时辰之内把易栖的尸骨要回来吗?
凌昭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设想关于易栖的一切。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其实易栖可以被破格复活呢?
万一可以两次复活机会放在一起呢?
万一呢?
他猛地闭上眼,喉头一阵腥甜。
为什么剧情会崩成这样,为什么哪怕剧情崩成这样了,系统也不出声,到底哪里错了,以至于系统崩的这么快。
剧烈的疼痛不知道从何而起,而后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想了,”易珩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永平郡主自然不会希望你一辈子活在这份阴影里的。”
凌昭没有回头。他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知道啊,可是你让我怎么才能不去想呢?”
凌昭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话,可他控制不了。
易珩之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在凌昭旁边蹲下来,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凌昭肩上。夜风很凉,袍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竹香。
易珩之的手搭在凌昭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过了很久,久到凌昭的腿蹲麻了,久到里屋的灶火灭了又添上,他才哑着嗓子问:“你明天要进城?”
“嗯。”易珩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得去看看裴润的态度,还有城门的布防。你们总在城外待着不是办法。”
他顿了一下:“而且,我得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凌昭下意识问。
易珩之静静地看着凌昭,难得有些迟疑:,似乎思考了许久,易珩之为难道:“这,不太能说,我能以后再告诉你吗?”
人都有自己是秘密,凌昭低着头,没再问了。
就在易珩之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凌昭突然道:“不过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易珩之并不意外凌昭会这么说话,他向来是这样的人,易珩之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的画像贴在城门上,进去就是送死。”
凌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反驳的。
易珩之偏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他伸出手,把凌昭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凌昭都没反应过来要躲:“我只是去看看情况,你在城外等我。可以吗?”
凌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认真,还有一点凌昭读不懂的东西。
他点了下头:“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现在乱成这样,不可能不注意安全。
凌昭脑子还是不太清醒:“不要出事,我接受不了有人再出事了,可以吗?”
凌昭的声音带着点卑微。
可能是无能为力。
易珩之依然点头:“好,我一定。”
隔日早,天刚蒙蒙亮,易珩之就出门了。
等他走到西侧偏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队伍排了半条街。守卫盘查得很严,每一个人都要看路引、看脸、问去处。
易珩之排在队伍的最末尾,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
城门的排查依旧严苛,尤其是生病的人,被官吏粗鲁的推到在地,而后不管不顾。
旁边一个偏门开着,不少人拿着银两进去。
易珩之坦然的进来城,他想来看看城里的消息,毕竟暗卫可不好和镇南侯见面。
进了城之后,易珩之先去了东市。
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消息也最灵通。他找了家临街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悠悠地喝。
隔壁桌坐着两个商贾模样的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了吗?镇南侯府被封了。”
“封了就封了,镇南侯都死了,还留那宅子做什么?”
“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
“嗐,那两个儿子现在满城被搜呢,抓到了就是死。”
易珩之没想到现在城门口的百姓就敢议论了。
镇南侯和定北侯情况截然不同,一个消息了无音讯,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一个谣言闹得满城风雨。
这时一个店小二走过去,低着声音道:“你们两个还敢议论上面的事情,小命不要了?”
两人反应过来,瞬间哑声了,埋头喝茶。
易珩之垂下眼,慢慢地吹着茶沫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现在的皇帝已经疯了,和往日截然不同了。
这个时候还不造反,那还得等什么时候才能造反呢。
他又坐了一会儿,零零碎碎听了一耳朵。
有人说起易栖行刺的事,还有人提及了当年定北侯的事情,只不过那毕竟已经二十年前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现在说起来大多数只当一个笑话听。
易珩之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抵着下唇,他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喝了下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咽茶,还是在咽别的什么。
喝完茶,他起身往城门口的方向走。他要看看城门的布防——几个门、多少人、换班的时辰、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去城门,而是绕了一段路,从一条僻静的小巷穿过去。拐进巷子,确认身后无人,他的步伐忽然慢了半拍。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易珩之侧身一让,余光扫见那人的脸,脚步微微一顿。
但萧卫羽此时的样子和易珩之记忆中判若两人。
以往在国子监,萧卫羽总是穿着那身绣着鹭鸛的官服,笑声响得整条廊都能听见。
此刻的萧卫羽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青茬茬的胡茬冒了一层,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
他手里攥着一个包袱,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活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贼。
易珩之退后半步,混在人群里,远远地跟着他。
他觉得奇怪,明明只是凌家的事情,怎么萧卫羽这一副颓废样?当下做了个跟上的决定。
萧卫羽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僻静的死胡同。易珩之在胡同口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尾巴,才跟了进去。
萧卫羽正蹲在墙角喘气,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但摸了个空。
“谁?”他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易珩之没有继续靠近,站在原地,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萧司业,是我。”
