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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公爵权利交接 ...


  •   第5章公爵权利交接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西奥多陪同新公爵返回伦敦。

      马车从德比郡出发时天还没亮。查茨沃斯庄园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消融在天际。公爵静坐于车厢深处,膝头摊着厚厚的遗书册本,磨损的封皮边缘,夹着数根标记段落的细丝带。他并未翻阅,只是掌心轻覆纸面,目光沉静地落向窗外荒芜灰白的郊野。

      西奥多坐在对面,手中握着笔记本,页间空白一片,安静陪同,未发一言。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沿途村落次第苏醒,袅袅炊烟自农舍烟囱升起,在凛冽的晨风中拉成纤细的白线。公爵默然看了许久,将册本轻置身侧,缓缓阖上双眼。车厢里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混着马匹偶尔的低低响鼻,轻轻回荡。

      西奥多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前些日子记录的字迹。纸面密密麻麻,记满老公爵临终托付的诸事:庄园债务、产业属地、人情往来,无一遗漏。他逐行默阅,将所有事宜在心底再度熟记梳理。

      车马抵临伦敦时,午后的日光已然和煦。

      坐落于皮卡迪利大街的德文郡府,是一栋庄重典雅的灰白色石砌宅邸,前临绿意盎然的格林公园,背倚静谧清幽的小巷。管家早已率人伫立门前等候,马车停稳,当即上前躬身拉开车门,只静静行礼,并未开口言语。公爵听不见声响,也无意多做寒暄,微微颔首,抬步径直走下马车,踏入府邸大门。

      管家目光微转落向西奥多,后者轻轻摇头,示意无需多礼。管家立刻敛了神色,躬身随行入内。

      书房居于二楼朝南方位,午后暖阳穿透落地长窗,泼洒在深沉的胡桃木书架上,一室清朗。壁炉早已燃起火光,暖意融融漫遍全屋。书桌上整齐摆放着精致的银质茶具,还有一摞整理妥当的往来信件。

      公爵缓步走到书桌前,将遗书册本置于右手边,安然落座。他视线扫过堆叠的信件,指尖未动,并无即刻处理的意思。

      西奥多在他对面静静坐下,提笔写下一行字迹:殿下,今日先行休憩?

      公爵看向他,开口出声,语调平稳:“先处理信件,拣紧要的来。”

      西奥多依言照做,不再多言。他伸手取过桌上信件,凭借几日辅佐的经验,精准分出轻重缓急,规整分为两堆,紧要者置于左,寻常者置于右。他拆开最上方一封紧要信件,展平信纸,双手递至公爵面前。

      公爵接过信件,一字一句仔细阅览,阅毕轻放桌面,开口口述回复内容。西奥多执笔快速誊写,装入信封,妥帖置于待寄托盘之中。

      一封、两封、三封……循环往复,有条不紊。每处理完一封,西奥多便从容取下后续信件,全程静默配合。公爵阅览文书的速度并不迟缓,只是每每说完一段话,指尖便会不自觉轻轻揉捏,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西奥多冷眼细看,清晰察觉他指尖细微的震颤,无关心绪紧张,纯粹是连日操劳积攒的身心倦怠。

      处理至第五封信件时,公爵忽然抬眸,看向对面的西奥多,出声问道:“此信寄自何人?”

      西奥多即刻提笔写下寄信人姓名,轻轻将纸条推至公爵眼前。

      公爵垂眸确认,微微颔首,继续口述回信。

      待所有紧要信件尽数处理完毕,窗外天光已然暗沉。管家入内点燃壁灯,又为壁炉添上薪柴,全程缄默,只以动作行事。暖光与暖意再度充盈书房。公爵背靠椅背,抬手轻揉眉眼,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卸下满身紧绷。

      西奥多起身,上前规整收拢桌面散落的文书纸张,动作轻缓利落。随后提起银壶,斟满一杯温热的红茶,无声放置在公爵手边,躬身退归原位,依旧静默无言。

      公爵垂眸瞥见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抬手端起浅抿一口,姿态矜贵自持。唯有肩头微微松弛,周身积压的沉郁疲惫,悄然散去几分。

      此后数日,德文郡府的书房,成了两人朝夕驻守之地。

      每日清晨七时,管家准时抵达书房门口,手持盛放信件与晨报的银质托盘,躬身立于公爵视野之内,而后张口汇报当日行程。他知晓殿下耳疾,依旧刻意放缓语速,可公爵能捕捉到的内容依旧寥寥。

      “……上午十点……律师到访……下午……议会委员会……晚间七点……晚宴……”

      公爵侧耳凝神,眉心微蹙。一旁的西奥多早已执笔在手,笔尖落纸沙沙轻响,将管家口中话语一字不差同步誊写在纸上,字迹工整流畅,速度竟与话音齐平。公爵目光落于纸面,逐字读来,瞬间通晓全部内容。

      “十点的安排,再复述一遍。”公爵开口说道。

      管家依言,一字一顿、清晰复述:“上午十点,律师哈德威克先生,登门拜访。”

      西奥多笔下不停,依旧同步记录。公爵对照着纸上文字,又问:“是哪一个委员会?”

