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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插曲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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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宁回家后,冲了一个时间很长的热水澡,直到僵冷的身体重新回暖,皮肤泛红。吹干头发,她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订婚宴定在下个月,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多天,时间并不宽裕。虽然法律上已然生效,但以付闻樱的作风,在完成这场公开的、体面的仪式之前,她不可能离境。她必须在订婚宴圆满落幕后,才能动身前往塞浦路斯办理那栋房子的过户手续。而这期间,还有大量需要前置授权和公证的文件要处理,加上沐熙堂CMO的就任流程亟待跟进,许多业务需要她逐步接手、熟悉。范宁很久没有这种被多条任务线并行挤压的感觉了,像同时下着好几盘棋,每一步都不能错。
等她终于从纷繁的待办事项中抽身,想起该回复孟宴臣的消息时,窗外已是夜色浓重。看着那条孤零零躺在对话框里的询问,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利用完就晾着对方的……渣女。
正斟酌着如何措辞,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付闻樱”。
范宁心头一紧,警铃微作——不至于吧?昨天登记的事,这么快就漏风了?
她迅速调整呼吸,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付阿姨,晚上好。”
“范宁啊,最近工作特别忙吗?听说你这两天都没在公司。”付闻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里带着精准的探询。
“是,快到年底了,出去走动了一下,看看几个项目的进度。”范宁答得流利,理由无可指摘。
“嗯。正好,明天我们要去林家一趟。他们家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要在自家酒店办个接风宴。听说和你还是校友?”付闻樱话锋自然一转,“我想着你们年轻人之间多交流总是好的。我把沁沁也叫上了,怕她一个人不自在,你就当是去陪陪她。”
范宁听着,眉头蹙起。这是几个意思?用她的名头,给许沁安排相亲局?心里念头飞转,她语气却依旧温和得体:“好呀,阿姨您把时间和地点发我,我明天准时到。”
“还有,”付闻樱仿佛只是顺便提起,“订婚宴的布置方案我看了。设计是挺别致,但总觉得……太简约了些。好看是好看,气势上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孟家不够重视你。找个时间,约上活动公司的负责人,我们再一起看看,怎么调整得更‘圆满’些。”
范宁感觉昨晚残留的头痛似乎又隐隐发作,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面对难缠甲方时修炼出的耐心,声音平稳无波:“好的,付阿姨。我去联系负责人,约好时间再向您汇报。”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付闻樱这通电话看似寻常安排,语气也无可挑剔,可那特意提及许沁、并要求她“陪着”的措辞?范宁几乎不需要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便窜了上来——许沁那边,肯定有事。
紧跟着浮现的,是孟宴臣的身影——他现在怎么样了?又被夹在中间了吗?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自己这份关切从何而来,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快速敲击屏幕,三条信息几乎一气呵成:
「你们明天要去林家的接风宴?」
「是许沁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付阿姨直接来找我了。」
发送。
孟宴臣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直接——电话打了过来。
听筒那头传来他带着明显疲惫与无奈的声音:“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今天回家气氛就不对,沁沁嚷着要搬出去住,母亲……现在把她连人带行李都‘留’在家里了。” 那个“留”字,他说得有些涩,透着一股对此局面既熟悉又无力的滞重感。
“啊?这么突然?”范宁确实有些意外,但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份深藏的倦意,“那你……要不要再去看看她?缓一缓也许能说上话。”
“刚看过。”孟宴臣叹了口气,“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话赶话的,嗯。”
短短几句,范宁已全然明白。还是这样,困在那片由亲情、掌控与反抗交织的泥沼里,使不上力,也抽不了身。
于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提得轻快,“知道了。那你明天打算系哪条领带?我看看穿什么,配合你搭一下。”