萧卫羽愣住了。他没有认出易珩之的脸,光线昏暗,确实不容易认。但那个声音,那个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温和尾音的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
“你……你是易珩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易珩之微微点头,走近了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在脸侧抹了一下,露出原本轮廓的一角。
萧卫羽看清之后,眼眶一下就红了倒不是感动的,而是被吓的,他下意识扶在了易珩之的肩膀上:“你怎么敢出来?你知不知道外面在抓凌家的人?你天天和凌昭走得近,你不要命了吗?现在的裴润就是一条疯狗。”
“我知道。”易珩之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易了容。”
萧卫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愣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也行,不愧是易珩之,脑子就是好使……”
易珩之没接这话,反而问道:“司业怎么在这里?你这一身打扮,不像是值勤。”
萧卫羽的表情僵住了。
他松开易珩之的袖子,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开口,努力用往日不正经的语气说:“嗯,这么说吧,我家里出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易珩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皇帝要杀萧苑。”萧卫羽的声音闷闷的。
萧卫羽停止了话头,摆明了就是想要易珩之问他。
易珩之从善如流:”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陛下现在疯了,旁人哪里清楚他怎么想的,”萧卫羽依然没敢骂,“就前两天的事,没有任何预兆。一大群人冲进府里,见人就砍。我娘挡在前面,萧苑那小子被我娘护在身后,我……我拦在中间。”
他顿了顿,装作没事人一样:“我哥不在,他在宫里当值。那群人根本不听我说话,只说‘奉旨拿人’。我娘被打了一棍,倒在地上起不来。萧苑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
他的嗓音劈了一下:“我没办法,我只能护着。那是萧苑啊,他什么都不懂。就算他不是我哥的亲儿子,那也是我们萧家的人。皇帝凭什么说杀就杀?”
易珩之听到这里,眉心微动。他知道萧苑是抱养的——这件事在萧家不算秘密,萧夫人身体不好,萧钧伍不肯让她生育,萧苑是皇帝赐给萧家的孩子。
但“皇帝要杀萧苑”,这个信息不对。
皇帝赐的孩子,皇帝又要杀,为什么?
裴润虽然是个疯子,但是他不是个傻子。
“然后呢?”易珩之有些疑惑地问。
“然后我哥来了。”萧卫羽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的,浑身是血,把我往外一推说‘走’,我就……我就跑了。”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跑了。我把我娘、我嫂子、萧苑全丢在那里,自己跑了。”
其实这不道德,自己抛下一大屋子的人就出来了,那还在萧府的人怎么办。
萧卫羽是自责的,但这一天下来,也没听见什么对萧家不好的消息,甚至连他都没有被追杀。
可他不敢回去,怕给萧家带来杀身之祸。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易珩之说。
萧卫羽摇头:“我哥说,皇帝的关注点现在不在萧家。他说趁这个机会赶紧走,走越远越好。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信他。他是我哥,他不会害我。”
易珩之沉默了片刻,又问:“萧苑呢?”
萧卫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太自然地动了下:“死了,禁卫军全来了,怎么可能不死呢。”
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萧苑倒在地上,嘴里在说着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清,只听见他喊了一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萧卫羽现在心脏都在发疼,缓了会儿才勉为其难正常的说话:“他喊‘鲁庄公’。一遍又一遍,喊得很大声。”
易珩之的表情变了,只不过瞬间又变了回去,萧卫羽沉浸在悲痛之中,没发觉。
鲁庄公——鲁桓公与文姜,兄妹□□,生下的儿子就是鲁庄公。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萧苑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为数不多和萧苑见面的时候,他说的疯话。
萧苑到底知道了什么?
难道是萧苑知道事情让皇帝猜忌了吗?
易珩之等着萧卫羽缓了会儿才问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萧卫羽摇头,“我被我哥拽走了,后面的事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萧卫羽叹了口气:“我哥让我赶紧跑,说要是萧家人死了还得让我给收尸。其实我觉得既然是我执意要拦,那肯定是我问题——我哥说因为他做的不够好,才会让皇帝来杀萧苑的。”
萧卫羽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他看着易珩之,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怎么了?”易珩之问。
萧卫羽深吸一口气,靠近了易珩之,易珩之下意识想躲,但是强行克制住了。
萧卫羽附在易珩之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哥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选的。但有些事,是我们不能不做的。’”
萧卫羽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说完之后他回到了原本的距离,他知道易珩之不情愿旁人靠太近:“虽然我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肯定能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易珩之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几乎不像一个正常人,抬头朝着萧卫羽温和地笑了下,但看着却让人不太舒服:“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易珩之轻声问道。
萧卫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不知道。往南边走吧,走哪儿算哪儿。”
易珩之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塞进他手里。“城南偏门,申时换班,有一小段空档。你要出城的话,那个时间最安全。”
萧卫羽看着手心里的碎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银子攥紧,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谢了。”
他说,声音很低。
易珩之没有再说“保重”,转身走出了胡同。
萧卫羽蹲在墙角,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的嘈杂声里,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了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