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娇梦

3、再次流动的时间

　　河风带着一丝微凉，岸边坐着的女孩身影单薄。

　　沈听——或者说，是二十一岁的沈听。

　　此刻她整个人盘坐在公园河边的岸台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脸颊通红，眼神迷离。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嘟嘟囔囔：

　　“凭什么……，妈你只会向着他，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为什么……不相信我……呜呜……呜。”

　　她仰头猛灌了一口酒，苦涩的液体混着眼泪一起滑落：
　　“这个家我真的呆不下去……。”

　　回想着跑出门与母亲的争吵，此刻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母亲那句重重砸进她心里的话：

　　“你懂什么！离了他我们能去哪里？！”

　　这句话说出时，她很清晰看见母亲背后沙发上，那个男人得意的眼神，想到着，沈听猛地将手里空了的啤酒罐朝河对岸扔去。

　　“哐当！”罐子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喘着气，视线下意识追随刚刚那不成轨迹的抛物线望去。找不见踪迹，撇了撇嘴。随后目光茫然的看着被风吹动后波光粼粼的水面。

　　“不对劲”。

　　河水在风的吹拂下，本该向前流动的波纹，此刻却像倒放在录像，正诡异的向后回溯。
　　不只是河水，眼角的余光中，对面河岸高架上的车流灯光，摇曳的树影。被风吹落下的叶片，仿佛都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集体倒退。只见速度越来越快，让沈听有些头晕。

　　“我真是醉的不轻了……”她甩了甩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自嘲的低语。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支撑不住的往后一仰，直接倒在了地面上后，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事物都停了下来，连风也不再吹过……

　　地面上躺着的人身体动了动，眼睛猛的睁开！

　　随后像溺了水，刚被救上岸人似的，猛吸了一口气

　　“嗬——”。

　　镇定片刻后，才慢慢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那是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之前的迷蒙，委屈和醉意。貌似被再次吹动的晚风吹散雾霾，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不见谷底，糅合了极度冷静与深沉痛楚的眸光。锐利且布满粉霜后留下的裂痕。

　　她回来了———二十六岁的沈听。

　　她缓缓的，带着一种审视般的警觉坐起身。一只手用力按压着，发来剧烈痛感的脑袋。但比头疼更清晰的，是脑海中那份沉重得让她几乎要窒息的记忆。

　　她再次打量着环顾四周，熟悉的河岸，对面城市的的灯火，空气中青春与河水的气息，以及脚边散乱的啤酒瓶。
　　一起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她真的重生了。

　　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纷乱的记忆此刻在她的脑海中飞速拼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今天是她因为继父偷看自己洗澡，告诉母亲，母亲不相信自己后吵架，自己跑出家的时候。那天不会喝酒的自己，第一次喝醉了酒，后面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想到这儿，一旁的手不自觉的捏紧了几分……

　　“张明这个人渣……这次不会放过你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这双明显更年轻，更纤细甚至因为酒精而微微颤抖的手。一种极不真实感包裹着她。

　　就在这时，冰冷的雨点毫无征兆的落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仰着头看向天，等雨点再次滴在脸上后，瞬间的冰冷，让她真真切切触碰到了真实感。也将她最后的一丝恍惚驱散。

　　终于嘴角抹开一丝淡淡笑，这个笑此刻应是庆幸，又或者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雨水迅速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冷意让她哆嗦了一下，却让混沌的头脑开始清醒过来。

　　她开始娘腔着站起身，酒精的作用下让脚步有些虚浮。凭着残留的理智和身体记忆，踉踉跄跄的跑向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凉亭。

　　亭外的雨更大了，大到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她靠在冰冷的亭柱旁，望着亭外连绵的雨幕，属于二十六岁沈听的记忆清晰地主导了全部。

　　她全部想起来了，关于今天的点点滴滴，这一晚，二十一岁的沈听，彻底对母亲的软弱感到失望。
　　可又将记忆偏向五年后，自己死后看见母亲的那一页画面时，那个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遗照哭泣的女人，此刻的沈听内心是复杂的，如若此刻换做是二十一岁的沈听，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嘶……”。脑袋再次疼痛，逐渐昏沉。

　　疼痛，加上身体里二十一岁的自己尚未消散的醉意，让她的思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正当她沉浸在这混乱的回忆中时，雨幕里，一束光穿透黑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伞，踏着积水，正急切地朝亭子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混乱的心跳上。她努力地聚焦视线，透过朦胧的雨帘和昏黄的路灯光晕，勉强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是李不言。

　　那张曾让她爱的发狂，现也恨入骨的脸，此刻正写满了担忧与焦急。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快步向她走来。

　　看着他越来越近，二十六岁灵魂里积压的复杂情绪——爱、恨、不甘、委屈，如同沸腾的岩浆，猛地冲垮了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和生理平衡。

　　她想开口，想质问他，想推开他，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颠倒。

　　世界仿佛倒塌。

　　在意识彻底剥离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他惊恐地喊了她的名字，看到他丢开了伞，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雨水气息的味道。

　　这个怀抱，曾是她全部的信仰与港湾，却也成了她最终绝望的囚笼。

　　她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只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被人横抱了起来，那人急切地奔走时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他一遍遍在耳边焦灼的呼唤：

　　“ 听听！听听！坚持住，我们马上去医院！”

　　失重感包裹着她，仿佛漂浮在云端，又像是沉入温暖的海底。

　　沈听在颠簸中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一片晃动模糊的光影。酒精和剧烈的情绪波动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摇摆。

　　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湿冷衣衫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滚烫，又坚实。

　　她微微转动脖颈，涣散的目光费力地向上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清晰的下颚。雨水沿着利落的线条滑落，滴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焦灼的情绪。

　　视线再往上，是他紧抿的唇。那双曾对她说过无数甜蜜爱语，也曾在她质问时保持沉默的唇，此刻正抿成一条冷峻的直线。

　　然后，是那双眼睛。

　　那双她爱过、恨过、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慌张。

　　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轮廓。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让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狼狈与脆弱。

　　“ 真年轻啊……，此刻的你。”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悄然浮上她混沌的心头。

　　这个抱着她的李不言，还不是后来那个游刃有余、心思难测的男人。他的焦急是真的，他的心疼是真的，他此刻世界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的专注……也是真的。

　　这副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冷漠的、在出轨证据面前沉默不语的背影，以及那个手攥药瓶、满脸绝望的殉情者，疯狂地重叠、撕扯。

　　爱与恨的藤蔓在这一刻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却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她分不清，眼前这个为她心急如焚的青年，和未来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究竟哪一个才是幻觉。

　　身体的本能让她不自觉地想向这个温暖的源头靠近，想汲取这份久违的、毫无保留的珍视。

　　可灵魂深处那道狰狞的伤疤，却在此刻发出尖锐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这个温柔却致命的怀抱。

　　这种矛盾让她无比疲惫。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眼角一滴无声滑落的泪，混着冰凉的雨水，迅速消失在他的衣襟里。

　　她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再次阖上了眼。

　　“算了。”

　　“太累了。”

　　在她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唯一清晰的感知，是他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生怕失去什么珍宝。

　　再然后，她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一次，她的归来，始于这个雨夜，始于这个她恨与爱的源头，却再次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命运的齿轮，在雨声中，悄然开始了新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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