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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2万英镑的军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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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两万英镑的军购
入冬以后,西奥多的日程比秋天紧凑了不少。每个季度的健康检查刚做完,摄政王府的传唤就到了。
王储的痛风是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容易犯。西奥多被召进宫的时候,卡尔顿宫的长廊里已经生起了壁炉,但那股子潮湿的寒气还是从石头墙缝里渗进来,怎么都驱不散。
摄政王靠在扶手椅上,一只脚搁在软凳上,脚踝处微微肿着。他看见西奥多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菲利普斯,坐。”
西奥多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脉搏跳得不算快,但节律有些乱,是湿气滞留的表现。
“殿下最近是不是喝了冰镇的酒?”他问。
摄政王哼了一声,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西奥多也不追问,从药箱里取出一瓶新配的药膏,放在桌上。“这瓶膏药每日睡前涂抹在脚踝处,用热毛巾敷一刻钟再涂,药力渗透得更快。饮食上还是老规矩,红肉减半,甜食忌口,酒最好是温过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摄政王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西奥多笑了笑,正要收拾药箱起身,摄政王忽然开口了。
“菲利普斯,我有个事问你——军需那边,你能不能接?”
西奥多抬起头。
“冬天换防,部队缺一批物资。厚呢大衣、军靴、军帽、搪瓷用具。”摄政王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数量不小,交货期也紧。你要是能接,我让人把单子给你。”
西奥多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衣、靴子、帽子、搪瓷用具——这些东西他的系统商城里都有现成的,质量不比市面上的差,成本却低得多。交货期虽然紧,但他的仓库里有存货,稍微调配一下就能凑齐。
“能接。”他说。
摄政王看了他一眼。“不问问多少钱?”
“殿下给的,不会少。”
摄政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行了,回头让人把清单送给你。别给我搞砸了。”
“殿下放心。”
从卡尔顿宫出来,西奥多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把那批军需物资又过了一遍。王储亲自开口的生意,价码自然不会低——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丢不起那个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西奥多忙得脚不沾地。
仓库里的存货被一车一车地调出来,运往军需处指定的集散点。厚呢大衣装了三百箱,军靴两百箱,军帽一百五十箱,搪瓷用具五百箱。每一批货都要清点数量、登记造册、加盖火漆印章,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发货。
贝茨带着几个工人日夜不停地搬货、装车、押运,累得瘦了一圈,但工钱也给得足,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半个月后,最后一批货物交付完毕。西奥多坐在书房里,把这段时间的账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军需订单的利润比他预想的还要丰厚——两万三千英镑,一分不少地进了他的账户。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这个年代,两万三千英镑够一个贵族家庭舒舒服服地过上两年。而他只用了一个冬天,就赚到了这笔钱。
贝茨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西奥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贝茨。”西奥多忽然开口。
“先生?”
“这批货发完,给工人们每人多发半个月的工钱。你也一样。”
贝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先生。”
“出去吧。”
贝茨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西奥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拿出备忘录,在军需订单那一页上画了一道线,旁边写了几个字:已结清,利润两万三千英镑。
军需生意刚刚收尾,西奥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德文郡的信使便在深夜赶到了他的住处。
“老公爵病重,请您即刻前往。”
西奥多心头一沉。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它真正来临时,仍然觉得太快了些。
他不敢停留。天不亮就收拾好药箱,命贝茨套车,直奔德比郡。
马车驶入查茨沃斯庄园时已是深夜。管家在台阶下等候多时,见马车停稳,不等车夫通报便疾步迎上前来。
“菲利普斯医生,您可算到了。公爵一直在等您。”
西奥多没有多言,随管家快步穿过长廊。府邸内一片肃静,仆人们脚步轻缓,烛火映着深色的墙壁,光影摇曳。
卧室的门半掩着。管家轻轻推开门,侧身让西奥多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药草和蜡烛的气味。床幔半垂,老爵爷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曾经那个在议会中侃侃而谈的老人,此刻已瘦得脱了形。
床边坐着一个人——年轻的哈廷顿侯爵,今年二十一岁。他是老爵爷的独子,再过几日,便要承袭德文公爵的爵位。
他面容苍白清隽,脊背却挺得笔直。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手写册子,那是他父亲口述、书记员记录的遗书,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家族的每一处庄园、每一笔债务、每一个人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如今翻到了最后几页。
他听不见有人进来,眼睛始终盯着册子上的字句,指尖慢慢划过纸面。
