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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戏!好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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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鸡初破晓,街上的早市便喧闹起来。人群簇拥着穆将军的车马,熙攘着从云府门前经过,云飏彼时正在阁楼将眉黛细描,云髻高束。突然手中玉蝶簪断出豁口,顷刻间,鲜血便在玉臂蜿蜒。
“小姐!”翠儿大惊失色,赶忙寻来烈酒和纱布,心疼地小心拭去血迹,细细地将伤口包好,一边忍不住碎碎念,“这玉簪用了许多年,要奴婢说,您早该换新簪了!”
云飏细细端详着手中两截玉蝶簪,眼前模模糊糊地浮现月上云桑。
云飏正坐在云桑枝上翘着二郎腿,费力地啃下一颗冰糖葫芦,眼前蓦然闪过油润的月白,细看去是一只修长遒劲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发簪递到眼前:
“喏,你喜欢吗?”
云飏眼前一亮,一把抢过来迎着月光端详簪子,螺钿潋滟,蝶衣锦绣,一双蛱蝶翩翩欲飞。
“这是,你做的?”
沈清不好意思地哂笑着点点头。
“想不到你竟有这番手艺!”云飏惊喜地小心拿在手中,绯云浮上面颊轻声笑问:“这是……定情信物?”
“那怎么能够!当然不是!我还会为你制许多许多新簪,多到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也戴不完!”
童声稚语犹在。韶光时运不居。
云飏收回思绪叹了口气,细细地收了断簪裹了三层绢布包好。“前些天城西来了个镶金铺,什么时候得闲了,你拿去将它补好吧!”
“小姐!”翠儿幽怨地接过,背过身子忍不住瞪着簪子出气,嘴里嘟囔着:“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云飏另寻了竹枝簪在发髻,对着铜镜上下探看起身道:“无碍!翠儿,唱戏去!”。
“哦,来了!”翠儿赶忙放好玉簪拿了帷帽,紧跟着云飏出门南行,径直往斋月亭去了。
昨日祥云凌空满城皆知,如今只怕那背后之人蠢蠢欲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占先机。于是,云飏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让翠儿在汪公公面前佯装不经意地透露今日的出行计划。这样一来,云飏势必成为活靶子转移万俟傲的注意力,而云府的众人也可借机暗度陈仓,躲过灭门之灾。
一路走来,都不过是些吓唬人的小孩子把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残损的马蜂窝,陌生情侣突然吵架莫名其妙丢过来的毒松糕,撒向他们却突然逆了风的香粉……
“小姐,咱们是不是高估他了?”翠儿扔出滚石,气定神闲地站在小姐身后叉着腰,看着竹节在竹苑曲径间往来穿梭。谁知话音刚落,一只竹节竟直直飞来,云飏忙推开翠儿,竹节深深插进她们脚前的石阶上。
待一切静下来,主仆二人踩着空余的地面小心穿过,翠儿看着竹节削得锋利,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一个峰回路转,已至斋月亭。
斋月亭矗立于湖心,时值冰雪消融,正赏心悦目。冰白之下覆着些青绿,两三点红鲤嬉戏着碎玉。一女子身着黛绿织金直裰,外拢了金丝白翎披风,云髻上两三朵强红偎翠,中有鹅黄的嫩蕊随风轻颤。素手焚香,亭中云腾雾绕,似有鹤翼然。盘坐抚琴,商调悠扬,如山雷之息,间或抑扬,凝遏霄汉,斋月亭顷刻间云生雾起。
从疏竹冷雾中斜飞出三两银针,云飏早有准备,琴音借风生出形态,如丝如缕在天地间荡漾开来,将银针凝滞在半空,再不能近前。
壮硕颀长的身影在冷雾中闪过,那人双眉紧蹙,知事情败露正欲轻功飞遁,不知何时芊芊细丝攀上脚踝,无影无形,无知无觉,只叫他动弹不得。
横竖是挣不脱,王六索性探手折下身旁的灵苇叶相和,一曲三叹,余音袅袅。
曲罢,云雾退散,香也焚尽了,剩一缕孤烟笔直地消散。云飏这才收了弦丝,招呼壮士吃茶。云飏朝翠儿使眼色,翠儿当即心领神会地上前相邀:
“壮士既来了,何不赏脸一叙?”
