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爷~ ...
-
淅沥沥的小雨连下了几日,到了晌午,才渐渐停下。
整个府邸笼罩在雨过天晴的彩虹里,从窗户向外望去,整齐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上面落了许多枯叶。
雕花的走廊下坐着两个女人,面前放了一篮子衣物。稍微年长的女人怀中抱了件雪白金边长袍,手里捏着针线缝补上面的口子。另一位年轻的姑娘正坐在小木凳上揉搓盆里的衣物。
沈韵之拿着笤帚扫起地上的落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似乎还有些呆滞。
她把落叶扫到一起,用手中的笤帚压着。然后走到墙角折断的竹子面前,对着它发愣。
周围静谧的很,只有身后两个女人轻微的说笑声。
她看着断竹尖锐的棱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绿琦见她对着墙壁一动不动,以为是她和徐妈妈聊的太开心,忽略了她,于是笑着说道:“姑娘,你这几日可是吓死我们了。你这一病,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在终是大好了。前几日,我还和陈妈妈聊天说您怕是挺不过这一关了。没想到转眼间,姑娘的气色就恢复了许多,看来连阎罗王老爷都不敢把您收了去。”
徐妈妈看了她一眼,未说话,继续缝补手中的衣物。
沈韵之头也不回,漫不经心道:“……怕是的。”
她话音刚落,老徐急忙从外面跑进来,见了沈韵之远远的弯一下腰,然后站在门口低头说道:“姑娘,主子走了,还请姑姑去公子房中照看一下。”
沈韵之有些恍惚,到这里已经快一年多,她只知道府中有公子拓跋余,这主子却从来都没见过。
自从那日她掏出王府,又被拓跋余的人绑到齐国,在这里整整住了一年多。原本以为是逃离赵瑾言设置的牢笼,没成想又到了另外一个。
绿琦拧干一件衣裳,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她站起来,擦掉手上的水,小声埋怨道:“你说这主子也真是的,明知公子身子骨不好,每次来都折腾那么长时日,弄的公子这几日又虚弱了许多。要不是用名贵药材吊着,还不知成什么样子。”
她话说的真诚,可沈韵之却听出几分讥讽之意。特别是提到‘公子’二字时,脸上并无什么敬畏,很是随意。
她话刚落,徐妈妈厉声道:“绿琦姑娘,这话儿以后可莫要再说了。我们的命都是主子的,他做什么,哪里能轮到我们来评。要是让主子知晓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绿琦轻吐了下舌头,转身走进堂屋。再出来时,手里拎了一个木锦盒子递。
她走到沈韵之面前,把木盒子递给她,“姑娘,收拾完了,可要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去药房把公子喝的药端进去。
沈韵之点头,她接过木锦盒子,里面装了些许瓶瓶罐罐之物,好些都是活血散瘀的药。
对此情景早就烂熟于心,每回这主子来,都是她去替拓跋余治伤。
她合上盖子,走到老徐面前说道:“劳烦您把那断竹拽下来放火烧了吧。”
“是……”他答了一声,便往墙角走过去。
沈韵之交代好,拎着木锦盒子跨过高高的院门,身后传来绿琦若有若无的声音,“徐妈妈,我私底下和你说件事儿,你可莫要告诉旁人。今早我去后花园采露时,无意中经过公子的院子。离的老远,就听见他的粗喘声。我从门缝里朝里面望了一眼……您猜猜,我瞧见了什么?”
徐妈妈没答她,绿琦轻笑着说道:“我瞧见主人正把公子压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做那事儿呢。远远望着,他长的可真是俊朗。不过,咱们公子也是不差的,就是脸色白了些。”
徐妈妈似乎又责骂了她一句,沈韵之走远,没听清楚。
暗自唏嘘,短短一年时间,拓跋余就从叱咤风云的将军,成为别人的玩物,命运真是捉弄人。
她上了台阶,沿着穿廊朝正院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进了垂花门。
门的两边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转过屏风,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
放眼望去,正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穿山游廊的门栏上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儿。
沈韵之来不及欣赏,走到正房门口。她伸手推开虚掩着的门,一阵刺鼻的檀木香味儿扑面而来。忍住捂住口鼻的冲动,抬脚进入堂屋。
屋内摆设讲究,临窗罗汉榻上铺着猩红羊毯,正面设着秋香色金竹叶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上面堆着书籍茶具。
摆在罗汉榻旁的高颈瓷琉璃瓶,只有宫中才有,可见屋主人的奢靡。
越过画着‘海棠春睡图’的屏风,未着衣物的拓跋余有气无力的趴在铺着锦褥的雕花檀木床。
身上只盖了一条薄如蝉翼的纱衾,纱衾下的身体,一览无余,肤若凝脂的后背上,布满惊心触目的青紫。
沈韵之虽然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但也识得那为何物。方才听绿琦说的隐含之语,现在她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齐国风气向来开明,她也曾听说一些富贵之家喜养一些面若莲花的男子供其嬉娱,但从未亲眼见过,只听过几句疯言疯语罢了。如今真正碰着了,倒是让她有些不知可为了。
她看了眼闭眼浅眠的拓跋余,故作无事的把手中的木锦盒子放在床案上。
然后,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坐在床边替他擦洗后背。
“你说让我看的,就是这个?”
