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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三月 沾了别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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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侯府赏花宴人才济济。
却商迎着满树如霞云般灿烂的桃花从林间深处走出,手臂上垮着竹篮,里面钗着各色还盈着露珠的花枝。
青蓝色的裙角扫过地上铺的厚厚的花瓣,臂间绯色的披帛逶迤坠地,洇湿了一片深色。
“这位娘子,请等一步。”
却商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过身去,瞧见不远处一位青布襕衫的男子正面露急色地朝自己走来。
待离得近了,他似觉得不妥,停在了几步开外,“打搅娘子了,这手帕可是娘子遗失的?”
男子弯腰作揖,将手间的一块绣着纤竹的锦帕呈上。
却商眼前一亮,施施然回了一个礼,指尖轻挑着将它拿过,并未接触到男人宽厚的掌心。
“多谢公子,这手帕确是小女遗失的。幸得有公子,才不至于丢了去。”却商连忙感谢道,欣喜之意不言而表。
她看着男子身上着的衣衫,将竹篮里的一节桃花枝递给他,“公子是今年应试的举人吧。眼下没能什么相送公子,这株桃花枝是我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祝愿公子摘得桂冠。”
男子闻言,眉眼间滑过一丝受宠若惊,见桃枝已经递到了自己身前,也不好再做推辞,连忙接下,“谢娘子吉言。”
却商笑了笑,眼神从男子红透了的耳尖上挑过,转身走出了桃林。
回到绛珠轩,院外无人来接,却商挽着腕间的竹篮,提着裙裾上了台阶。
一走进院中,便见着绛珠轩内的下人跪了一地。
而台阶上首的太师椅里,安然坐着却成蹊。
敛着眼,无甚神情,院中人大气都不敢喘。
听得动静,却成蹊抬眼扫了过来,压着阴翳的眼皮缓缓展开,升起一抹让人发冷的笑,“商商,过来。”
却商胸口一滞,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却成蹊走去,“哥哥。”
她怯生生地开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今日赏花宴,哥哥怎么没去招待客人?”
“商商不也没去吗?”他笑着道,招了招手,叫却商离得近些。
瞧了一眼她冻红了的手,语气有些许意味深长,“商商,衣袖都湿了。”
却商心里冷不丁一惊,“我……”
“去桃林了?”他截断她的话,掀起眼皮看她。
却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见谁了?”
“没见谁!”
却商条件反射道,抬眼猛地撞进却成蹊审视的眸光,后知后觉自己反应实在太过明显,立时抿紧了嘴不打算再多言。
却成蹊看出她的小心思,转过头望向了院中的下人,“姑娘出门也不晓得找个人跟着,可见你们平素里有多怠慢。”
他微侧头,示意一旁持棍的人,“打。”
“阿兄!”却商睁大了眼睛,连忙拉住却成蹊的衣袖。
院中下人听得这番话,立时哭天抢地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啊!”
“阿兄,是我不要他们跟着的,你不要朝她们撒气。”
却商有些急了,素手拽着却成蹊的衣袖,湿润的指尖已经冻得泛红。
却成蹊低眼淡淡扫了一眼,转而眼神依旧漫不经心地落在院中下人身上,一旁持棍的小厮已经来到了众人跟前,操起长条凳子就将人往上面按。
“砰砰”的闷响接二连三地响起,婆子下人嘴里都塞紧了帕巾,哎呦声吞进了肚子里,只有一张涨红的脸频频落下冷汗来。
却商不忍再看,两行清泪落下,“阿兄,我就是去桃林摘花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书生,他捡了我的手帕,我就送了他一根桃花枝,便没见什么人了。”
她终于开了口,将在桃林的事系数道尽。
迎着却成蹊平静无波的眼眸,却商再三保证,绝对是真的。
怕他不信,还将腕间钗了繁茂花枝的竹篮递到了他面前。
却成蹊扬手,院中的下人停了杖责。
“那块帕子沾了别人的手,就扔了,好吗?”
