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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会面办理 她没有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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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提远方那些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局势新闻,塞浦路斯的街景确实令人愉悦。两侧是石灰岩砌的老房子,墙面被岁月和阳光晒成温暖的蜜色。有些墙上爬着攀藤花,紫红色的花开得不管不顾垂下来拂过行人的肩头。偶尔路过一些小画廊和设计工作室,橱窗里摆着手工的陶瓷和各色画作,很是趣致。
说是去找雪糕店,但两人都走得挺漫无目的。“这边算是文化街区,”范宁开口,声音放松了些,“我那时候没事就来逛。”
孟宴臣牵着她手的力道没有松。他侧过脸看她,等她说下去。
“那家画廊。”范宁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扇墨绿色的门。门边的招牌已经有些斑驳,字迹褪成了浅金色。
“我在里面打过工。老板是个希腊老太太,不太会说英语,当时全靠比划交流。她藏画可多了,还有很多临摹大家的作品,不少国外游客慕名而来,我就给她当翻译。”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来,“她私底下会给那些临摹作写附注——风格的贴合度、技巧的完成度什么的。我那时候可偷师了不少。每天还有一杯咖啡和一块她烤的果仁蜜饼当额外的工作福利。”
“好吃吗?”他问。
“什么?”
“果仁蜜饼。”
范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太甜了。不过配黑咖啡正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进一个小广场,视野开阔了些。地面铺着不规则的旧石板,有几只鸽子在喷泉边踱步。范宁忽然抬起手,指向对角线尽头的一片空地。
“那边以前有个露天电影院。夏天放老电影,银幕挂在两栋楼之间。”她语气轻快起来,“我来看过两次,一次是《卡萨布兰卡》,还有一次是个默片,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她说着说着,神色逐渐亮起来。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雾霭似是散了些,孟宴臣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宽慰。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不急,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没有接话,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浅浅逛了两个小时,等到两人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远处教堂的尖顶刺入夜空,十字架被某种隐蔽的射灯从下方照亮,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仿佛神在注视着世人。
范宁抬头看了一眼。
那光有点刺眼。
像是悬而未决的审判。
酒店Lobby bar的角落里,陈律已在等待,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美式。
两人落座,陈律没有寒暄,直接将三份文件推过来,指尖点着条款逐行向下移动。他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偶尔停下来确认两人是否理解。
基本上是孟宴臣在问,陈律在答。
范宁全程转着笔。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落在桌面上,指间那支笔一刻不停地转着。笔身偶尔落到桌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这份是别墅这边的代持关系确认文件,”陈律递过来一份新文件,指尖在某处停了一下,“现由一位叫Sophia的院长代持。”
笔停了。
然后孟宴臣的目光往下,落在户主那一栏。
YU ZENG。
不是他以为的Elena Robles。
倒像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他第一次见。
说不清是意料之外还是预料之中,陈律并没有在这一栏停顿,而是接着往下念。孟宴臣的视线在那几个字母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将文件往范宁那边推了推。
“不用。”范宁没有看,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你看就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过很多遍了。这份。”
孟宴臣没说话,将文件收回自己面前。
笔声又响起来,“嗒嗒嗒嗒”,比方才略快了些。
陈律继续往下,偶尔抬头确认两人是否跟上,直到最后一份文件顺完。
“最后一点,”陈律合上文件,“对方律师明天可能会对两位的婚姻关系进行确认。”
笔停在半空。
“公证过的结婚证还不够?”范宁问,“他真要听我们的爱情史?”陈律难得语塞,清了清嗓子:“也……可以是一些照片。合照、生活照,能证明关系真实性的都行。”他低头整理文件,“具体的还是看对方律师明天怎么说明。这部分细则对方并没有提前提供。”
范宁把笔放下,又拿起来,不停地开盖、关盖、开盖、关盖。
“对方的律师叫什么名字?有背调吗?家庭关系和睦吗?”
孟宴臣侧过脸看向范宁,随即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面前那支动个不停的笔轻轻按住。
“范宁。”声音不高,却稳。
“我们不是假结婚。”
范宁的动作顿住。
“我们真实地相处过,”孟宴臣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们有订婚宴,一起在饭桌上见过双方家长,一起商量过怎么编那个塞浦路斯的项目。我们喝过酒,你帮我挑过领带,我给你带过早餐。”
他停了停又说。
“我们慎重地考虑过,然后选择了彼此。所以——”
他把那支笔从她指间抽出来,放在桌上。
“不需要。”
范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抽走的那支笔,又抬起眼看他。
孟宴臣已经把目光移开,看向陈律:“麻烦陈律了,这部分内容我们今晚会提前准备好。电子版就可以?”
“是的,这部分不是程序上的硬性规定。”
“明白了,辛苦陈律。我和范宁再对对。”
陈律点头,收起文件,起身离开。
卡座只剩下两个人。
一时有些微妙。
两人同时抬手——
孟宴臣叫来服务员:“两杯威士忌。纯饮。”
酒很快送过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着,灯光透过去,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温润的光。
范宁握着杯身,没有端起来。孟宴臣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语气很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好懂过。”
范宁抬眼看他。
孟宴臣没躲她的目光,直接往下说:“待会儿上去,你放松去洗澡,我来整理照片。等你洗完出来,我们可以过一遍。”
他顿了顿。
“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按节奏来就好。”
范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
“不用。”孟宴臣端起自己那杯,“这难道不是我来的用处吗?”