前几天,他突然兴致盎然的跑到她面前,说是要让她看一样东西。原以为他又想了什么法子折磨她,没想到让她看的竟是这般场景。
拓跋余睁开眸子,紧盯着她。然后清澈可见底的眸子里就瞬间凝起一层水雾。憋着嘴,有些委屈的说道:“爷,你怎的到现在才来……”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孩童的酥软之感,听的沈韵之心里暖洋洋的。
如果不是了解他平时的脾性,她真的会把他当做一个无害的孩童来对待。
沈韵之拧干白毛巾上的水,把他后背上的水珠擦掉,她声音平淡道:“曾经在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拓跋元帅,如今竟落到成为旁人男宠的地步,说出去怕是也没人相信。”
她话音一落,拓跋余眼中的无辜顿时消失不见,他扬起嘴角,对着她邪魅一笑,嘴巴不饶人道:“曾经堂堂赵国将军,不也沦落为我这个男宠的贴身丫鬟,说出去,怕是也不会有人信的。”
沈韵之不想与他争辩,从她阴差阳错的成了他的贴身丫鬟。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早就弄明白他的脾性。
在这府中,最喜欢使唤和捉弄她。
沈韵之把毛巾放进铜盆,然后从木盒子里拿出药膏仔细抹在那青紫之地。
她一边涂抹,一边问道:“听绿琦说这府邸里还有一个主子,我来了这么长时日,为何从未见过他?”
拓跋余瞳孔微张,不过随后又恢复如初,趴在高枕上,闭眼享受她的服侍。
“……他并不常来,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沈韵之本就不指望他能老实回答她的话,拿起红塞子盖住药瓶,随意说道:“男子之间,最讲究缓冲克制。你的身子……受不了这般,下次……还是注意些好。”
拓跋余睁开眸子,眼眸含笑的看着她,“沈韵之,你在关心我?”
四眸相对,沈韵之微微一愣,随后率先移开视线,“我们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照顾你,你放我出去。你死了,与我来说并无什么好处。”
拓跋余微微一笑,“不愧是赵国将军啊,处处都为自己着想。”
沈韵之也不在意,“过奖……”
她把药瓶放进盒子里,然后不着痕迹的看了眼他身上的纱衾。
接下来,就是处理那纱衾下的身体了,一旦揭开,两两相对暴露无遗,尴尬的很。
她没见过别的,如今看的又是她的死对头拓跋余,还是曾经在差点儿取她性命的拓跋余,让她如何下的了手。
要不,趁他没了功夫,杀了他,以绝后患?
沈韵之想,这个法子太过冒险。如果拓跋余在她的眼皮子死了,难免会招来许多非议。特别是还没有弄清楚那主子的心意,万一他十分疼爱拓跋余。他死了,肯定会找她麻烦。
她一手搭在木盒子上,一手捏着纱衾的边角。似乎在专心思考,又似乎在兀自愣神。
突然觉得手背一暖,垂眸望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覆在她的上面。
拓跋余的手很凉,几乎没什么温度,却尽力包住她的。
“爷,你怎么了?”
沈韵之听他可怜兮兮的嗓音,无奈的闭上眼睛,“你的毒,又犯了?”
他只有毒发的时候才会叫她‘爷’,才会露出这般让人怜惜的表情来。
拓跋余呆愣一瞬,然后悻悻的移开手,笑着说道:“我以为这般你能下去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沈韵之,最近长进不少。”
沈韵之轻呼一口气,不想与他计较。不过方才确实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是一个女子。
拓跋余不太认真的玩笑,让她的心情有所缓解。
她轻抿了下嘴唇,两指捏住纱衾的一角,在他的注视下,毫不犹豫的掀开。
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她眼前。
沈韵之抬眸望去的第一反应不是见了那物之后的羞愧,而是震惊于眼前之景。
他下面的伤口撕裂的厉害,已经过去一天,还在流血。那绣着开枝竹叶的淡绿色的被褥上摊了一片血红。
沈韵之下意识的朝他望去,只见拓跋余脸上并无什么表情。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眼神虚无,虽未觉得羞臊,只让人看着像迷糊里的日光抓不住,也看不清。
拓跋余感受到她的视线,重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可是什么都被你看去了。日后,你可要对我负责。”
沈韵之未答,她收回视线,低垂着眼敛。以前那个敢混进敌营把她掳走的大元帅,如今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真真是造物弄人。
与他相比,她虽然被人谋害,可好歹还是个正常的人。如今看来,似乎没什么好埋怨的。
沈韵之重新拿起浸了温水的毛巾拧干,替他擦干净那脏秽之物。
她从木锦盒子里拿出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仔细弄完以后,又觉得里面伤的更重。
带来的木盒子里翻找半日,才从底层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根由翠玉磨成的棍子。
沈韵之拿在手中默了片刻,又重新放了回去。
按照她对拓跋余的了解,定是受不了这种侮辱的。而且他已然成如今这般光景,伤口也是受不住的。
沈韵之犹豫一会儿,轻叹了口气,然后低头把药膏涂抹在手指上。
拓跋余见她如此,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沈韵之像是没有看到,看着他道:“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些。”
拓跋余点头,沈韵之倾身上前,然后把手伸进去,替他上药。
当她触碰到他的伤口时,拓跋余眉头紧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随后,又像是做什么错事一般,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沈韵之见他如此,也知他承受了什么样的痛楚。再不分心,仔细替他上药。
一刻钟后,沈韵之抽出手。她与拓跋余的额头上,都浸出一层细汗。
沈韵之洗了手,替他盖上绒被。准备帮他换一床干净的被褥。她刚起身,拓跋余突然握住她的手,闭眼睛轻喃道:“……不要走。”
沈韵之见他似睡非睡,迷迷糊糊。以为是在说什么梦话,想把手抽出来,忽的发现他攥的死,动不了。
又见他的脸庞埋在青缎靠背的被褥里,愈发显得较小可爱。若再吐几个泡泡,像极了正在酣睡的孩童。
罢了,沈韵之默叹一声不再有所动作。重又坐在床沿上,任由他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