竹林后闪出一位壮硕的中年男子,脸上赫然一条山陵一般的刀疤,声如春雷滚滚,势如擎天巨松,恶狠狠地扫视一遍道:“原来小姑娘早有准备啊!不愧是云府千金,果真妙算!”
云飏也不接话,只笑笑,自顾自地往下说:“此曲原名孤鸿悲月,壮士竟使此曲生出重逢的新意和爱意的缠绵!妙!”说完抬抬手,翠儿奉上一碗清透的茶汤。
“姑娘谬赞。幼时家中略有些钱势,便也学了几年风骚。实在不值一提,献丑,献丑。”壮士一愣,像模像样地笨拙一鞠,壮士叉腰直立,思忖半晌才又开口:
“不瞒你说,云小姐,有人出了这个数卖你的命。”王六晃了晃三根手指。
“闻所和之声,放浪形骸,颇有风雅,公子何苦为虎作伥?”
“呵呵,小姑娘还是太年轻了,爷现在可不吃什么圣贤书,有买有卖,这,就叫江湖!”王六刚刚还有几分不趁的谦逊,此刻,横肉痉挛起来,笑意还凝固在脸上,像是披了一副不太贴合的面皮,眼里的深渊下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魔窟。只见他大喝一声,衣袖里飞出几排银针。
“胜负已分,你杀不了我。”云飏浅笑着抿一口茶汤,眼波中闪过狡黠,只轻挑指尖,扫出几缕羽音,银针掉落一地。王六猝不及防慌乱接招,一来一回间,一个香囊顺着弦丝滑到云飏手中,香囊上一双七彩凤蝶在浅碧深红的花海间扇动双翼,云飏探手接过,细嗅浅笑,自顾自地说:“晚香玉,想来定是位心灵手巧的玉人”。
云飏起身,拿出三片明晃晃的金叶子递到王六眼前。
“不知这些可够入趟阁下的江湖?”
“江湖有规矩,接单分先后,姑娘,你迟了一步,不过你或许可以选块风水宝地。”
“你定是想着此番事了退隐江湖吧,可你有没有想过,阁下这一身的好本事,若是事成,他们岂敢放虎归山?”
“雇主一向言而有信!”
“你是信他,还是信自己的实力惹人忌惮?”
“丫头,你敢骗老子,老子会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王六倒吸一口冷气,领了那三片金叶子,使出轻功径直向城外走去。
看着消失在云端的老六,翠儿小声嘀咕:
“小姐啊,他可是第一杀手,就这么放他走了?”
“相信你家小姐,好吧!”云飏轻轻刮过翠儿的鼻子,还将琴放入匣中,一边问道:
“我嘱咐你的,都做好了?”
“小姐,你瞧,翠儿做得像不像?”翠儿得意地高高举着羊毛毡凑到云飏眼前。方才云飏特令翠儿留在一旁做手工,而那曲子看似感念天地之境遇,却正是悄然以灵力蕴养这些羊毛毡而奏。
“这是爹爹,这个是娘亲,这个是……翠儿自己,小姐,为什么突然教我做羊毛毡啊?”
“因为我们翠儿聪明,学东西最快!”云飏摸摸翠儿软软的脑瓜。
“翠儿,快要变天了,我们回去吧。”
……
城外不远处有座赫莲山,山阴半腰处有个十分不显眼的小洞,王六费力地爬进去,洞内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洞壁上尽是大小不一的凹槽,非修到顶层气功之力不可为。
岩洞曲折回环,高低冥迷,一阵铃声由远及近,停在一处顶天立地的山石后,王六紧接着便听到一个清冷的男声:
“可是出了什么岔子?”那人见着空手而归的王六言语里充满鄙夷。
“郡主并未至斋月亭。”那铃声又响起来,让人分不清远近。王六不敢抬头,只斜着眼,偷偷看着洞口一点一点暗下来
临夜幕,天上又飘了雪。
此刻城外,一队车马俨然,数着滴漏只待宵禁解除,城门大开。
沃桑久居风雪,却很少见得这样爽朗的朔雪,似棋子一般以地为盘。
落子无悔!