转折如此流畅,来自于熟悉的范宁式体贴,将人从无力挣脱的泥潭里,轻轻拉到阳光下的琐事上来。
孟宴臣显然听懂了这份不着痕迹的“伸手”。再开口时,那层紧绷的无力感消散了几分,带着些被接住的温和:
“还没选,”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帮我挑吧。”
“行,那你开个摄像头。”范宁边应边起身,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走向衣帽间,顺口又问,“对了,付阿姨……对你手上的戒指,没什么反应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透过电流微微失真,“可能还轮不到反应。毕竟事情仍在她的掌控下推进,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戒指大概也入不了她的眼。”
接着是衣料窸窣声,他的声音靠近了些,屏幕亮起,映出一角深色木质书架和柔和的落地灯光。“这条怎么样?”他将镜头对准手中的领带。
范宁看着屏幕上出现的深蓝色暗纹领带,细腻的纹理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她点了点头:“挺好,符合小孟总稳重温雅的人设。我就照着这个风格搭。”
“拍卖会的手册看了吗?如果有感兴趣的,我让肖亦骁去安排。”孟宴臣将话题带回。
“还没来得及细看,”范宁坦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但我会看的。”
“嗯。”他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放缓,“那你早点休息。订婚宴方案的事母亲也提了,我来想办法周旋。”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你不是还有沐熙堂和一大堆自己的事要处理?别太累。”
听着他话语里那层不着痕迹的体谅,范宁向后倒进蓬松的被褥里,望着天花板。手机屏幕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摄像头的视角天旋地转,最终定格在卧室顶灯的一片朦胧光晕上。
空气安静下来,白日里各自扛着的重量——他面对家庭无形压力的疲惫,她周旋于多方事务的耗神,此刻在寂静中轻轻浮现,又在对方面前奇异地变得可以缓和安放。
“要加油啊,伙伴。”她对着空气,也对着电话那头或许同样疲惫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用了这样一个平等又略带暖意的称呼。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隐约能听到他那里极轻微的、像是手指摩挲沙发面料的声响。
然后,孟宴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清晰。那声音褪去了所有对外时的克制与修饰,仿佛只是坐在家里的夜色中,对着唯一无需伪装的人,说出最朴实的确信:
“我们一起加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信:
“你一定可以的,范宁。”
第二天傍晚,范宁按约好的穿着小礼裙出现在林家酒店门口。略等片刻,孟家的车便滑入视线。孟宴臣率先下车,颈间正是昨日一同选定的那抹深蓝暗纹。他目光与她短暂相接,几不可察地略一点头。
紧接着下车的是付闻樱,仪态端雅,笑意合宜。最后是许沁,她抿着唇下车,脸上带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范宁迎上前,笑容温煦:“付阿姨好。”随即自然地转向许沁,伸手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指尖安抚般拍了拍,“沁沁,我们也好久不见了吧。”
“范宁啊,今天沁沁可交给你啦,你们年轻人多在一处说说话。”付闻樱笑意加深,语气亲切却不容置疑。一行人便向灯火通明的酒店内走去。
步入大厅,免不了和林家长辈一番。范宁得体地应对着,余光却瞥见付闻樱将略显僵硬的许沁带入与林家父母的交谈圈。许沁的回应简短而冷淡,气氛眼看便要凝滞。
“哎呀,”范宁适时插话,笑意盈盈,“我好像在那边看到了林少。付阿姨,林伯伯,我带沁沁过去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聊。”她不着痕迹地将许沁带离了应酬中心。
走到稍安静的廊柱旁,许沁便忍不住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甘:“为什么我妈就是不接受宋焰?明明哥哥和你……不也是你们自己选的么?”
范宁侧头看她,忽然觉得孟宴臣、许沁与付闻樱之间那种执拗的角力,本质其实是如出一辙的——真是一家人。
“如果你有真心想做成的事,”范宁声音平和,字字清晰,“得选对方法,更要看准时机。这么多年,你该知道,和你妈妈硬碰硬,从来没有用。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清明,“你现在并没有足以让她让步的砝码。”
“可我也不能就这么让她随意摆布我的人生!”许沁攥紧了手包,视线飘向手机屏幕,像在确认什么。
范宁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去见见那位林少。说不定,”她看向许沁,意有所指,“他还能帮你。教你一招,这叫借力打力。”
“什么意思?”
