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鱼无秒

3、003. 真就这么倒

　　外套上带着楚应鳞身上的香味，不确定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估计是只穿了早上，之后就一直塞在书包里。

　　哪怕楚应鳞本人身上的气息已经散去，外套却还留有余香，尽管风一吹就混合在烤串的味道里，他还是很轻松地捕捉到了。

　　老板把他们点好的烤串端过来时，楚应鳞还在不自在地偷瞄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宋屿有些想笑，“怎么？”

　　“没什么。”楚应鳞说，“屿哥穿我的校服跟高中生似的，我看着还挺……挺好看的。”

　　宋屿扫他一眼，见他憋红了脸，碰了碰烧烤盘，言简意赅：“吃。”

　　楚应鳞乖乖点头，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偶尔看下手机，发发消息，沉默地吃完了这顿夜宵。

　　吃到最后几串，宋屿才终于开口，“你这么晚回去，你爸妈不骂你？”

　　“他们忙，今晚可能不回家。”楚应鳞顿了顿，“我爷爷应该已经睡了。”
　　他又说，“没事的屿哥，我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了。”

　　宋屿记得楚应鳞的爷爷不太会玩手机，但消息还是会看的，见状点了点头，说，“我车你认得吧？去那边等我，我送你回去。”

　　说完，宋屿起身去结账，转头看向桌边人已经没了，再看向自己的车，楚应鳞就站在车边，呆子似的，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宋屿走向他，同时，汽车前灯亮了一下，两只耳朵缓慢排开。

　　宋屿的车是黑色的，就这么融进夜色里，路灯的光源照在车后的马路，宋屿拉开车门，抬眸看他，奇怪地问：“要我给你开门？”

　　听见他说话，楚应鳞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宋屿已经帮他打开了车门，表情淡淡的，唇角却挂着一抹笑，揶揄道，“上车吧少爷。”

　　这么一笑，更是让楚应鳞傻眼了。

　　宋屿的为人一向冷淡，很少会做出表情，却并不是没有情绪，更像是面对任何事物都波澜不惊，心平气和到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好奇了。

　　“哦。”楚应鳞迟了一步回应，坐进车里，门也是宋屿给他关的，宋屿拉开前车门才看见车内的西装外套，惊觉自己还穿着某人的高中校服，立刻脱下来，坐进车里往后递给他。

　　他一伸手，楚应鳞立刻接了过来，像是迫不及待似的，抱在腿上半天也没放进书包里。

　　开车的宋屿扫了一眼后视镜，见他这么乖巧，又一言不发，便直接发车，开了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地问：“对了，你家住哪儿？”
　　虽然他知道，但也不能直接过去吧。

　　“禾心小区。”楚应鳞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有些羞涩地说，“就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就可以了，谢谢你，屿哥。”

　　宋屿点了点头，又想起他和楚应鳞认识这么多年，他并不知道楚应鳞以前下课是怎么回家的，便问了一嘴。

　　闻言，楚应鳞说，“打个车回去。”

　　以前下课要么走路回家，要么坐晚班公交的宋屿：“……”
　　行，算是低估了有钱学生的放学回家效率。

　　禾心小区距离三中只有五公里，十几块钱左右就到了，宋屿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

　　他倒是知道早上这人都是跟同学一起坐的公交，没想到晚上奢侈这么多，宋屿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把人送到小区门口，叮嘱一声注意安全，就准备走人了。

　　“家门口还怎么注意安全。”楚应鳞笑了一声，在他临走前赶忙问，“屿哥，你周五去钓鱼么？”

　　周五和于、陈两位大叔约了，回想之前，楚应鳞好像都是周六周天才有会跟着爷爷去钓鱼，宋屿觉得也没必要让这小子周五就过来，道：“不去。”

　　“好吧。”楚应鳞又问，“周六呢？”
　　“大概吧。”宋屿说。

　　楚应鳞点了点头，不问了，说：“那屿哥路上小心。”

　　宋屿想跟他说，你屿哥就住在三公里开外了，跟家门口有什么区别，注意什么安全啊。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摇上车窗走了。

　　·

　　转眼周五，宋屿一下班就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拎着钓鱼用具开车到了清泉湾。

　　他今晚打算钓晚一些，从六点到八点，两个小时，够了。

　　一下车，两位老大叔也才刚到，三人一阵闲聊，又坐回了老位置。

　　屁股刚碰着凳子，就见于叔蹲在湖边低头看，像是看见了摇头摆尾的鱼儿，直乐呵：“还好这是周五，楚家那大爷不过来，不然咱们可钓不了几条鱼。”

　　宋屿挑眉。
　　钓鱼佬们爱找的地方一般空无一人，他们几个能扎堆钓这么久，那说明大家也不是多在意钓几条的人，只是娱乐活动。

　　但于叔这话的意思，似乎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见他面无表情，陈叔道：“你应该是知道那个楚老头子的，他每周末都到这儿来钓鱼。”

　　“见过。”宋屿说。

　　“那老头子以前不在这儿钓，后来好像是经常晚上不回家，被他老伴儿和家里人骂了好几回，才搬到这儿来钓，还经常带着自己孙子。”陈叔说，“对了，那天还看见他孙子和你待一块儿。”

　　宋屿点头，没有说话。

　　陈叔又说：“那老头以前也不会钓太多，谁知前段时间，突然跟我们说说要开始卖鱼了，想找点事做，就跟有什么神通似的，哗啦一下鱼全没了！咱以前还能偶尔钓条大鱼回家吃两口，现在全是小鱼，大的都给他钓走了。”
　　“哎，虽说大家就钓个兴致，但哪儿能这样呢，回回钓一堆小的，也只能放生了。”