他朝她举了举杯:“喝点吧,今晚能睡好点。”
范宁终于端起自己那杯,迎上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玻璃相撞,一声清响。
她抿了一口。辛辣从舌尖漫开,带着一点木质调的余味。
吧台那边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玻璃杯碰撞的轻响。大堂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窗外,教堂的十字架还悬在那里。
亮着,看着。
第二天上午,对方律师准时出现。
门打开的瞬间,范宁明显愣了一下。
“Tom?”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西装,他朝范宁笑了笑,有种故人重逢的熟稔。
“手伤了,”他抬了抬右手,衣袖里露出一截护腕,语气平常,“干不回老本行,就回来做老本行了。”
范宁侧身让他进来。
Tom做事爽快,坐下就进入正题,没有半句废话。文件一份份摊开,条款一条条核对,语速适中,咬字清晰。陈律在一旁配合,偶尔补充几句。
一切都很流畅。
直到——
“根据Mr.Zeng的遗嘱,”Tom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忽然停了一瞬。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念了出来:
“曾——屿——”
发音非常标准,是中文名字的中文念法,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落得清清楚楚。
孟宴臣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事实证明,看见名字和亲耳听见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自己摸到了潘多拉宝盒的盖子。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范宁。只不过,范宁的震撼落点不一样。毕竟念出这个名字的人,是Tom。
她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端着枪站在废墟上,冲着她和曾屿喊“快撤”。那时候他的声音也是这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流弹擦过肩膀的人。
气氛静了一瞬。
然后Tom开口,下一句话让这静默变得更诡异了——
“请Ms. Fanning递交其与先生 Mr. Meng的事实婚姻证据。”公事公办的语气。
范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边打开电脑,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他让你这么说话的?”
Tom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眉。
范宁不再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将电脑屏幕一转,稳稳地推向Tom。
“自己看。”
Tom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份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张照片。有订婚宴时两家人的合影,有深夜两人在酒吧卡座里碰杯的瞬间,有清晨在机场他递过来装着豆浆油条的纸袋。
有她帮他挑领带时两人凑在手机屏幕前的截图。
有他们一起散步时牵着手、她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背影。
还有——
Tom的手指顿了顿。
一张结婚证的照片。红底,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日期是一个月前。
范宁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还需要别的吗?婚礼录像?贺礼?还是我们现场亲一个来证明一下?”
Tom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无奈又纵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下翻。
一张一张,慢慢翻完。
孟宴臣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范宁的侧脸,看她微微绷着的下颌线,看她故作轻松的坐姿,看她藏在阴阳怪气底下那点不易察觉的……什么。
Tom终于翻到最后一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轻轻推回范宁面前。
“够了。”他说。
之后的会面便没有什么特别事项了。剩余条款核对得很快,双方都没有异议,结束得比预期还要顺利。
几人起身握手后,范宁转身准备离开。
“范宁。”
To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
“我们都只是希望你幸福。”他说。
范宁看着他,没接话。
Tom顿了顿,又说:“这两天Ryan会过来。要不要一起聚聚?”
范宁垂下眼,像是在思考,几秒后她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以什么名义?”她问。
Tom愣了一下。
“老伙计?”他试探着说。Tom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的目光越过范宁,落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孟宴臣身上,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
“曾屿的遗嘱里有一条,”他说,语气比方才低了些,“让我每年确认一次你过得还行。”
范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前两年我都是打电话给陈律。”Tom的语气很平,“他每次都跟我说,范宁挺好的,忙,但挺好。”
他顿了顿。
“今年正好碰上这事,我想,还是自己来看看。所以就自告奋勇来了。”
范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几个字:“我就说,怎么会是你。”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Ryan也是这么想的。”Tom又说,“他知道你要来,临时改的行程。”
“我们前几个月见过了。”范宁的声音平了些,“和Ryan。”
Tom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周三晚上,”他说,“老地方,如果还在的话。”
范宁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
Tom看了她最后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孟宴臣。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放心,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那个年代的交托。
他没有再说什么,越过两人,开门,然后走了出去。
范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很久。
也许只是几秒。
然后她感觉到孟宴臣往前走了一步,从落后半步的位置,变成与她并肩。
他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有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
“曾屿的遗嘱里,”范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能没有这一条。”
孟宴臣看着她。
“Tom编的。”她说。
孟宴臣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Tom为什么要编,没有问曾屿的遗嘱里到底有什么。
他只是又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轻轻拢在中间。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周三晚上,”他说,“你想要自己去吗?”
他把选择权给她。范宁抬起眼,看着他。“你知道老地方在哪儿吗?”
“不知道。”孟宴臣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认识路。”
范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塞浦路斯的阳光从会议室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小块温暖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不急不缓。
她忽然想起昨晚窗外的那个十字架。悬在半空,亮着,看着。
像审判。也像见证。
她低下头,看着他撑在桌沿上的手。离她那么近,却没有越界。
他知道她有事情瞒着。他把她这一路的紧绷和失态都看在眼里。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
他只是按住了她的笔。在她需要的时候握了一下她的手。现在,他又把选择权交给她。
范宁忽然自己的眼眶又开始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走吧。”她说。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