万千雪花似飞鸿又洋洋洒洒之时,万俟傲亲自去了云府。云飏却已等候多时,冷冷地将万俟傲迎入云府。
意外之余,云府的人喜不自胜。云岭祎笑呵呵地招呼:“今天难得凑齐,你们等着,这就安排些好菜。”
“你们不必忙了,还有公务在身,我们也待不久,一起品品酒就走。这可是专取蓬莱山雪水酿制成的!”
云岭祎略显失望,却还是笑称:“喏。”
“陛下,您万不可怠慢了女官呀!不然,只怕老百姓定是不能容你的!”云夫人将云飏的双手交到万俟傲手里,又轻轻拍了拍。
万俟傲冷笑着应和,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转过身去用手帕试净,顺带连帕子一起扔了。
万俟傲为云府众人斟满了杯。难得欢聚,众人笑脸盈盈举樽相庆。
万俟傲亲眼目睹云飏咽下最后一口酒,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二难并,四美俱,如此盛宴,我便以剑舞助兴。”
众人高声喝彩,亦和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万俟傲抽出赤霄剑,衣袂翩翩。剑影重重,破风而行。风雷声动,龙腾九天。果真帝王之气运出成斫之风!
在一阵掌声雷鸣中,万俟傲一剑斩下云岭祎的首级,利落干脆,晶莹地雪花在空中染了红,诡异地炸眼。刹那间,众人哑然。
突然传来侍女的厉声尖叫,众人才终于清醒过来。
“万俟傲!你……你白眼狼,忘恩负义,你不得好死!”云老夫人晕了过去,云小娘颤颤巍巍地摸索上前,指着万俟傲的鼻子破口大骂。
万俟傲手比在唇前,双眼阴鸷,云小娘瞬间噤了声,万俟傲才慢慢开口。
“当年虽说有恩于我,可这些年你们也没少享受荣宠,我们可是两不相欠。”
“好!好一个两不相欠!无耻至极!”一男丁青面虬须怒不可遏,跳将出来,是云府的脚夫。
万俟傲轻轻一动手指就将高壮的脚夫戳倒,在一片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得意得吹了吹指尖说:“多谢款待。尽情享受吧,没有什么能比享受死亡更刺激!”
万俟傲坐回桌前数着家丁陆续瘫倒在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仰头将毒酒一干而尽,又斟满了一杯,拍着手道:
“汪公公,你知道该怎么办。”
汪公公忙忙碌碌起来,看着身后攀着梁柱直上的火焰,万俟傲邪魅轻笑,端起桌上一壶酒一饮而尽,将解药就着最后一口毒酒入喉。
沃桑盛京的天刚刚擦黑,更夫例行打更,被迎面吹来的冷风迷了眼,揉着眼睛一扭头,却见南方炸起绚烂的烟花,蓦然红透半边天,那正是云府的方向。
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万点星火在万俟傲漆黑阴冷的双眸中跃动,直到空中泛起阵阵蓝焰,万俟傲掐着脖子拎起一女子飞临屋顶。
云飏才喝下毒酒,现下正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云府刹时熔作一片火海,烟花漫天,映照出万俟傲的身影,似兽非兽。
“云飏,毁掉你的,正是你这身令人作呕的傲气!可惜了……”
万俟傲毫无所察,将云飏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邪魅一笑,捏着云飏下巴冷冷地下令:
“你若跪下求我,愿立契终生服侍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哦忘了你不能动,看来,一切都是命啊。”