　　陈叔所说的大约是半年前，那时候宋屿还没有过来钓鱼。

　　这事儿确实是楚老头子做得不太地道了，但宋屿依稀记得，上周看这俩大叔钓鱼时，桶里就只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可宋屿自己的桶里却是三四斤的两条。

　　看着这俩菜鸡，宋屿也不好说什么，甩杆钓鱼，湖面立刻荡起一圈圈涟漪。

　　宋屿的钓鱼技巧也不怎么样，但还是比旁边坐着的两位稍好一些，所以偶尔钓上来一条三四斤的鱼，也叫两位大叔眼红。

　　“……你这钓鱼的本事，还挺不错的啊。”陈叔呵呵笑了两声，凉凉的，“真让人羡慕。”

　　宋屿说：“钓鱼么，钓个兴致。”
　　他一边说一边想，干脆多钓两条，一会儿全送给陈叔得了，他家里就一个人，也吃不了。

　　上周钓回去两条，他把其中一条大的给了隔壁邻居，上一次轮回，宋屿在家发烧感冒，这俩没什么交集的邻居就忙上忙下的。

　　宋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那对夫妻的，后面也逐渐和他们关系好起来，但这并不妨碍这一次他想要早一些和那对夫妻熟络起来。

　　想到这里，宋屿有些走神。

　　直到——

　　“屿哥？”一道略显疑惑和惊讶的声音在山湾口响起，宋屿回神看过去，只见楚家一老一小提着钓鱼竿和鱼桶站在不远处。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你昨晚不是说今天不来么？”

　　宋屿：“……”
　　真就这么倒霉，操。

　　就这样，楚应鳞一句“昨晚”，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昨晚见过。

　　于大叔和陈大叔倒是演技不错，立刻扬起笑脸，好像刚刚根本没有说过楚家这爷孙俩的坏话，“哎呀你俩今儿怎么也来了，这小楚昨晚和小宋还见过呀？”

　　楚应鳞傻愣愣地答：“昨天晚上一起吃了烧烤……”
　　说完又把视线放到了宋屿身上，抿着嘴唇，看着还有点委屈和生气，但估计是想起来自己和宋屿什么关系都不是，就算宋屿骗了他，他也不能直接找人去理论。

　　楚应鳞就这么提着鱼桶气鼓鼓地站在原地，盯得宋屿很是不自在，好在楚老爷子用胳膊肘了下楚应鳞的手臂，那股视线才不甘不愿地收走。

　　这样的视线来来回回有过无数次。
　　因为类似的事情，在几番轮回里，宋屿做过很多次，有意的，无意的，都有。

　　可他永远习惯不了楚应鳞充满难过的眼神。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楚应鳞，和二十八岁到三十八岁发宋屿，是不同的。

　　十八岁的楚应鳞很无辜，也很纯粹。
　　二十八岁的宋屿也总是在为他动容。

　　·

　　宋屿今天收获还不错，钓上来四条鱼，一条小鱼，两条快一斤重的鲫鱼，还有一条三斤重的鲤鱼。

　　看起来中规中矩，却让钓了一堆小鱼的两位菜鸡大叔陷入了沉默。

　　宋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不说话，把小鱼放生了，看一眼时间，又到晚上了，便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准备走人。

　　别扭了半天的楚应鳞已经偷瞄了好久宋屿的情况，此刻一见他要走，“咻”一下就从木凳子上站起身，差点把旁边的鱼桶碰倒。

　　楚老爷子赶忙扶着鱼桶，抬头就见孙子风一样冲到了几米外，板着脸跟要走的青年交谈。

　　楚老爷子：“……”

　　虽然孙子从小到大都是自来熟，跟路边的狗都能聊上两句，但是怎么总觉得这态度哪里不对？

　　·

　　“你，你这就要走了呀。”

　　宋屿往前走，楚应鳞就在后面追了两步，又惦记着还在钓鱼的爷爷，不好走太远，“我们一起吧。我妈不让爷爷钓到很晚，我现在叫上他，咱们一起走。”

　　见他转身真要去找那老爷子，宋屿叫住楚应鳞：“楚应鳞。”

　　楚应鳞赶紧回头。

　　“今天是突然决定要来的。”宋屿沉默片刻，还是对他撒谎了，“就像你今天突然来了一样。”
　　毕竟楚应鳞和楚老爷子周五一般不过来。

　　闻言，楚应鳞低下了头，捏了捏鼻子说：“嗯，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宋屿面无表情地心想。

　　“这种事情经常会有，我是一个很随心所欲的人，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宋屿说完，又看了一眼身后，发现几双眼睛正悄咪咪地往这边瞅。

　　他道：“回去陪你——”
　　话音未落，就见楚应鳞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二维码，然后立刻伸到宋屿面前，速度极快，“那、那我们加上联系方式，就好了吧！”

　　宋屿默默摇头，见他坚定地道，“就算屿哥你非常随心所欲，我们有个联系方式，就会好很多了。”

　　还是到了这一步，宋屿抿了抿唇，但既然决定了这一次轮回要随心情做事，那他就应该遵循本心，把楚应鳞的微信加上。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还是加了楚应鳞的联系方式，少年立刻兴高采烈，马上通过了好友申请。

　　这副模样，让宋屿熟悉不已，又感到格外陌生。
　　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楚应鳞估计是兴奋过了头，没注意到他的沉默，“那屿哥你先回去吧，天也快黑了，我陪一会儿爷爷也回家去了。”
　　“对了，下次你有空，我也请哥吃饭，上次不是约好了么……”

　　面对喜欢的人，少年有些滔滔不绝。

　　宋屿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楚应鳞，你觉得爱一人的期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