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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报复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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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终于被街边清新的草木香取代。
沈听站在医院大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一个路人经过,惊艳的目光流连在李不言身上,让她也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起他。
年轻的李不言身姿挺拔,白衬衫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又晃眼。他低头看她时,眉眼温柔,那双清澈的眼里盛着的是纯粹到几乎透明的担忧与爱意。
这份专注,让沈听一阵恍惚——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冷漠、颓丧的背叛者,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听听,我送你回去。”李不言的声音将她从出神中拉回。
“……不用了。”沈听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疏离与克制,“我还有点别的事,不麻烦你了。”
这股冰冷的距离感,像一堵无形的墙,让李不言措手不及,他眼底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被浓浓的挫败和疑问取代。
他张了张嘴,那些憋了几天的问题几乎要冲口而出——那天晚上为什么哭?为什么说想他?为什么醒来后像变了个人?
可沈听没有给他机会。
她抬手拦下一辆恰好驶来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只留给他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和一句简单的:“先走了。”
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沈听通过后视镜,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熟悉身影依旧愣在原地,越来越小,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困惑、受伤和一丝不甘的神情,像一根细刺,扎进她的心里。
而就在出租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后,站在原地的李不言缓缓掏出了手机。他脸上所有属于少年的柔和神情瞬间褪去,眼神沉静得可怕。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是他们的共同好友。
“是我,”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听出院了……嗯,告诉我,那天晚上,她跑出去之前,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叙述着,李不言沉默地听着,眼神却一点点冷冽下来,最后,凝聚成一种近乎是不易察觉阴鸷的狠厉。
另一边,出租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沈听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楼房,心情复杂难言。
自从那次与母亲大吵后搬出去租房子,勤工俭学,再到后来毕业与李不言同居,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楼还是那栋楼,只是墙皮剥落得更加厉害。
她顺着狭窄昏暗的楼道走上二楼,站在那扇漆皮脱落的铁门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
“咔哒”一声,门开了。
母亲李敏的脸出现在门后。在看到是沈听的一瞬间,她脸上先是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喜,随即又被一股强烈的后怕和怒气取代。
“你还知道回来?!你个死丫头!一声不响跑出去这么多天!电话也不接!你是要急死我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一连串的责骂像豆子一样倒出来,可那双微微泛红、上下打量她的眼睛,却泄露了最真实的担忧。
沈听没有像往常那样顶嘴或辩解,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母亲责骂。
这反常的沉默让李敏一愣,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她看着女儿,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倔强和叛逆,反而沉淀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沈听看着母亲因操劳而早生的华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眼前浮现的却是她抱着自己遗照崩溃痛哭、用头撞地的画面。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李敏所有未尽的责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秒,沈听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母亲。
这个拥抱让李敏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了下来。她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最终也回抱住了女儿。
“妈……对不起……”沈听把脸埋在母亲瘦弱的肩头,声音哽咽。
所有坚强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李敏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滴在女儿的头发上。
狭窄的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母女二人紧紧相拥,用泪水冲刷着过往的隔阂与伤害,无声地汲取着彼此身上仅存的一点温暖。
门内,是她们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而门外,一场因沈听变化而掀起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汹涌的情绪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低低的抽噎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沈听轻轻从母亲肩头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家里的异常——太安静了。
“妈,”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他……没在家?”
母亲李敏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眼神有些闪烁,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和茫然:
“……好几天没着家了。谁知道死哪个外头去了。”
沈听微微一怔。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时间点的继父,应该正是气焰嚣张、频繁回家的阶段。
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吗?因为她没有像前世那样与母亲大吵后,直接跑去找李不言寻求安慰,再后面自己也勤工俭学搬了出去,而是选择了回家,所以有些事情,悄然改变了轨迹。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深究。此刻,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从灵魂到身体都叫嚣着需要休息。
“妈,我有点累,想洗个澡睡一会儿。”她轻声说。
李敏连忙点头,脸上的担忧还未完全散去:
“快去,热水器开着呢。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妈,我不饿。”沈听摇摇头,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去脑海中的纷乱思绪。
李不言阳光下担忧清澈的眼眸,母亲抱着她遗照崩溃哭喊的画面,继父醉醺醺骂骂咧咧的嘴脸……这些影像交错重叠,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洗完澡,她躺回自己那张久违的单人床上。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两个沉重的命题像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如何让母亲心甘情愿地离开继父?
母亲被多年的打压和“男人都一样”的扭曲观念束缚,直接提出离婚,她未必有勇气接受。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份无法拒绝的“希望”。
如何与李不言彻底结束?
直接摊牌说“你四年后会出轨所以我们分手”?这荒谬得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可继续扮演深情,她怕自己会在恨意与残存爱意的撕扯中彻底疯掉。
头疼欲裂……
她索性关掉台灯,将自己埋进黑暗里,强迫自己入睡。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必须先养精蓄锐。
就在沈听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她刚准备放下的手机,这时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涌入:
【想知道张明,这几天在哪儿吗?明天下午三点,城中村棋牌室后巷。】
张明……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的继父。
沈听的睡意瞬间驱散大半,她猛地拿起手机,心脏骤缩。
张明……城中村棋牌室……那是他常去赌博的地方!
这条信息是谁发的?目的是什么?是陷阱,还是……她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撬动母亲想法的 “契机”?
她看着这条信息,犹豫下还是发出了那段疑问。
【你是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可对面迟迟不再回复,沈听也只好作罢。
夜色浓重,沈听握着手机,睡意全无,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第二天,沈听早早起了床。
母亲准备的简单早餐带着久违的温暖,她安静吃完,便拿着手机出了门。
按照导航,她穿过几条越来越狭窄的街道,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城中村深处、连招牌都蒙着油污的棋牌室。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浑浊气味。她顺着昏暗的楼道走上去,透过虚掩的门缝,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熟悉又令人憎恶的身影。
继父张明正叼着烟,眯着眼睛,一只手用力地把一张牌拍在桌上,嘴里大声吆喝着什么,脸上是赌徒特有的、混合着贪婪与亢奋的扭曲表情。
沈听看着他那副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是这个男人,用虚伪的深情骗了母亲,婚后原形毕露,家暴、出轨、烂赌,将母亲的人生拖入泥潭。
想到母亲前世抱着自己遗照崩溃的模样,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死死捏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没有多做停留,她迅速退到楼下僻静处,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你好,我要举报……”她压低声音,清晰地报出了棋牌室的具体地址和人流量大的情况,然后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报复快意的笑容。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这时手机短信通知响了几声,沈听停下脚步看着发来的消息
【听听,你在忙吗?看到请回复我,我很担心你……】
来信息的是李不言。
沈听看着他的聊天界面,自从跟那天他分开之后,他无时无刻都在给她发信息。只是沈听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索性不回。
沈听看着这条信息,沉默片刻后回复。
【这段时间忙,过两天我们见一面吧。】
随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往家赶。
另外一头的李不言看着沈听终于回复的信息,前秒还在眉头紧皱的神情,此刻也送了下来,嘴角抹开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