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千重梦

32、第三十二章

　　自从那天谈话后，周茉就翻出了自己的高中课本，开始给郁熙补习，说是补习，其实是让他系统地过一遍现在的学习体系。

　　郁熙很配合，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去高中念书的结果。

　　但周茉却犯了愁，她趴在饭桌上，郁熙正在厨房里盛饭，出来见她如此苦恼的样子，将手上的水珠甩到她脸上，冰冰凉凉的，周茉身子没动，眼睛一抬。

　　郁熙：“不会吧，就是没做话梅烧排骨，就这么苦大愁深。”

　　“今年排骨不新鲜，等我明天起早去菜市场再看看。”

　　郁熙今天做的是毛血旺，上面的热油还没浇，他就将大碗放得离周茉远了些，周茉却在这时候凑了过来，郁熙没好气地点着周茉的脑门给她推了回去，“我要浇油了，再过来，给你烫个大花猫。”

　　“郁熙，你说你开学是上高三还是高二？”周茉是有私心的，她想让郁熙上高三，这样只需要一年，郁熙就可以高考去陪她了，是了，周茉仍然没放弃让郁熙考Z大的念头。

　　什么你只要自己喜欢都可以的话完全是在谎言。

　　周茉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家人，怎么能忍受分隔两地的痛苦呢？光是想想自己是一个人，她就忍不住想要生气。

　　很快，周茉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下午，我们做个摸底测试，看看你哪科比较薄弱，然后我们突击一下，等快要开学了，再做一次摸底，这样差不多就能知道，你去高三还是高二了。”

　　郁熙一言不发，只是端走了毛血旺去厨房里浇热油，这动作也没什么，浇热油本来就该在厨房里进行，但周茉却感受到了郁熙无声的抗议。

　　这时候可不是打破平衡的好时候，郁熙已经妥协了，态度什么的，可以日后在调，现在只要按部就班就好了。

　　周茉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等浇好热油的毛血旺再度端上桌时，两人又恢复了拌嘴吵架的其乐融融。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周茉的高考分数也下来了，跟她自己估的分数只差了两分，上Z大的新闻是没问题的。

　　班主任听到这个消息，开心之余又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周茉会选择这个专业，即便分数合适，也有滑档的微弱可能，所以她告诉周茉还是要选几个保险的专业跟大学。

　　周茉当然已经想好选什么了，M大的法律系。

　　倒不是周茉还有当律师的念头，而是这是M大的王牌专业，她说了，她要选就选自己范围之内最好的，她不要将就。

　　郁熙对于周茉的报考志愿完全不感兴趣，甚至都没有提问过一嘴，周茉也不觉得有什么，两人依旧不咸不淡，偶尔鸡飞狗跳。

　　但冲突的隐瞒是早就埋下的，即便两人都在竭力避免，可当引线的燃点已经接近炸药，再逃跑就是彻底爆炸。

　　这一天，郁熙完成了周茉对他的突击考试后，看见周茉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白纸，他以为还是张试卷，“不要考了吧。”

　　“入学申请表。”

　　郁熙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一会儿填。”伸手想要接过申请表，却被周茉挪开了手。

　　“怎么？”

　　“现在填，我一会儿要去班主任家里串门，正好直接给她。”

　　郁熙脸上淡定的表情消失不再，他也不再去接周茉手中的表格，“何必呢。”

　　“郁熙。”

　　“陪你玩了这么久，还不腻啊，真想当接送孩子的家长了？”郁熙唇边带着一抹笑意，与平常不同的是，这笑带着几分讥讽意味。

　　周茉能感觉到郁熙开启了防护模式，全身的刺都在此刻立了起来。

　　“你答应我的。”

　　“人说话真的算数吗？周茉，你自己都不信你自己说的话，还用这种可笑的理由来约束我吗？”

　　郁熙单手撑着头，手肘下面压着的正是他刚刚写完的试卷，如今没人关心它，“玩玩得了，别太认真。”

　　“你什么意思？”周茉定定地看着郁熙，“什么叫做玩玩算了。”

　　“我说得是得了，不是算了。”

　　“有什么区别吗？！”周茉‘腾’地站了起来，她又出现了‘高考综合征’，不停地在原地转着无意义的圈，嘟嘟囔囔，说着一长串有逻辑没逻辑的话。

　　“得了是这场补课游戏到此为止，算了是我们到此为止，你说有区别吗？周茉，你是想得了，还是算了？你说。”

　　郁熙依旧顺着周茉，只是今天的顺带着咄咄逼人，明知道周茉会选什么，还是让她说出来，只要周茉说出来，那么示弱的一方就变成了周茉。

　　周茉可以伪装示弱，却不能是被逼出来的。

　　所以，她迟迟没有开口。

　　“我是为你好，上学有什么不好的？我是真的为你好。”