管家走上前,在年轻的侯爵视线所及之处微微欠身。侯爵抬起头,目光越过管家,落在西奥多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西奥多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老爵爷的状况。脉搏细弱,呼吸浅而急促,四肢冰凉——这是衰竭末期的体征。他从随身的医箱里取出一小瓶药液,用滴管小心送入老爵爷口中。那药无非是强心提气的成分,到了这个地步,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片刻之后,老爵爷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
浑浊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西奥多脸上。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西奥多俯下身去。
“……帮我照看他。”老爵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那孩子……听不见……世上人欺负他,他都不知道……”
西奥多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老爵爷的目光又转向床边的儿子。年轻的侯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合上册子,俯身靠近。
老人望着他,嘴唇又动了几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年轻人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替父亲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一夜,西奥多守在床尾,不曾合眼。
凌晨时分,老爵爷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西奥多起身查看,唤来管家和仆人。年轻的侯爵也从隔壁房间赶来,赤着脚,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上。
他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老爵爷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有不舍,有担忧,有无数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闭上了。
呼吸停止了。
管家低声抽泣。仆人们跪了一地。年轻的侯爵仍跪在那里,握着父亲渐渐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西奥多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要独自面对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新公爵苍白的侧脸上。
他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茫然的、近乎无助的平静。
西奥多走过去,将他扶起来。
“殿下,先去换衣服吧。”他轻声道。明知对方听不见,但此刻,似乎也只有说出来的声音,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新公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像一个真正的公爵该有的样子。
但西奥多看见,他握着那本册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葬礼在德比郡举行。
送葬的队伍从查茨沃斯庄园出发,一路延伸到小教堂。德文郡家族的历代先祖都安葬于此,如今又多了一位。
新公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黑色丧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西奥多走在队伍的中段,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看见沿途的佃农和仆人们垂首致意,看见几位远亲低声交谈时频频望向新公爵的背影,看见管家红着眼眶安排一切。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西奥多没有随众人返回庄园,而是陪着新公爵一起回到了查茨沃斯。
往后的日子里,西奥多几乎成了公爵的影子。
每天清晨,他准时出现在书房,与公爵一同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公爵听不见,他就把每一份文件的要点写在纸上,推到他面前;公爵要回复,他就按公爵口述的意思代笔写信,写完之后再递给公爵过目。
管家的账目、律师的文书、几位远亲的来信、佃户们的租约——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前,一份一份地梳理,一条一条地确认。
起初,公爵还需要他写很长的说明。后来,西奥多只需要在纸上写几个关键词,公爵就能明白。再后来,他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候西奥多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公爵就知道他在问什么。
有一天傍晚,西奥多正在整理一份租约,忽然听见公爵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差不多了。”
声音依然有些生硬,语调依然偏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西奥多抬起头,看着公爵。
公爵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本厚厚的册子合上,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书,他已经翻了无数遍,里面的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他始终把它放在手边,好像只要那本册子在,父亲就还没有走远。
窗外,查茨沃斯庄园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西奥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归档。公爵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花园,那里曾经是他父亲最喜欢散步的地方。
西奥多没有打扰他,只是将最后几份文件归位,然后站起身,安静地站在书桌旁。
过了许久,公爵转过身,目光落在西奥多脸上。
“明天,”他说,“还有多少要处理?”
西奥多从怀中取出笔记本,翻到明日待办的一页,递给公爵。
公爵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将笔记本递回,然后向西奥多微微颔首。
西奥多微微欠身,收好笔记本,熄灭了书桌上的蜡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轻轻回响。管家远远看见他们出来,转身吩咐仆人准备晚餐。
那一夜,查茨沃斯庄园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一些。但书房里的那盏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