“先跟我来吧,”范宁挽着她转身,压低声音,“付阿姨可一直留意着我们这边呢。”
她将许沁带到一位穿着时尚、面带玩味笑容的年轻男子面前,顺手从侍者盘中取过两杯软饮,一杯递给许沁。
“恭喜回国呀,林小少。”范宁对男子举了举杯,随即介绍,“这位是许沁,孟家的妹妹。”
“你好,我是林叙。”男子对许沁礼貌颔首,随即转向范宁,嘴角噙着调侃的笑,“长嫂如母啊范小姐,还没正式订婚呢,进入角色就这么迅速?”
“拯救无辜少女是每个正义路人的责任。”范宁面不改色地回敬。
许沁显然没料到范宁与林叙是这般熟稔随意的相处模式。
“沁沁是医生,技术很好,”范宁补充道,朝林叙眨了下眼,“说不定你哪天就有求着许医生的时候。”
“多个朋友,总不是坏事。”她也对许沁轻声说。
或许是碍于范宁的情面,许沁并未立刻摆出疏离姿态,反而勉强与林叙交谈起来。直到范宁注意到许沁快速瞥了眼手机,唇角随即扬起一抹自以为无人察觉的、轻松的笑意。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失陪。”许沁说完,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看她走远,林叙才慢悠悠开口:“可以啊,不愧是当年敢跟着Dr. Elena Robles在前线出生入死的范大小姐,够果断。这么快就和孟家公子定下终身了?”
“Watch your mouth.” 范宁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我可没别的意思,”林叙做了个嘴上拉链的动作,笑意微敛,带上些微感慨,“只是觉得,绕来绕去,我们这些人好像最终都逃不开这种‘安排’。”
“所以靠你了,林小少,努力创出一片天吧。”范宁语气敷衍,透出些许倦意,“最近事儿多,我去旁边偷个懒,你有事喊我。改天再聚。”
“行,你歇着吧。许沁回来我帮你看着。”
范宁刚转身走出几步,试图寻觅一处清净角落,付闻樱便像早有雷达般精准地出现在她身侧。范宁立刻端起无可挑剔的笑容。
范宁刚朝着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挪了两步,心底那点偷得浮生半刻闲的希冀还未落稳,一道温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便从侧后方传来。
“宁宁。”
范宁脚步微顿,转过身时,脸上已瞬间漾开妥帖的笑意,唇角弯起的弧度与眼中的亮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付阿姨。”
付闻樱姿态优雅地走近,目光却含着审视,轻轻扫过不远处仍在交谈的林叙与许沁原本所在的方向——此刻许沁已暂时离开。
范宁立刻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侧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付闻樱一致,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懂事”的体贴:“我看林叙挺健谈的,就让沁沁和他多聊会儿,我们在跟前,他们反倒拘束了。”
这番话显然精准地投付闻樱所好。她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那审视的神色顿时和缓下来,化作更深切的欣慰,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范宁的手背:“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心思细。”
这一关算是过了,范宁刚想松口气,付闻樱却就势挽住了她的手臂,指尖传来的力道温和却牢固。“正好,关于订婚宴的布置,我有了些新想法,上次看的那个花卉方案……”
范宁只得含笑倾听,不时点头应和“是”、“阿姨眼光真好”,身体却诚实泄露了疲惫——她借着调整站姿,将重心从发酸的高跟鞋上微微挪移,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了扶后腰。付闻樱正说到水晶灯饰的款式,语速流畅,兴致勃勃。
范宁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倾听姿态,望着不远处光影摇曳、人影交错的热闹景象,几不可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真的,只是想去旁边靠一会儿,哪怕五分钟也好。
突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的低语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范宁若有所感地抬眼望去。
只见宋焰穿着一件挺括的深棕色风衣外套,踩着短靴,正大步走进会场,他的出现与周遭衣香鬓影、优雅考究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强烈存在感。一个人影正迎上前去,正是说要去上厕所的许沁。
付闻樱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骤然转冷。她松开范宁的手臂,脊背挺直,转身便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而去,每一步都踩着不容置辩的怒意。
那句压低却依旧清晰传来的斥责,冰冷地划破了空气:“怎么这么拎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