      “上议院临时委员会,商议运河修建法案事宜。”管家据实作答。

      西奥多的笔尖始终紧随话语,不曾有半分迟滞。公爵弄清所有事项,抬手微微示意,管家即刻躬身退离。

      原本一刻钟便可结束的日程汇报,足足耗费了三刻钟。全程旁观下来,管家心中也暗自惊叹,菲利普斯先生书写之快、用词之精准,简直匪夷所思,竟能做到与人言语完全同步。西奥多静坐侧旁,待管家离去,又将零散琐碎的行程,梳理成条理清晰的完整清单,推送至公爵面前。

      公爵垂眸细阅,确认无误后,将清单妥善夹入随身笔记本中。

      西奥多提笔写道:慢慢来,至少不会遗漏事务。

      公爵淡淡应声:“宁可慢些,也不能出半点差错。”

      西奥多看罢,收笔默然。

      上午十点,律师哈德威克准时登门。

      年过六旬的哈德威克身形清瘦,脊背微驼,却精神矍铄、目光锐利。他侍奉卡文迪许家族三十余年,自老公爵在世时便执掌家族所有法律与产业事务,对庄园账目、属地产业、合约债务皆了然于心。他说话语速偏快,带着浓重的德比郡乡音,字句连缀急促。

      公爵微微前倾身形,指尖轻抵桌沿,竭力凝神倾听,耳畔却只余下零碎声响。西奥多坐在一旁,纸笔备好,哈德威克话音刚起,他便落笔疾书,笔尖在纸面游走如飞,每一句陈述、每一组数字都被如实记下,字迹丝毫不显潦草。

      “查茨沃斯庄园去年修缮账目总计两千三百四十镑,屋顶翻新为主要开销,耗费九百镑有余。马厩修缮另行结算,费用出自庄园日常运营账目,未纳入大修款项……”

      话语滔滔不绝,西奥多笔下不曾中断,一行行文字接连铺展。公爵视线交替落在律师与纸面之间,借着同步记录的文字,将所有明细看得明明白白。哈德威克说着说着也留意到了这一幕,余光瞥见对方笔下始终与自己话音齐头并进,字句简练精准,无一处错漏,心底不由得满是讶异。他从业多年,见过不少速记之人,却从未有人能做到这般从容利落。

      待对方一段陈述完毕,西奥多恰好收笔,顺势将写满内容的纸张轻轻推到公爵面前。公爵看罢,抬眸看向哈德威克,语气沉稳有度:“劳烦先生留存一份去年修缮明细副本,送至府中。”

      哈德威克回过神,连忙躬身应下:“谨遵殿下吩咐,明日即刻派人送达。”

      会谈结束,哈德威克合卷告辞。公爵起身送至门口,微微欠身行礼,仪态端庄,不多赘言。

      折返书桌前,公爵看向西奥多,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感慨:“今日若不是你实时笔录,我根本无法顺利交谈。你的笔速与精准度,实在令人称奇。”

      西奥多提笔写下:这是我分内之事。只是长久依靠此法终究不便,我会试着为殿下另寻出路。

      公爵深深看了他一眼,未曾追问缘由,只将方才的笔录纸张小心收好。

      午后,西奥多陪同公爵前往上议院临时委员会会议。十余位贵族齐聚议事厅,围绕运河修建法案展开激烈讨论,会场人声嘈杂,各色话语此起彼伏。

      公爵端坐席位之上,面前摊放着会议文书,纷乱的交谈入耳难辨。西奥多坐在他身侧,膝上摊开厚册笔记本,场内无论何人发言,他都即刻同步落笔,将发言内容完整誊写。众人高谈阔论,语速时快时慢,夹杂着争辩与插话,西奥多的书写节奏却始终稳稳跟上,字迹清晰规整,取舍得当。周遭几位留意到此景的贵族,也暗暗称奇,这般同步笔录的本事,实属罕见。

      公爵低头阅览纸上文字,便能清晰掌握整场讨论的核心。他始终静默端坐,不参与争辩议论,唯有同僚贵族颔首致意时,他方才礼貌回礼,矜贵自持。

      会议散场,两人同乘马车返程。公爵背靠车厢壁,静静凝望窗外缓缓倒退的伦敦街景。马车途经绿意葱茏的格林公园时,他开口说道:“方才在会场,有位勋爵唤了我的名字。”

