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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月七日 六 ...

  •   六月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李家院子的青石板上。李静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备用笔。

      汪红霞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静妮儿,吃两个荷包蛋,讨个吉利。”

      “妈,我吃过早饭了。”李静接过碗,还是坐下来慢慢吃。蛋煎得金黄,边缘微焦——母亲的手艺这些年进步不少,但偶尔还是会糊锅。

      李修胜蹲在门槛上磨镰刀,动作很轻。磨石与刀刃摩擦的沙沙声,像是这个清晨特有的背景音。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但那目光里有些东西,是三年前没有的——不是担忧,是笃定。

      院外传来三轮车的引擎声。高军跳下车,手里提着个保温袋:“静妹子,孙奶奶让带的参茶,说考试时喝两口,提神。”

      接着是王老栓,他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塞给李静:“这是咱合作社所有老人去庙里求的符,你带着。”

      赵寡妇来得最晚,怀里抱着个崭新的文具盒:“春苗她们几个连夜去镇上买的,说要用最好的笔考最好的试。”

      李静一一接过,心里暖得发胀。她把符仔细收进文件袋内侧,把参茶放进书包,文具盒则换下了自己用了三年的旧笔袋。

      “静总,”春苗气喘吁吁跑来,“车备好了!按您说的,普通桑塔纳,不扎眼。”

      李行光从驾驶座探出头:“妹,上车!哥保证开得稳稳当当!”

      李静坐进车里,摇下车窗。院子里站满了人——合作社最早的那批员工都来了,老人们,女工们,还有闻讯赶来的村里乡亲。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期盼,有骄傲,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车缓缓驶出李家洼。后视镜里,那些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晨雾和炊烟里。

      县一中考场外人山人海。送考的家长比考生还多,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期待。李静下车时,周围投来不少目光——桑塔纳在九十年代末的县城还算显眼,更显眼的是随后停下的那辆小货车,车身上“澳里香”的logo清晰可见。

      “静总,我们在外面等。”高军说,“考完就出来,别对答案。”

      李静点点头,随着人流走进考场。她找到自己的教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把准考证上的照片映得发亮——那是三个月前拍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眼神平静。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的沙沙声,教室里考生们深呼吸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所有声音在李静打开试卷的瞬间,都淡去了。

      语文卷。她先看作文题:《路》。

      笔尖在稿纸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开始移动。她没有写那些宏大的叙事,没有写“改革开放的康庄大道”。她写的是李家洼那条从泥泞土路变成柏油路的过程,写的是合作社女工们从灶台走向识字班的路,写的是孙奶奶从只会说“咸了淡了”到能写出《风味笔记》的路。

      她写得很平静,像在记录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字里行间,是三年光阴沉淀下来的重量。

      中午出考场时,李静看见考场外有一小块空地,停着那辆熟悉的小货车。车旁支了把大伞,伞下摆着几张折叠椅。汪红霞正从保温箱里往外端菜。

      “妈,您怎么来了?”李静快步走过去。

      “不只我。”汪红霞朝旁边努努嘴。

      李静这才看见,树荫下,孙奶奶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正眯着眼打盹。王老栓和赵寡妇蹲在路边,不知在说什么。高军和李行光则站在不远处,盯着考场出口。

      “奶奶说要在最近的地方等着,”汪红霞盛了碗绿豆汤,“王叔赵婶非要跟来,说在家坐不住。”

      李静坐下来吃饭。菜很简单:清炒时蔬,红烧豆腐,还有一小碟“澳里香”的辣酱。但她吃得很香,这是三年来的习惯——无论多忙,总要好好吃饭。

      下午的数学是她的强项。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变成了生产数据曲线,几何证明变成了厂房结构设计…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夕阳正斜照进教室。李静放下笔,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考生在奔跑欢呼,有家长在焦急张望。

      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六年时光。前世那个浑噩的二十五岁,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校门口已经沸腾了,拥抱的,哭泣的,撕碎复习资料的……青春在这一刻以最张扬的方式释放。

      李静没有加入。她平静地穿过人群,走向那辆小货车。车旁,汪红霞正踮着脚张望,看见她,眼圈突然红了。

      “妈。”李静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考完了。”

      “好,好,考完了就好。”汪红霞反握住女儿的手,很用力。

      回村的路上,谁也没提考试的事。高军说着公司的新订单,李行光讲着物流队的新计划,王老栓则念叨着今年辣椒的长势。

      车开进李家洼时,天已经黑了。但村里灯火通明——合作社新厂房的轮廓灯全亮了,老厂房那边也挂起了红灯笼。

      更让李静惊讶的是,村文化广场上摆开了十几张大圆桌,全村人几乎都来了。桌子中央摆着个大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写着:“静妮儿,辛苦了”。

      孙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见李静下车,清了清嗓子:“今儿个,咱们不说什么高考不大考。就说,咱们静妮儿,六年没松过一口气,今儿个,终于能歇歇了!”

      掌声响起来,不太整齐,但热烈。

      李静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皱纹纵横的老人,有眼神明亮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都是“澳里香”的一部分,是她重生这六年,一点一点聚拢起来的光。

      “谢谢大家。”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这六年,不是我一个人在走。是咱们所有人,一起趟出了一条路。”

      她接过春苗递来的刀,切开蛋糕。第一块递给孙奶奶,第二块给汪红霞,第三块给李修胜……然后是高军,王老栓,赵寡妇,李行光……

      蛋糕分完了,她自己没有留。但当她看着大家吃蛋糕时满足的笑容,心里那份甜,比任何奶油都浓郁。

      夜深了,宴席散去。李静独自走到合作社的老厂房。这里现在安静得很,十口老灶静静蹲在黑暗里,像忠实的守卫。

      她打开灯,昏黄的光照亮墙上的老照片——第一张手写标签,第一次集体合影,识字班的第一堂课……

      手机响了,是梁教授发来的短信:“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农大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的产学研方案他们很感兴趣。”

      李静回复:“谢谢教授。休息三天,我就开始准备新项目。”

      按下发送键,她走到那面规划板前。如今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已完成的目标:注册商标、扩建厂房、建立实验室、年产值破百万……

      在板子的最下方,她贴上了一张崭新的纸条:

      “下一站:把‘澳里香’带出省界,走向全国。”

      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窗外,李家洼的夜晚深沉而宁静。远处的犬吠,近处的虫鸣,还有新厂房里隐约传来的机器维护声,交织成这片土地独特的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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