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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在她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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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宁心下一沉。许沁频繁看手机的原因,此刻昭然若揭。理智在耳边催促她该跟上付闻樱,去那道即将席卷一切的旋风边缘守着,至少能表明立场,或适时转圜。可她的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一丝也挪不动。
一丝近乎叛逆的念头浮起——她竟有些想看这场热闹。但这念头刚冒头,责任感便压了上来。她深吸口气,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试图在攒动的人影中找到孟宴臣。
没看到。她蹙起眉,正打算认命地独自走向那已然紧绷的中心,侧后方七点钟方向却传来熟悉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
“吃点东西?那边有沙发。”孟宴臣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上托着一碟精巧的小点心。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高跟鞋不合脚?我看你今晚……好像不太在状态。”
范宁难掩讶异:“你怎么在这儿?”她朝宋焰和付闻樱对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不过去?”
孟宴臣走近两步,神色平静,只将拿着碟子的手微微朝安静的休息区示意:“走吧,我先陪你去那边坐会儿。”他的视线也掠了一眼风暴中心,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唯有淡然,“那边,我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处。”
说着,他很自然地微微屈起手臂,将小臂递到她面前,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
听他这么说,范宁也懒得再客套,干脆伸手抓住了他的上臂,借力稳住有些发虚的脚步,轻声抱怨:“行,借我靠靠,腰真有点受不住了。”
她话音未落,便感到孟宴臣的手臂抬了抬,接着他的手便绕过她的后腰,稳稳地扶住,几乎是将她半环在了身侧,提供了一个更扎实的倚靠。两人就这样维持着这个近乎拥着的姿势,穿过人群边缘,走向相对僻静的沙发区。
坐进柔软的沙发里,范宁轻轻舒了口气。孟宴臣将小碟子递过来。她接过,捏起一颗车厘子送入口中,清甜在舌尖化开,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但目光还是忍不住飘远:“你确定那边……真没事?”
“这是林家的场子,”孟宴臣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平稳,“母亲再动气,也不会在这里真的如何。场面总要维持。”他停顿片刻,眼神微黯,“只不过,秋后算账是免不了了。她最在意体面,家丑不可外扬。宋焰这么闯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她的脸。”
范宁正吃着另一块蛋糕,听他这么说,动作顿了顿。她瞥见碟子里还有一个裹着漂亮糖纸的杯子蛋糕,便伸手拿过来,利落地剥开包装纸,很自然地递到孟宴臣唇边,脸上带着一点因疲惫而显得格外松弛、甚至有点顽皮的笑:“那你也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善后?”
孟宴臣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微微一怔。或许是那笑容太具迷惑性,他竟下意识地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柔软的蛋糕触到唇齿,他才倏然回神,略显仓促地抬手从她指尖接过了剩下的蛋糕,自己拿着,耳尖泛红。
他快速咀嚼几下咽下,转而看向她,眉头微蹙,目光仔细地描摹过她的眉眼——那层精致的妆容下,眼下透出一点遮不住的青黑,“别说我了。”他将话题引回她身上,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你……真的没事?”
“没事,”范宁垂下眼,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奶油,“可能就是换季,有点着凉。”她只字未提那日晚在墓园独自待了许久的事。
“订婚宴的事,别想太多。母亲那边若再有要求,你都推给我就好。”他知道付闻樱的性子,也清楚范宁的为难。
范宁闻言,唇角弯起一点自嘲的弧度:“放心,我又懒又怂,绝不会像那边一样,”她朝宋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直面疾风骤雨,头铁得很。”
孟宴臣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真实:“是,你一向是聪明人的打法。”
两人虽在这角落躲懒,目光却都似有若无地关注着场内的动向。只见林叙不知何时已介入那僵持的三角,神态自若地说了几句什么,竟让付闻樱暂时收敛了怒容,场面诡异地变成了他、宋焰与许沁三人之间的交谈。付闻樱果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面色依旧沉冷。
“呵,”范宁轻哼一声,带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林叙这个混世魔王……反倒被他借力打力,用上了。”
“你和林家这个小儿子,很熟?”孟宴臣转过头看她,问得似乎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不经意地探询。
范宁顿了顿,似在考虑怎么说,“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她放松了脊背,靠在沙发里,语气也松泛了些,“留学圈子就那么点大,都是燕城出去的,聚会多少都打过照面。他这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付阿姨让沁沁和他见面,大概只是想敲打敲打。他名声在外可不算好,人嘛……本质不坏,但也不是‘良婿’。”
“这个评价,”孟宴臣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类似兴趣的东西,“听起来有故事。”
范宁侧头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微挑:“怎么,小孟总好奇了?”没等他回应,她便接了下去,“有钱人家的少爷出去,大多那副调调。他在那群混世魔王里,算还过得去的。我们起初互相看不上,道不同。”她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场景,“后来有一次,他爱玩,听说我在塞浦路斯,就吵着说要来,结果自己乱走摸到了不太平的街区。碰巧我们课题组当时在那儿做调研,阴差阳错,一起从流弹底下救了个当地小孩。也算是……交过命吧。发现这人关键时刻,至少不怂。”
她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些,“后来他大概也发现,我这个所谓的‘好学生’,过得也蛮苦哈哈,天天拼命,心里平衡了吧。再后来,勉强算能说话的朋友,真遇上要紧事,信得过。”
这番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孟宴臣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信息。“流弹?”他眉头微蹙,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还遇到过实弹?”
