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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舅舅 “后续在想 ...

  •   凌信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两步就要喘一气,显然不适合离开郊外。
      凌寒开倒是想替父亲跑这一趟,可他那张脸在京城太扎眼了——镇南侯府的长公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但是他们四个又不能被困在这一块儿,昨天晚上交心之后,凌昭知道了易珩之和易柊的关系不是水火不容的。
      所以去找易柊,透露凌信的消息是必然的。

      “还是我和易珩之去吧。”凌昭主动揽了这活儿。
      凌信靠在土炕的被褥上,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凌寒开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凌昭面前,沉默了片刻,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小心。”两个字,说得又低又短。

      凌昭笑了一下:“知道了,哥。”
      易珩之站在一旁,等着兄弟俩聊完。

      凌寒开却突然看向易珩之道:“易洄,你不要太惯着凌昭,不然他蹬鼻子上脸。”
      原本凌昭还有点伤感和担忧,闻言:“哥你什么意思?”

      凌信突然笑了:“你亲哥什么意思还不明确吗?觉得你太烦了,担心珩之受欺负的意思呗。”
      凌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哥,凌寒开也偏头看了回来:“自取其辱。”

      原本好凝重的氛围,刷的就没了。
      凌昭本来还打算伤心难过一番,被他哥这么一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现在想哭只剩下了矫情了。

      易珩之憋着笑,伸手去扯凌昭的领子,把他往后拽道:“那谢谢寒开哥的关系我们走了,早上好走。”
      凌昭故意哼了一声,跟着易珩之走了。

      —

      早上的看守确实不太严格,凌昭本就不算太出名,那画像画的凌昭也算是两模两样。
      兴许是作画的人没怎么见过凌昭,所以画的也有所偏差。

      到了丞相府歪,两个人没走正门。凌昭本想翻墙,被易珩之一把拽住了后领。
      “跟我来。”易珩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带着凌昭绕到侧门,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轻轻一拧,门开了。
      凌昭愣了一下:“你哪儿来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易珩之每次回家都是老老实实走正门的。

      “只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易珩之说得轻描淡写,推门进去了,“毕竟经历了上辈子,很难不提防一些。”
      凌昭跟在后面,心想这个人到底在暗处藏了多少东西。

      丞相府比凌昭想象中安静。廊下的灯笼只点了稀疏几盏,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光影摇晃。仆役们大概都歇下了,一路走过来没碰见什么人。

      易柊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要穿过一道月洞门和半条游廊。
      两个人还没走到门口,远远看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凌昭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易珩之。
      易珩之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拉着凌昭闪到了廊柱后面。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你也不必如此自责。”这是易柊的声音,温和而疲惫,像一根用了太久的弦,还在绷着,但已经没什么力道了,“裴润如今看来已经是个疯子了,凌信的死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如何能不自责?”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了几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二十年前,我眼睁睁看着我哥残害定北侯,一句话都不敢说。如今,我又眼睁睁看着他害凌信——亦良啊亦良,你这一辈子,到底做过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没有?”

      凌昭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偏头看了易珩之一眼,易珩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左亦良。
      国子监司业,左其昌的弟弟。

      “当年钟燃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左亦良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年我随兄长去边关巡查,遇了狼群,是钟将军一箭射穿了头狼的眼睛。他把我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公子,没事了’。”

      他顿了一下。
      “他都不认识我。他救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可我呢?我连替他开口说一句‘冤枉’的胆子都没有。甚至在此之前我还和我哥一同参了钟燃。”

      左亦良迟疑了许久才道:“当初,钟燃死前还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原谅了我当年的所作所为,我,我当真是有愧钟燃。”

      窗户外面的凌昭和易珩之闻言都是一惊。
      想起了那份在许久之前的,在国子监里面看见的那封信,没想到竟然是钟燃写给左亦良的。

      凌昭下意识偏头,发现易珩之眼里也是一样的错愕。
      但是为什么左亦良会把书信藏在藏书阁呢?而且丢了也不着急呢?后来的事情太多了,他们两个人都忘记那一茬了。

      书房里外都沉默了很久。
      易柊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左亦良深深地叹了口气。
      “易相,如今的皇帝跟疯子没什么区别。我哥替他干了那么多脏事,你以为他就安心了?左其昌与虎为谋,早晚要被虎吃掉。可他偏偏不甘心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是永平郡主的哥哥,是镇南侯的大舅子,他看你碍眼很久了。”

      “永平郡主行刺皇帝的事,皇帝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在意?易家现在自身难保。易相,我劝你一句——自请辞去丞相之位,或许还能保易家上下一条活路。”

      凌昭屏住了呼吸。
      易柊没有立刻回答。夜风穿过半掩的门,吹得烛火晃了几晃,左亦良的影子在窗纸上跟着晃了一下。

      “我不太愿意。”易柊说,“在其位谋其职,现在的大魏不能再上一位乱臣贼子了,我在这个上这么久了,不能为了自己的命就把黎民抛之脑后了。”

