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黎明》悲寂缘

32、第一部分：不共戴天 · 恨是爱的墓碑 (第1-40章)

　　第31章：拒绝

　　市第一医院的特殊隔离病房位于走廊尽头，厚重的自动门将这里与外界隔绝。林枫站在观察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目光紧紧锁在病房内那个躺在病床上、周身连接着各种医疗设备的身影。

　　陈默的脸色比在荒岛上时还要苍白几分，几乎与身下的白色床单融为一体。

　　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透明的塑料上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仿佛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脆弱联系。

　　床边，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屏幕上那起伏跳跃的绿色线条，像极了林枫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经过长达数小时的紧急抢救和血液净化，陈默体内未知的毒素终于被清除，但身体机能遭受了严重打击，极度虚弱。

　　然而，比身体状况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他的处境——他的右手腕被一副明显加厚过的特制手铐，牢牢锁在冰冷坚固的金属床栏上。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心也微微蹙起，仿佛在睡梦中依然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与束缚。

　　林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将外面两名看守警察探究与警惕的视线彻底隔绝。他走到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默被铐住的手腕上，那里已经磨出了一圈明显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林枫的指尖动了动，一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却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无力——他甚至连给陈默调整一个更舒适姿势的权限都没有。

　　“感觉怎么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的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医院提供的未动过的营养流食，包装完好，如同他们之间尚未打破的坚冰。

　　陈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能洞察人心深处秘密的眸子，此刻虽然带着病态的浑浊与血丝。

　　却在目光聚焦的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以及一种林枫熟悉的、刻意营造的冰冷与疏离。他的目光在林枫脸上停留片刻，没有理会那个关于身体状况的、无关紧要的问候，反而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东西……安全吗？”

　　林枫立刻明白他问的是那个几乎用命换来的硬盘，那个承载着真相与希望的黑色方块。

　　他拉过一把冰冷的金属椅子坐下，与病床保持着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符合他们此刻“追捕者与被捕者”身份的、令人心酸的距离。

　　“备份了很多份，”林枫将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设置了多重加密和定时发送。除非我每天在特定时间窗口亲自操作取消，否则时间一到，所有核心证据会自动发送到最高检、□□和几家指定媒体的安全服务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补充道，“赵志雄和秦风现在投鼠忌器，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你的‘急病’，就是证明。”

　　陈默静静地听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暂时的安全局面。随即，他的视线转向窗外，那里只有被坚固铁栏杆分割成一块块的、灰蒙蒙的压抑天空。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将所有精力都用于对抗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风暴。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形却厚重如墙的、由三年误解、生死考验和复杂情感共同铸就的隔阂。

　　林枫看着他削瘦得颧骨突出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那些在荒岛上发现的、被珍藏在防水布里的旧照片和染血警徽的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还有他高烧昏迷时痛苦而混乱的呓语，在糖厂爆炸的烈焰与混乱中，那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硬生生承受子弹的决绝身影……所有的线索碎片、被动摇的刻骨恨意、汹涌而来的愧疚与自责，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尖锐的心疼，最终在他的胸腔里翻滚、凝聚，冲垮了最后的犹豫，化作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定。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更加用力，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他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陈默刻意筑起的冰冷外壳，直抵其内心深处。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却异常清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合作吧。一起，把赵志雄和他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非常细微，但林枫捕捉到了。

　　他缓缓地、似乎耗尽了极大力气般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对上了林枫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林枫预想中的惊喜、感动或如释重负，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雾，以及浓雾之后，那近乎残酷的冰冷与决绝。

　　几秒钟的沉默，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变得遥远。

　　然后，林枫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晰而冰冷地回答道：

　　“我的路，只能一个人走。”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林枫的心脏，瞬间冻结了所有刚刚燃起的希望与热切。

　　所有准备好的、试图说服他的说辞，所有努力想要重建的信任桥梁，所有关于并肩作战的设想，都在这一刻，被这简短的九个字彻底冻结、击碎、化为齑粉。

　　林枫看着他重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副彻底拒绝再交流、将自我完全封闭起来的姿态，终于彻骨地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三年的恨意与误解，还有陈默独自背负的、更深更沉、更不为人知的枷锁与秘密。

　　他宁愿继续在无边黑暗中孤独前行，与恶魔共舞，也不愿将林枫再次拖入这血腥残酷的无间地狱。

　　合作，被毫无余地地拒绝了。

　　一股混合着挫败、愤怒、不解和更深担忧的情绪在林枫胸中翻腾。但奇怪的是，他眼底那簇名为“信念”的火苗并未因此而熄灭，反而因为陈默这决绝的拒绝，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决绝。

　　他深深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男人，无声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既然你不愿与我同行，害怕连累我，那我就走在你的前面，用我的方式，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一个更加坚定、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意味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病房，没有回头。

　　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两个命运纠缠的人，再次隔开在不同的世界里。

　　而一场更为凶险的独自行动，已在林枫心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