范宁转过头,迎上他带着讶异与探究的目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飘得近乎玩笑,眼神却幽深:“我手上……还沾过血呢。”她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似真似假,让人难以分辨。
孟宴臣心头蓦地一紧。这话里的重量和模糊的边界感。
他分辨不出,所以他选择暂时搁置。
“你再坐会儿吧,”孟宴臣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我去那边看看。”
范宁也随着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吧,”她瞥了一眼远处那三人,声音放得很轻,“多少……能分散一下火力。”
两人并肩朝那处略显扎眼的小圈子走去。付闻樱已不在那里,大约是眼不见为净,转而与别家夫人寒暄去了,只留下林叙、宋焰和许沁三人。
见他们走近,林叙率先挑眉,目光在孟宴臣身上转了一圈,伸出手,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这位就是小孟总了吧?久仰大名。”
孟宴臣神色平静,伸手与他交握,力道适中:“您好,小林总。”
“我刚回国,可担不起您一句‘总’,”林叙收回手,姿态随意,“叫我林叙就好。”
“孟宴臣。”孟宴臣报上自己的名字,目光扫过一旁的许沁和面色不豫的宋焰,语气客气,“妹妹玩闹,希望刚才没有打扰到令尊令堂。”
“没事,”林叙耸耸肩,意有所指地笑道,“就当多交一个朋友。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飘向宋焰,欠欠地补充,“消防队队长,倒是可惜了妹妹。”
宋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被点燃的引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叙摊手,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陈述客观事实而已。如果你是个军人,或许你俩的路,还能稍微好走那么一点儿。”
话虽难听刺耳,但范宁和孟宴臣都知道,颇为实在,毕竟,军人的晋升空间大很多。
“消防队员和军人一样,”许沁往前半步,声音清晰,带着维护的意味,“都是冲锋陷阵,为人民服务的职业。”
“冲锋陷阵,为人民服务?”林叙重复着这几个字,点了点头,目光却像是穿过宋焰,落到了别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有些飘忽,语气依然带着他那特有的、让人牙痒的调侃:“是,很高尚。不过论起有勇有谋又帅气的‘高尚人士’嘛……”他话锋似冲着宋焰,眼睛却轻飘飘地、极为短暂地扫过了范宁的脸,“我倒是见过更好的。”
就非要往这儿带。范宁心里腹诽,但面上半分未显,仿佛那话并无任何言下之意。
然而孟宴臣却没有错过林叙那一眼——那刻意扫过范宁的一眼。
宴会终于散场。孟宴臣理所当然地承担起送范宁回家的责任。至于宋焰和许沁,在酒店门口便被付闻樱不由分说地隔开。许沁沉默地随母亲上了车,那背影写满了无声的抗争。
回去之后如何收场,后续如何,范宁没有多问。只是从孟宴臣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沉静来看,局面至少还在掌控内。
而孟家紧绷的氛围,自那晚后显然未见缓和,这一点范宁是确定的。最直接的证据便是——周末清晨,她刚结束晨跑回到家,竟在自家厨房看见了孟宴臣。
他少见地穿了件家居卫衣,袖子挽至小臂,正站在咖啡机前,专注地操作。自家老爸就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这幅场景过于日常,以至于范宁在门口愣了一瞬。
“你刚出门没多久,宴臣就来了,”范父解释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高兴,“他本来还想在门外等你,我说我饿了,他刚好带了早餐,就请他进来了。正煮咖啡呢,你也尝尝他的手艺。”
“你们先吃吧,”范宁回过神,将跑步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去简单冲一下,不用等我。”
等她整理完自己回到餐厅时,父亲已经不在桌边了。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孟宴臣将一杯燕麦拿铁轻轻推到桌前:“伯父去书房了,说让我们年轻人自己吃。”他指了指桌上两个风格迥异的餐盒,“不知道你早餐一般习惯吃什么,带了贝果,也带了小笼包。看你喜欢哪样。”
“贝果吧,”范宁拉开椅子坐下,头发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更配拿铁。”
“好,”孟宴臣在她对面坐下,将小笼包的餐盒移到自己面前,“那我吃这个。”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开始用餐。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木质桌面上,将瓷杯的边缘映得温润。孟宴臣看着她小口吃着贝果,偶尔端起马克杯喝一口咖啡——她吃得很认真,姿态里有良好的教养,却并不端着,还因为那专注而透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满足。
这一刻的和谐如此具体,具体到能听见她咀嚼面包的细微声响。孟宴臣便忽然地庆幸——庆幸今天早晨的自己,遵从了内心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来到了这里。
这个与他所熟悉的、处处需要绷紧神经的孟家截然不同的空间,这份松弛的、让人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角色的舒适感,似乎真的,只有在范宁的身边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