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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沈】等待 最不可取的 ...
这是岁思何躲着我的第十二天。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醉酒那夜说出口的话,自顾自拉开距离,躲开我们可能对视上的每个瞬间。
要主动聊起是做不到的,实在不知道这是否会将她再次刺激进医院。
所以即便她躲避的态度明显,我也没有戳破。
要说等待,也不差这天了。就让日常停留在这脆弱的平静——
“所以说,你们今晚要去干嘛?还回来吗?”林昭埋头挑选着照片,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抿了抿嘴,勉强解释一句:“去买蛋糕。会回来。”
她嗯了一声,直起身看向我:“看她这段时间的态度,难不成是你提的?”
我没说话,默认了。
嗯,医生也说要改变相处模式,完全像之前一样完全等待思何主动是不可取的,所以昨晚那么说不算违背原则。
林昭挑了挑眉,脸上表情堪称欣慰:“那你们好好玩。要是回不来也没事,告诉我们一声就行。”
不知道她又在意有所指什么。
“不会。”说完,我把面前的挑选好的照片推给她,暂时抽离了工作状态,看向休息室的窗外。
天色比早上还要阴沉,云层边有暗雷翻涌。
这场景叫我想起刚到伦敦的第一天,心神不宁的,忽然很想去确认岁思何的情况。
“我离开一下。”
“行。”
我站起身,刚拉开门,一道人影撞入眼前。
“思何?”
她脸色苍白,额头还在往外渗出汗珠,视线几乎无法对焦。听见我的声音,那颗脑袋轻抬,下一秒就整个人往前栽倒。
接住她,四目相对,她失色的嘴唇轻颤,似乎要说什么。
我耐心等待着,可等来的只是一声惊雷。
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就栽倒向我。
“思何!”
紧抱住失去意识的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身后,赶来的林昭语气急切,似乎在说什么。可听不进去,我摇摇头,只能挤出一句“快去医院”。
她们对于这个情况似乎早有准备,林昭的身影离开,很快带来了帮忙的人,协助我把思何抱上了车。
景色在车窗外奔驰而过,人声在耳边始终拼不出字句。我完全没法和其他人交谈,一刻不停地确认着思何的情况。
她的脸色糟糕的不行,无疑是又一场病发。
可与之前流泪亦或昏睡都不同,躺在怀里的人了无声息,眉头皱起,一道浅浅沟壑里窝着好似无尽悲伤。
我怎么去摸,都没办法抚平它,反而掌心湿润,沾上了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明明没有亲眼见到,却好像来到她在山崖边被拦下的时刻。
她无动于衷于所有人的呼喊,寂静得好似没有了呼吸。
有关生命的流逝,人们总要把不属于寿终正寝的那些选择描述得轰轰烈烈,如火焰燃烧——可或许更多情况是像这样,无声无息,只有跨不过的寂静,蓝色的忧伤。
岁思何现在梦见了什么?
那让她流泪的事物,是否是我们一直避而不谈的绝望意志?
心脏刺痛,巨大的惶恐外溢着,攀上我的身躯。我只能将她搂紧,埋在她的肩颈,不住地恳求。
“岁思何,你不要,不要再……”
——不要再突然消失。
还有很多困惑要确认。还有很多事要说明白。
就像是,曾经一起去看海,你说很高兴认识我;就像是,无数次你说幸好有我在;就像是你站在展馆里大笑,索要的“还不承认吗”……
你说的喜欢和爱,如果是指这些瞬间,那么,它绝对是存在的。
可如果一切就停在这里,没有以后,那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所以,你不要就这样离开。
无论在心里怎么哀求,都注定得不到回应。
即便到了医院,迎来依旧是难以预料。医生说,这是心病,在她醒来前什么都做不了,需要有人陪护。
“……我来。”收回目光,我缓慢而坚决地回答。
她们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各有情绪,没有反对。
就这样,又一次陪着岁思何留在了医院,在紧闭双眼的岁思何床边,数过无数秒。
伴着连绵不断的雨声,视线不知几次描摹过她的脸。
有时,她微笑着,如同沉溺美梦;还有时,甚至会有眼泪滑落,好似深陷梦魇。更偶尔的呓语听不真切,只叫我越发困惑,她的心病到底是什么。
我对她的了解没有因为这段日子的坦诚增长太多,除了那从未设想过的感情。
可这份感情也不是她真正的病因。
不然,按医生的诊断,她早该在意识的瞬间想起一切。
归根到底,问题都只是一个。
“岁思何,你到底为什么想要去死?”
必须要找出原因,这是无法等待来的谜底。
我给林昭发去消息——早在独自寻找手机失败后,拜托她寻找更专业的人士帮忙。但她的回复是否,又在安静后,发来几句宽慰。
要探究岁思何的消息只能另寻他法了,我点开手机通讯录,准备看看有谁能帮上忙。
但,岁思何和我认识的人都熟络,可我对她国内的其他朋友却一无所知,将联系人看了两次,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人。
与岁思何的关系变成孤岛,完全是自己导致的。我无言地点开短信,想试着从这段时间的聊天发现是否还有别的遗漏之处。
但忽然发现,短信栏里还躺着没回复的内容。
是国内号码发来的陌生短信,因为号码前缀所以一直没有仔细看。
[看见请联系我,我是岁思何的家人。]
“岁思何”的家人——视线扫过这几个字,手指瞬间动了起来,点了进去。
但这个号码只发来了这一句话。
在初中的操场上,岁思何莫名其妙的话语再次在脑海响起。这次的关注点落到了我自己。
消失的话,家人才要着急吧?十几岁的人的第一反应,时隔多年落到实际,却是截然相反的现状。
直到到现在,她因为丢掉手机而和绝大多数人失联已经一个月,却迟迟不见任何家人找来。
她与家人也不太亲近吗?所以当时的反应才那么奇怪?