“看,朕赏你的,都是你的福气。”万俟傲看着沃桑近乎传奇的唯一女官双眼失神,阴暗的笑着五官扭曲着狰狞起来,他在脑海中上瘾地想象着云飏剥离魂骨的疼痛,咬牙切齿着捏了诀。
火中呜咽声化作一地碳灰,万俟傲心情一片大好,随后一手覆上云飏的天灵盖上,另一只手拿出灵石,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神力。
此刻是朔雪漫天的凌冬,在万俟傲阴鸷的笑容背后,天上却兀地炸响一道惊雷,撕碎夜的缝隙。
“佳!上佳!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你看那儿!”万俟傲陶醉舒心地笑着顺手一指。云飏顺着万俟傲的手指望去,背后猛然吃了一掌,翻身从屋顶直直坠下,正将万俟傲冷漠离去的背影看得清楚。
奇怪的是,随着阳气一点点流失,云飏没有反抗,更没有哀求,只在万俟傲转身的瞬间,盯着远远的钟鼓楼,脸上悄然滑过一丝玩味的笑。
只见一串串烟花从城内陡然炸起,将夜色碎作流火,四处迸溅。
城外,沈清伫立马车旁,静静的看着远处天边的璀璨,无尽的暗夜中闪烁一丝寒光。
那场火海银花果然决非天灾……
街市庶民为着无上的浪漫喧闹起来。湖畔,桥边,尽是眷侣同游,正浓情蜜意。人群起着哄,看花前月下,佳人才子携手,铸一段佳话。
突然城内才有人惊呼,走水了!走水了!云府走水了!
云飏站在钟楼远远地瞧,将万俟傲一番费尽心机的独角戏尽收眼底,指尖轻拢慢捻,指尖凭空生出七弦,渐成曲调,悠然铿锵。
“万俟傲,怎么能辜负了你的好戏呢?”
清冷的蓝月下,云飏玩味地笑意逐渐放肆,万俟傲自以为是地转着精明的双眼将云家吃干抹净。却不曾想,彼时,真正的云飏在钟鼓楼上临风而立,戏台之上尽收眼底。云府早就人去楼空,不过云飏仿着府内众人所做的羊毛毡,再以受灵力加持,同真人别无二致。
云飏指尖翻飞,牵动羊毛毡人偶一颦一笑,一曲《破杀》响彻整个午夜的沃桑。
第二日一大早竟放了晴。冰雪消融,银装素裹的沃桑逐渐露出本色,鲜妍明媚。雪水凝成水滴沿着屋檐和树梢淌下,将沃桑润作一片晶莹剔透。空旷的街巷回荡着清脆的竹琴:
金梳子,理焦尾,
火凤凰,出云梁。
弦底惊雷破残章,
鬓边犹带火沉香!
玉铃铛,藏呀藏,
藏进燕子旧行囊。
小王爷,换刀枪,
忘了杏花巷子长!
十里亭下马车低调地缓缓入城,车轮上尽是朔边黄沙,踩在半化不化的雪水里和成稀泥。那马车只是用松木随意地搭起一个长方匣子,外面看着不比囚车好多少,内里到是勉强五脏俱全,暂居倒也差强人意。那正是少将军沈清的马车。
多年来,沈清随其养父穆羽镇守边陲,更名穆骁,数次御,卫沃桑国土。及其父战陨,二六稚子始承父业。初春时节,夜域来犯,穆骁率军以一破百,大败夜域之兵于翊城,终得圣上擢而入京,史称翊北奇捷。
“快看快看,是穆少将军进城啦!”百姓夹道欢迎,等马车靠近,纷纷簇拥着,捧出时令瓜果。
“恭迎穆少将军。”
“穆少将军威武!”
“多谢穆少将军卫我沃桑!”
“穆少将军可厉害了呢,此番封赏,皇帝特准他车马入宫!”
“听说呀,穆少将军不仅年少有为,还貌比潘安呢!”
十里亭下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掷果盈车。透过重重叠叠的车帘,男子俊美的侧脸若隐若现,在路边青睐有加的尖叫声中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慌乱地用颤抖的双手整理好茶盘。无人在意道旁,一个少年头戴斗笠使劲压低了帽沿,快速穿过人群,俶尔消失不见。
那人才一转角,正与一乞儿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