      “易相——”左亦良的声音急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易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我这个位置,不是我想坐,是当初先帝让我坐的。坐了二十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左亦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那易江南呢?易珩之呢?两个孩子你也不管不顾了?而且易珩之还是,易为春,我是知道的,我看那个孩子第一面我就知道。”
      这一次,易柊的沉默比方才更久。

      久到凌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吧。”易柊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会考虑的,但是总得我挑选到一位良臣,才会这般做。”

      眼见着左亦良还想说话,易柊开口道:“我想小溪和小洄都不会只为了一时生命而放弃百姓的。”
      摆明了告诉左亦良,你别劝了。

      左亦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站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易相,告辞。”
      易柊微点头:“慢走,不送。”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凌昭和易珩之对视一眼,同时往廊柱后面又缩了缩。
      左亦良推门出来,佝偻着背,沿着游廊慢慢走远了。

      —

      凌昭等左亦良走了,才轻声开口:“你怎么想的?”
      左亦良的话很明显,他是知道易珩之是钟燃和裴汐的孩子,甚至这些年友谊帮忙瞒着。

      易珩之有些沉默:“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凌昭下意识问,“你是想到了什么其他的吗?”

      “嗯,”易珩之地声音有些许轻,“上辈子我能去国子监,一半是凌无恙害得我关禁闭,一半是左亦良看我顺眼,就像这辈子我不科考,左亦良还真愿意留我,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我和萧卫羽关系好。”

      其实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他从未往深处想过。
      凌昭想拍拍他,但是这里太安静,两个人不敢有太大的动静,可凌昭再一想,话都说了,还害怕拍背的声音吗?所以干脆地把手放上去了。

      易珩之苦笑了一下:“其实我现在很好奇,长公主和定北侯的模样,为什么所有人见我第一眼就知道我是长公主生的呢?”
      那得长得多像呢?

      凌昭瞬间哑住了声音,他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易珩之。
      易珩之偏头去看凌昭,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事情,我只是有点好奇,仅此而已。”

      外面还有仆役来回走动的声音,两个人看着人走光了,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易珩之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甚至故意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点声响。凌昭会意,跟在他身后,也加重了脚步。

      书房的门还虚掩着。
      易珩之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爹。”他唤了一声。

      易珩之不是很愿意让易柊知道自己已经知道真相了。
      或许是真相揭开,大家都不会太好受,凌昭也明白,跟着打了一声招呼:“舅舅好。”

      门从里面拉开了。易柊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先看见的易珩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而后看见的凌昭很是意外,脸表情都有些失控:“大半夜的,凌昭你现在这么危险,怎么敢来的,你哥哥呢?快进来。”
      虽然有些失控,但是整体看上去还是端正模样,好似第一眼的失控不复存在。

      凌昭被易柊拉进了书房,下意识目光扫了一圈——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边关的景色。桌案上摊着几本奏折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易柊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凌昭你怎么来了?你哥呢?你爹的尸体我派人去找了,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你们现在住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染发凌昭有些猝不及防,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先回答那个问题。
      犹豫了几秒,凌昭勉强抓住关键词,回答了一个最炸裂的:“舅舅,其实我爹还活着。”

      易柊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而后他先看着凌昭,又看了看易珩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说什么?”易柊的声音有些发紧,“小昭,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
      凌昭纳闷,自己的风评到底是个什么样,这样的话居然还会有人觉得是一个笑话。

      “我爹没死。”凌昭无能为力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裴润要杀他,我们赶在行刑之后把他的尸体换出来了。他现在在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身上有伤,但不碍事。”

      一个谎话贯穿所有人,这很对了。
      凌昭毫不犹豫地把一开始地借口拿出来用,用的天衣无缝。

      易柊问道:“那你哥你你爹呢?怎么没跟着一块儿进来呢?”
      “他们现在在郊外的屋子里面,我爹的身子还不算太好,所以不能跟着一块儿来,而且我哥和我爹两个人的脸和画像上面的太像了,所以也不好进来。”

      “原来如此,”易柊慢慢坐了下来,“还好便好。”
      不是从容地坐,而是像腿忽然撑不住了,跌进椅子里的。他一只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还攥着那盏凉透的茶,茶汤晃了出来,洒在手背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凌昭看着他的脸,看见那张素来温和从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崩溃,是那种一直绷着、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告诉“可以松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裂隙。

      “活着就好。”易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茶水打湿的手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凌昭看得分明——那是他从没在易柊脸上见过的东西。

      凌昭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易柊的官职是丞相,总归是权限大一一些的。
      他看了看易珩之,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开了口:“舅舅,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易柊抬起头,可能是听说了凌信还活着,这个人的心情没那么紧绷了,相对而言也温和了许多:“怎么了?”
      “我娘……”凌昭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的尸体,能找回来吗?我知道她是五马分尸,但哪怕是不完整的,我也想——”

      他没说完。
      易柊的睫毛颤了一下,很明显,他偏仰头看了过去温声问:“小昭你想干什么吗?”