算算时差,是能够通话的时间。犹豫着要不要拨打,我抬头看向病床。
双眼紧闭的岁思何仍在安静沉睡,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是未知,得不到解答。
……无法放过这个了解她的机会。
我按下那个号码,起身离开了病房。
铃声响了半分钟才被接起。
“你是哪位?”电话那边的女声干练,戒备意味明显。
我沉默两秒:“岁思何的家人?”
她抽气一声,似乎贴近了听筒,回话的音量大了起来:“你是沈忘昔?思何她……有没有联系过你?”
这是已经发现思何失联的意思吧?但距离她发来短信也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她这期间就没采取过丝毫别的行动?
皱起眉,我没有马上回答,把她说过的话抛了回去:“你是哪位?”
沉默的人变成了她,又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等到下文。
“我是她小姨,我叫岁则秋。听上去你知道她的情况,她还活着吗?”
“……为什么问这个。”我忍不住反问。
岁则秋又是好一会没说话,再开口时带上几分情绪:“她都喊家庭律师把遗嘱寄给你了,你说为什么要问这个?”
遗嘱,光是听见这两个字就胸口发闷。
因岁思何的失忆而搁置的这件事,没想到会被第三个人再度提起。
我不再沉默:“她……还活着。岁女士,你……”
没等我说完她就再次开口,语气着急:“她现在在哪?别说什么在家之类的谎话,我可去找过了。这孩子,老是四处跑也就算了,一个月不回消息还是太过分了!要知道,往年就她妈祭日那几天会玩消失——”
“岁女士。”我听不下去,再次打断她的话,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了那一个最刺耳的词,“……祭日?”
岁思何这些年总消失的原因,揭晓得这样猝不及防,我哑然地攥紧手机,脑海里一团乱麻。
思何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八岁时在公园见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被那样紧紧拥抱过的思何,却对母亲闭口不谈。我是否有过好奇?想不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岁则秋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不知道吗?”
喉咙发紧,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岁则秋在那头犹豫了,似乎有些不想说,最终还是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解释:“作为遗嘱受益人,怎么你们好像不太熟……就,她十五岁的那年……”
砰。
心脏重重一跳,再听不见电话里的声音。
十五岁……
岁思何的第一次消失,她被我从公园带回来的那天。
当时我什么都没有问。
之后的十年,类似情景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岁思何总是带着笑,就更没有过问的心思了。
[人活在世界上,注定是孤身一人,不需要关心他人也不需要被关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比起好奇他人,管好自己比较重要。
人与人的关系脆弱,总会迎来终结,所以不必努力也不必挽留。
……]
原则,习惯,赖以生存的自我秩序,一直以来压着心脏上的天平一侧,衡量着另一侧的“生活”。天平左右摇晃,又始终保持平衡。
——“真的平衡吗?”
喘不上气,无法再假装一切都好,扪心自问着。
[这些年来半推半就享受着岁思何的依赖,从她的肯定与陪伴里缓解了孤独,却对她的痛苦麻木不仁。你好自私,沈忘昔。]
从“生活”一侧传出斥责声,抬眼望去,站在那里的还有从十三岁起一直没离开的岁思何。
她数年如一日弯起笑眼,但眼泪不曾有一刻从眼底干涸。
与我遥遥对望,她轻轻眨眼,那滴泪或许早就落下过无数次,但又是第一次被我望见,坠在了秤盘里。
秤盘也开始往下坠。缓慢又沉重,装着岁思何的“生活”压下,把另一侧的所有都抖落了。
那些事物砸在地上没有声息,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压着心脏的沉甸感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该怎么才能缓解这份空虚,没有头绪,事到如今,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岁思何,任由眼泪流淌。
眼前的世界溶解在一片模糊,手里的电话不知何时挂断了。
什么都不想再去想,只想看一眼岁思何。
推门而入,重新站在了病床旁。
她的面容也在眼泪里扭曲,可又比这十二年的每一次都要清晰。
“……岁思何,对不起。”
重逢后一直在道歉,但好像只停在言语,从没能为她做到什么。即便讽刺,也是现在唯一能做到的。
重复着,字眼嘶哑,怎么都填不满心里的空洞。
“对不起……”
你到底为什么选择我,如果是因为恰到好处的时机,那么很抱歉,我没有一刻真正理解你。
你到底为什么需要我,如果是因为看似体谅的沉默,那么很抱歉,我好像只是没有能力去安慰你。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如果是因为从不拒绝的陪伴,那么很抱歉,我好像也只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
归根到底,最想要道歉的果然还是——
如果你一开始走向的是其他人,说不定早就被关心,早就真正彼此交心,不至于让这份悲痛压垮,想要离开这里。
所以。
“对不起……”
直到这一刻,我还是没有办法把心里话告诉你。
“……沈忘昔。”叹息般的呼喊,是岁思何无奈时候会用的语气。一般来说,她下一步就伸出手,拍上我的脸,然后说,“这样……是不行的……”
语气要比现在听见的更有力些才对……?
猛然睁大眼,我伸手擦去眼泪,与病床上不知何时半睁开的眼睛四目相对。
“都说了,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
尽管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全,她还是弯起眼,朝我露出笑容。
“昔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已经,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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