      西奥多提笔写道:他与殿下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真切,只能对着他点头回应。”公爵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西奥多分明看见,他握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西奥多又写下:慢慢适应便好。

      公爵颔首,一路再无言语。

      往后数日,这般场景反复上演。

      哈德威克频繁登门,送来遗产清单、债务明细、租约合约、抵押文书等各类卷宗。每每对方开口陈述,西奥多便同步书写,笔锋流转间,句句不落、字字准确。公爵依靠这份实时笔录,顺利对接所有事务。几番相处下来,哈德威克早已对西奥多的本事心服口服,私下也感慨,这位年轻医生的才情与功底,实在非同一般。

      西奥多早已默默摸清了公爵的听觉状况:安静密闭的书房、面对面慢速交谈,他可辨识三四成内容;但凡环境嘈杂、对方语速稍快,听力便骤降至极致,几乎全然失聪。多人议会、正式社交、当众交谈,于他而言,皆是难以从容应对的困境。

      为精准掌握病症,西奥多私下做过数次细致测试。他持口琴于公爵身后,吹奏高低不一的音阶,让公爵判断声响变化。反复测试过后,结果已然明晰:公爵残余听力仅覆盖低频声波,中高频声音几乎完全丧失。

      从医学角度判定,这是典型的进行性感音神经性耳聋,源于内耳毛细胞器质性损伤,听神经虽未坏死,却已彻底丧失高频感知能力。

      此症无药可医、无法根治。

      西奥多心底却悄然萌生了一个构想:若能研制出简易装置,将外界声波转化为骨骼震动,绕过受损的外耳与中耳,直接传导至内耳与听神经,或许能弥补听力缺陷,让他重新捕捉到清晰的声响。

      他将这个念头深藏心底,未曾轻易提及。时机未到,他需要更多观察、更多数据,方能稳妥筹划。

      繁杂的事务从未停歇。老公爵离世后,各界信件纷至沓来,吊唁、问候、试探、攀附,形形色色,数不胜数。每一封都需严谨回复,维系家族体面与政界人脉。

      大多时候,公爵轻声口述,西奥多执笔代笔,一封封措辞得体、分寸适宜的回信,自德文郡府逐一寄出。可纸上文字终究浅薄,上流社会的人脉维系,从来离不开当面的应酬与周旋。

      十一月中下旬,公爵开始低调走访家族世交与政界前辈。

      首次拜访的是一位七旬老侯爵。侯爵年事已高,耳背程度更甚于公爵。客厅对坐闲谈,两人皆是听不清旁人话语。西奥多坐于侧位,二人交替开口,他便左右兼顾,同步将双方话语逐一写在纸上传递。侯爵夫妇看着他运笔如飞,片刻不停,笔下语句通顺无误,眼中满是赞叹。一番交谈下来,全靠西奥多的笔录衔接,场面才不至于冷滞。

      辞别返程途中,公爵轻笑一声:“今日倒也有趣,总算遇上一位比我还要不济的人。”

      西奥多提笔落字:殿下能放宽心境,便是好事。

      公爵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第二次拜访,境遇全然不同。

      拜访对象是一位精力充沛的中年伯爵,曾任内阁大臣,思维敏捷、语速极快,言谈间滔滔不绝、毫无停顿。西奥多依旧如常同步笔录,笔尖簌簌作响,稳稳跟上对方连珠炮似的话语。公爵低头读着纸上内容,方能跟上谈话节奏。可伯爵说着说着,也察觉出公爵鲜少主动应答,渐渐把话题转向了西奥多:“菲利普斯先生对此事,有何高见?”

      西奥多侧首看向公爵,见对方微微颔首示意,便从容接话,言辞得体、分寸稳妥,不着痕迹地缓和僵局,将话题引向平和中正的方向,保全了公爵的体面。

      返程的马车之内,车厢气氛沉寂无声。

      良久,公爵开口说道:“今日劳你,全程笔录又代为周旋。你书写应答的本事,着实令人惊叹。”

      西奥多提笔写下:分内之事,无需挂怀。

      “这并非你的本分。”公爵语气诚恳,“是你存心照拂。多谢。”

      往日相处,二人多是就事论事,这般直白的谢意,还是头一回。西奥多静静听罢,只是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马车缓缓穿行于皮卡迪利大街,暮色笼罩的伦敦城内,沿街宅邸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点点,温柔铺满夜色。

      日子在规律的往复中缓缓流淌。日日皆是晨起理事、午间参会、傍晚梳理文书、深夜各自休憩。琐碎重复,却安稳沉静。公爵渐渐适应了这般依靠笔录交流的处事方式,从容应对繁杂事务,不再慌乱窘迫。西奥多亦日复一日,细致记录、耐心辅佐,默默积攒着公爵的听力数据与生活作息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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