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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文科状元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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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知了声嘶力竭地攀在李家院外的老槐树上。合作社新厂房的会议室里,空调送出习习凉风,却吹不散满屋子人的焦灼。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合作社最早的那批骨干都在,连平时这个点该在午睡的孙奶奶,也拄着拐杖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怎么还不来电话?”王老栓第十次看向桌上的电话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是说两点就能查吗?”
赵寡妇端起茶杯又放下:“别急,静妮儿说了,查分的人多,线路忙。”
高军盯着手表,没说话。李行光在门口来回踱步,脚步声咚咚作响。
汪红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纳着鞋底——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可仔细看,针脚明显比平时乱。
只有李修胜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他蹲在墙角,慢条斯理地编着竹筐,可编到第三圈时才发现,篾片顺序全错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静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切好的西瓜。
“大家吃块瓜,天热。”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查分不急,下午五点前出来就行。”
“你这孩子!”王老栓急了,“这么大事,你倒跟没事人似的!”
李静笑了笑,在母亲身边坐下。其实她心里也绷着一根弦,只是六年磨砺,让她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
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
两点半,电话突然响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目光齐刷刷射向那台奶油色的电话机。李行光一个箭步冲过去要接,被高军拉住:“让静妮儿自己接。”
李静起身,走到电话旁。她的手很稳,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班主任孙老师激动得发颤的声音:“李静!李静你听好了——636分!全省文科第三名!咱们县的状元!”
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李静握着听筒,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636分,比她预估的最高分还多了12分。
“李静?李静你在听吗?”孙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孙老师,我在听。”她深吸一口气,“谢谢您。”
“谢什么谢!是你自己争气!”孙老师声音里带着哭腔,“校长说了,明天县里要开表彰会,省报的记者也要来采访......对了,农大招生办的电话已经打到学校了,说全额奖学金,专业任选......”
又说了几句,李静挂断电话。她转过身,面对满屋子期待的眼神。
“636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全省第三,县状元。”
寂静。
然后,炸了。
“多少?!”王老栓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
赵寡妇手里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也顾不上擦。
孙奶奶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老人张着嘴,半晌才颤巍巍说:“第、第三?全省?”
汪红霞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女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李行光一把抱起李静,原地转了三圈,放下后自己却踉跄了一下——腿软了。
高军用力拍着桌子,一遍遍重复:“好!好!好!”
李修胜慢慢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李静的肩膀:“好样的。”
就三个字,说完就转过身去。可李静看见,父亲抬手抹了把眼睛。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李家洼。
最先冲进来的是春苗,她正在车间巡检,听说后连对讲机都没放下就跑来了:“真的?静总真的考了全省第三?”
接着是合作社的员工们,新厂房那边的,老厂房那边的,原料基地的......会议室很快被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挤不进来,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静妮儿,你再给咱们说说!”有人喊。
李静被大家簇拥着,又说了一遍。每说一遍,欢呼声就高一层。
王老栓挤到她面前,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静妮儿,你知道全省第三是啥概念不?那是......那是文曲星下凡啊!”
“什么文曲星,”赵寡妇抹着眼泪,“是咱们静妮儿自己拼出来的!”
孙奶奶被扶到李静身边,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只是不停地说:“好孩子......好孩子......”
院子里,不知谁点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七月午后的天空炸开,惊起满树的知了,也惊动了整个村子。
更多的乡亲涌来了。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他们挤在合作社院门口,踮着脚往里看,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李家洼出了个全省第三,这是整个村子的荣耀。
县里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先是教育局,然后是县政府,接着是电视台、报社......那部电话从下午响到傍晚,电池换了两块。
傍晚时分,县一中的校长亲自带着老师们来了。几辆小车开进李家洼时,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
校长握住李静的手,久久不放:“李静同学,你给咱们学校争了大光啊!建校五十年,你是第一个全省前三!”
同来的孙老师眼圈还是红的,她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李静:“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励,五千块钱。校长特批的。”
五千块。在1998年,这是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李静接过信封,转身递给汪红霞:“妈,您收着。”
汪红霞的手直抖,几乎拿不住那个薄薄的信封。
更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晚上七点,省农大招生办的主任带着两个人,直接开车到了李家洼。
“李静同学,我们是不请自来了。”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笑容和蔼,“你的成绩我们中午就关注到了。636分,报我们农大,太屈才了——但我们还是想来争取一下。”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学校特批的‘卓越人才培养计划’,全额奖学金,本硕连读资格,大二就可以进实验室,导师任选。而且,”他顿了顿,“我们了解过你的情况,知道你在经营‘澳里香’。学校可以为你特别开设‘产学研’绿色通道,你公司的项目可以直接对接学院实验室。”
这番话,不仅是对李静的承诺,更是对她过去六年所有努力的认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李静,等着她的回答。
李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屋里的人——母亲含泪的眼,父亲微驼的背,孙奶奶骄傲的神情,王老栓、赵寡妇、高军、春苗、李行光......这一张张脸,是她重生六年最珍贵的收获。
“主任,”她开口,声音清晰坚定,“我报农大,不是因为分数够,而是因为那里有我想学的东西,有能帮我实现目标的人。”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走过的每一步路。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去。合作社终于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喜悦的气氛,还在空气里弥漫着。
李静独自走上新厂房的屋顶平台。夏夜的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县城的方向灯火辉煌;近处,李家洼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偶尔传来笑语声。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清晨,她坐在大哥的自行车后座上,颠簸在通往镇一中的土路上。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绝不再留遗憾。
六年。她从十三岁走到十九岁,从“坳里香”到“澳里香”,从一个农家女孩到全省文科第三。
手机震动,是梁教授发来的短信:“成绩知道了。为你骄傲。农大见。”
她回复:“谢谢教授。新项目规划我已经做好了,下周发给您。”
按下发送键,她抬起头。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那些星光走了千万年才抵达这里,而她脚下的这条路,她才走了六年。
还很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汪红霞。母亲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星空。
“妈,”李静轻声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汪红霞的声音有些哑。
“谢谢您当年,肯信我一个十三岁孩子的话。”
汪红霞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是信你,是看你眼睛里有光。妈就想,这光不能灭了。”
远处传来孙奶奶喊她们吃夜宵的声音。母女俩相视一笑,转身下楼。
合作社的食堂里,灯还亮着。大圆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绿豆粥,烙饼,几碟小菜,还有必不可少的“澳里香”辣酱。
所有人都坐下了,像往常一样。只是今晚,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种光亮。
李静端起粥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透过模糊的镜片,她看着这一桌人,这一屋子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