他语气照例温柔,好似商讨,却商却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嗯”了一声,闷闷地应了却成蹊的话。
她知道,姑娘家的名声向来重要。
她虽然心中不满,但到底还是不敢忤逆却成蹊。
即便全上京的人都知道,她却商不过是个假千金。
真正的千金已经认祖归宗,而她,不日就会从族谱上被除名。
既然如此,她做什么,又与侯府有什么干系。
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做了出阁的事情,人们也只会说,“果真骨子里就是下贱的出身,即便被侯府养了那么多年,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
却商的难过实在太过表面,她从小到大在侯府里都是横着走,侯府上下哪里敢有一个人给她脸色瞧。
致使到了眼下,却商依旧学不会掩藏自己的心绪。
却成蹊瞧着她那一张足可以刮出黑灰的煤炭脸,轻叹了一息,“明日跟我去书院上学。”
一听这话,却商一张脸刹那变得惨白,抬眼看却成蹊更是觉得天都塌了。
自从真千金找上府以后,却商就鲜少再出门。
更别提还要去书院里见昔日同窗。
却商不敢想象自己要被取笑成什么模样。
“阿兄,我不……”
却商笃定了不要去书院,可话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院中柳婆子的一连串咳嗦声打断。
却商顿了顿,再看却成蹊的眼神,也再开不了半句腔。
于是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地应是。
却成蹊离开了,柳婆子扶着被打得发麻的老腰一瘸一拐地来到却商面前,“还好大公子没有抓住姑娘私下见了人一事不放。姑娘这个时候莫要犯浑,还是要顺着大公子一些才是。”
却商转身,有些气恼地推门而入,“见了又如何?如嬷嬷所说,反正沈学士家也退了亲,母亲也不会再管我,届时侯府定然随意遣个人打发了我,我为自己筹谋一番亲事,有何不可?”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柳婆子顾不得自己腰上的伤,连忙捂住了却商的嘴巴,“二姑娘诶,隔墙有耳,你可少说两句吧。”
“此事,是嬷嬷我心急了些,如今来看,大公子还是在乎二姑娘的,二姑娘莫要与大公子作对,讨好了大公子欢心,在这侯府,日子兴许还能好过些。”
却商点了点头,扳开柳婆子的手,叹口气,趴在了梳案前,“知道了。”
另一边,却成蹊出了院门,长青迎了上来,“奴去查了一下方才那人,他是今年的举人,青州人士,前些日子游湖夜宴,得了靖安王的赏识,与二姑娘确是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却成蹊微微蹙了蹙眉,继而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谁,声音很轻,“胆子倒是挺大。”
却商出了桃林以后不久,那书生的同窗便寻了过来。
眼见着这书呆子手执着桃枝,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几人嬉闹着涌了上去,勾肩搭背,“怎么,宋兄是被桃花仙子勾走了魂?”
这话原不过是调侃,不过是书生们平日里书读得累了,爱看一些话本子以做消遣。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各种志怪小说,大多都是关于世间草木会变成貌美的精怪,出来勾走男人的精魄修行的故事。
不过说者无心罢了,谁也没有当回事,可听者却是有意,宋望之被这一番话羞得满面通红,“我,我还真瞧见了。”
“得了吧,宋兄!你莫不是在前院吃醉了酒?”余下书生不信,轻笑着推搡了他两把,搂着他走出了桃林。
宋望之不欲与他们争辩,只手心里拿着桃枝,脑海里还浮现着方才女子的相貌,眉若远山,眼含春水,当真是清丽脱俗,可不就是桃花仙子?
回到前院,宋望之还对其念念不忘。
同窗聚在一起,唯有他一人魂不守舍。
这会儿已散了席,宾客们在府中随性游玩,聚在水榭这边的,不拘男女,除开有今年科考的举子,还有名冠上京的才女,众人一道品茗作诗,好一阵热闹。
又突听得一阵嘈动,宋望之抬眼望去,只见廊庑尽头众人簇拥着的其间一人,隐隐约约露出些白袍衣角来。
似有所感一般,那人侧头望来,隔着攒动人群,平静的眸光精准地落在他面上。
惊得他心头兀得一跳。
那眸光随之又落到了他手中,他不知怎的,竟觉得手背发烫,立时手忙脚乱得将桃花枝藏了起来,心头发怵。
再抬眼望去,男子已经转过了头去,仿若方才的一眼只是随意瞥着,无甚深意。
可那抹似深潭一般,仿佛扔一粒石子都泛不起涟漪的眼神却深深烙刻在他脑中,后脊也由此升起绵密的寒意。
男子白袍锦衣,目若无尘,身形落拓挺拔,立于众人间,犹然鹤立鸡群,周身清隽贵气浑然天成。
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面向身前人时眸光坦荡,不避不闪,毫无谄媚之态。疏离清冷间,又予人春风拂面之温,一举一动皆得体有度,进退从容。
宋望之见状,微垂眼帘,竟生出几分艳羡来。
身边人窃窃私语,说那位便是今日这赏花宴的主家,侯府的大公子,却成蹊。
也是胤朝官学澜山书院的祭酒大人。
他犹自心惊,怪不得能有这般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