　　“为我好？！”郁熙冷笑着，“这句话是我记事起，听过的最恶心的话。”为他好？他父亲将一堆资料跟他锁在一起要一起烧掉的之前，也说为了他好，他外公将他领回这院子杜绝他读书写字认知时说得也是为他好，现在周茉因为私心想要他去上学考大学可能连未来都为他规划好了还说为他好。

　　“考出去，天高任鸟飞。”

　　“飞？！你想往哪儿飞？！”郁熙突然站起来，木制椅子与木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动静，周茉从未见过情绪波动这样大的郁熙，她忍不住有些发抖，但却不是因为害怕。

　　郁熙的视线从周茉身上挪开，挪到窗外的花骨朵上，“你是可以飞，不代表所有人都有翅膀，周茉，我不能离开明安市，这是我这些年享受优待的代价。”

　　周茉早就猜到了。

　　从特护病房的使用到张行对郁熙的态度，这一切里都透露着违和，而且他们也不加掩饰，她会猜到理所当然。

　　只是，她要郁熙亲口说出来。

　　说出来了，她才有立场去帮他。

　　“我帮你飞。”周茉上前牵住郁熙的手掌，“我可以帮你飞，你给我一年时间，我能帮你。”

　　郁熙低头看着周茉，他不怀疑周茉会不会帮他，周茉会的，但周茉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

　　郁熙拂开周茉的手掌。

　　“我不想。”

　　郁熙不想。

　　为什么？

　　周茉以为自己没有问出口，所以郁熙才会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为什么？”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周茉无比确定自己问出口了，可是郁熙还是毫无感情地转身离开了。

　　她刚刚不应该问为什么，她应该说得了，只要说得了，这件事情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她也不会失去郁熙。

　　她的小狗逃跑了。

　　不见了。

　　是她的家人先说了，算了。

　　三号处置间，周茉每天都会去，打架的小巷子，周茉每天都会去，漫步的公园，周茉每天都会去。

　　齐笑都快背下来周茉的行程了。

　　“茉茉，茉茉！”

　　周茉被齐笑叫回了神，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郁熙不会出现了。”

　　周茉起身要走被齐笑拉住了手腕，“周茉！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非得因为一个男的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不是因为一个男的，即便不是郁熙，也会是别人，只是郁熙没这么听话而已。”周茉视线虚焦，她反手握住齐笑的手腕，“如果当初我不选郁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没等齐笑回答，周茉自顾自地摇头反驳，“那会是谁呢？没有人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身边没有人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人了，我只是想要有个家，有个家人，我错了吗？齐笑，我错了吗？！”

　　齐笑总是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周茉哪里错了。

　　“你没错，是郁熙错了！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郁熙错了吗？郁熙也没有错，他有什么错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主宰自己的四肢，逃离一个他不喜欢的地方跟人，有什么错呢？

　　周茉将这些想法藏在心里，她知道齐笑是好心好意，她更不能说这些话来反驳齐笑，齐笑也没有错。

　　大家都没有错。

　　这就是生活，越过越艰难的生活。

　　“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脾气。”

　　周茉低下头，任由眼泪默默掉着，齐笑一听这话立刻急了，她抱住周茉，“这算哪门子的发脾气，茉茉，你就是憋得太久了，太久没有好好哭过一场了，有时候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的。”

　　“我也在你身边啊，我是你的朋友啊。”

　　周茉感受着齐笑温暖的体温，她抬手抱住了齐笑，“谢谢你，笑笑，有你真好。”

　　“才知道有我真好啊。”

　　“你想不想知道我报考了哪儿？”

　　周茉与齐笑再次坐回到长椅上，齐笑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走久了还是会痛，所以出门还是坐轮椅，之前周茉填报志愿的时候问过齐笑，那时候齐笑神神秘秘，没说自己要考哪里。

　　齐笑的分数跟周茉差了一些，不过也是名列前茅。

　　“哪里？”

　　“Z大。”齐笑开心地看着周茉，“我们可以做校友了。”

　　“听说正阳市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他们那边偏甜口，正好咱俩都可以吃，以后周末，我就要带着周茉一起看遍天下美景了。”齐笑还站起来做了一个傲视群雄的姿势，逗得周茉脸上出现了笑意。

　　但很快，周茉就发现了不对劲。

　　齐笑，怎么可能报考Z大呢？

　　齐凯不会同意的。

　　怕是那个老爷子也不会同意的。

　　更何况，正阳市还有孙哲他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