      易珩之看了一眼凌昭,知道他想干什么。
      易珩之垂下眸子,没选择阻拦,其实按照他对易柊的理解,如果易栖的尸体能被带回来,第一时间就说了。

      毕竟在易柊的认知里面,凌信的尸体也没有了。
      如果他能把易栖的尸体带回来,那自然会告诉凌昭“你娘的尸体在我府上,你去看看吧。”

      现在的裴润是个纯粹的疯子。
      那拔刀行刺之后自尽的易栖,她的尸体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但是,易珩之也不好说话,他有些担忧地看向凌昭。

      凌昭硬生生找了借口来:“我就是想看一眼我娘,祭拜一下。”
      说完之后,凌昭才反应过来,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了,他突然有些泄气,补充了一句:“带不回来也没事。”

      而后觉得这句话也很奇怪。
      凌昭整个人干巴而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易柊笑了下,眼里是散不去得悲伤:“小昭啊,对不住,舅舅没能把你娘的尸体带回来。”
      易柊的眼睛很好看,这会儿静静地看着凌昭,全是悲伤。

      凌昭实在是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他干巴地偏开头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娘那么好,肯定会体贴我们的。”
      说完这话,他又把头转回去,安慰起易柊来:“舅舅,你也别太难过,娘肯定不希望我们难过。”

      易柊突然想起来般问道:“你们两个打算什么时候把凌信和凌寒开带进城。城外不安全,而且凌信的伤也需要调养。”
      易柊和凌信也是年幼相识,了解凌信。

      如果凌信身上没伤,那他自然可以躲过门口的守卫进来。
      而如今没进来,只能说是,凌信受伤了,伤的还不轻。

      易柊低着头苦笑了一下:“也对,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从定北侯到镇南侯,从永安郡主到永平郡主,已经不是第一次,所以没必要太难过了。

      易柊抬头:“前永安,后永平,前定北,后镇南,居然是我这个文官苟延残喘到最后。”
      说到这里,怕两个人不知道,还解释了一下:“永安,小炘的封号。”

      永安郡主,是钟炘的封号,当年定北侯家业太大了,封号不敢给钟炘,怕钟家造反。
      但是在先皇死前,还是一道圣旨把封号给赐了。但是因为钟炘没活那么长时间,封号也不如易栖那么早,知道的便不算多。

      凌昭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相比于一直在观察的定北侯钟燃,和还有书信残留的长公主裴汐而言,这位永安郡主可是第一次听说。

      不对,不是第一次。
      凌昭突然想起来那次自己想去郡主府和易栖的对话,说到永安的时候,她的脸色明显一顿,是在怀念钟炘吗?

      易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你们先在这儿住下,明天我想办法把他们接进来。”
      凌昭下意识摇头:“不行,我爹和我哥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我爹身上有伤,我哥肯定会担心。我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易柊不太赞同:“不行,现在正午,查的正严,你们现在出去不就是找死吗?”
      易柊这话说得有理,可不回去凌信和凌寒开怎么办?

      凌昭道:“不行,我哥和我爹两个人在郊外不太安全,我和易珩之还是要回去的。”
      易柊还想说点什么,凌昭继续道:“而且现在查得严,现在忙不着慌地带进来肯定容易出事,还不如过两天,总归没人知道我爹还活着。”

      凌昭这话说的有道理,易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好,”易柊说,“你们先回去,带点药再走。等我安排好了在把你们接过来。”

      凌昭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易柊还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像一座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有了裂痕的石像。

      “舅舅,”凌昭突然开口说道,“其实人各有命,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和选择负责,也只需要,只会为自己的而负责。”
      凌昭没说自己偷听的事情,继续道:“您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易柊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就像小时候我娘常说的,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凌昭说,“我爹还活着,这就够了。”

      易柊没有回答。
      凌昭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往外走。

      易珩之在门外等着他。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从侧门出了丞相府。
      现在的天,正午的太阳也不算热。

      —

      回到郊外小屋的时候,凌寒开门槛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已经捏断了。
      看见凌昭和易珩之走进院子,他站起来,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才把手里的枯草扔了。

      “怎么样?”凌寒开问。
      “见了舅舅,”凌昭说,“爹的事情告诉他了。后面他会想办法接你们进城。”

      凌寒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凌昭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进屋里去。他只是站在那儿,想着易柊最后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易栖的尸体,应当不只是是被五马分尸了。

      可易柊不愿意再提,凌昭也只能大概猜测一下了。
      想到裴润疯魔的样子,易栖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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