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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余香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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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浮袅心字香,还袅袅透雨幕。
这缕绸香缠缠绕绕,不肯散于虚无的烟绡。幽韵转沉,化作一把银燕,款款裁开盈满清露的丝络。随着雾縠的垂落,似有似无的丝缎,随着温氲轻吐,浮漾轻蹭着脸庞,牵起细微的簌簌。
似是那竹屋中,香幔重重垂落,幽香浮动,牵起的温潮;又像被一片温热的砂纸反复摩挲,绵绵痒,微微痛。痛并合着痒,化为一道刺耳的闹铃,叫醒杳霭蜃景。
言谨轻抬眼帘,褪去雾水的双眸,还浮荡着倦意。
梦,是醒了。
可梦里的霏微,还未退去。
那股迷梦洇染的溽湿,如笔毛蘸墨轻扫,烟墨不仅洇透了瞳色,更在那鹤素上,沉几许玄露垂纹。
烟枕中,烛影摇红。
烛身的斜坠,绛脂的缓注,将那滚烫的红膏,化作额间蜿蜒垂淌的珠露。初时如红炉余暖,触手生温;渐次化作青霜暗度,指尖微沁。最终,凉热交替遗韵的水痕疏影,如洗笔水色,浓淡间浮着未定的山峦。
言谨垂眸,瞧着鹤素般的薄被之下,那一片由自身欲念泅开的垂纹,正似古画以淡墨渍染的浮光,湿笔晕出的白霭。白霭沁着云髓,无声诉说着方才秘境的沉沦。
他起身,指尖触及那抹微潮的凉。液态的丝绸,若藕霜的新调,也如一渍尚未冷却的、浸着醉肌色的蜡渍。
只可惜,梦里的沉香可以逐风委逝,但现实中被渍玉的织物,却需要亲手洗涤。
此时,言谨口中叹出的兰息,飘旋空中,似窗外花坛渐醒的幽兰,旋停散在空中,如雾绸起皱的暗雅。雅淡的消逝,随着言谨离榻时牵起的气流指纹,未振的声线,款款抚平。
他携着那方沾染了“醉肌色”的织物,推开门,步入掺和着温玉息的水云轩。
此时,沄漫气体中的香晕,似蝉轻绡的羽翼,它掠去软壁上浸微浸灭的胭脂渍,也抹去了残存在心中那根还未逝流的墨痕。
水流湍湍自银渡中吐出,在“醉肌色”的织物上溅起细沫千叠,恍若春溪跳珠漱石,浮起玉沫玲珑。
此时,言谨凝心注虚于这场无声的“涤画”,全然未觉——
“啧,我当是哪位仙君在此‘涤濯缨’呢……原来是我家老弟。”
漂浮空中的声线,回荡在耳廓,它似是一根松针,刺破烟霏糊住的耳膜,也扎碎满室氤氲的诗境。
只见,递出这话之人,正抱臂倚在门框边。他嘴角漾起的弧度,似灰雾掩盖的明月,半纱遮盖迷人面,留下的一双眸子,一个半身,正如那人浮在脸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言谨冲洗的动作一顿,飞溅的水花,像是狗甩水时坠落的水珠,它沾湿了袖口,也惊起尚且恢复的心湖。心湖的动荡,泛起淡红的涟漪,熏染着耳根,也晕染着如青光似的脸庞。
他没回头,只是趁着湖荡的间隙,声线轻飘,四平八稳道:
“言昭南,出去。”
“哟,害什么羞啊?”
言昭南非但没走,反而踱步上前。他偏着头瞧向那水池,口间吐出个“啧”音,上调的声线,溢满狡黠的腔调,漫不经心道:
“来,跟哥说说,是哪路神仙入了我宝贝弟弟的梦,把这‘画卷’染得这么……春意盎然?”
言谨关掉水龙头,溅玉满堂的水韵顿消,如同即将干涸的玉泉,泉口坠落最后一滴珠液,正贴着透凉的水廊,珠垂玉坠,坠在温意的手背,也坠在动荡不安的心脏。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好似深幽的峡谷,回荡飘旋的跳音,一声起一声落,余响徘徊的颤袅,似是竹屋中茶雾微曳,在彻底消逝前,留下疏点薄绯,遗于耳廓。
他依旧没回头,只从壁钩上扯下毛巾,不疾不徐擦拭着每一根指节。埋没棉絮的银露,正如方才片刻的狼狈;而还未消退的轻珠,正同帕上痕存的氲迹。
这场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便如池面风止,岚雾香魂归寂,唯余青灰水汽,于虚空处渐放袅袅清莲。
“不说就算了,”言昭南瞧见那架势,也未曾多语。他耸耸肩,转身时拖鞋散出的“啪嗒,啪嗒”声,糅合着喉间溢出的声线,袅绕水月身,“爸热了牛奶,在桌上,你那杯加了槐花蜜,哈……败败火。”
合着笑意的尾调,似清风间藏着的音逗,只顾与湖面蓬戏,却不知飞溅的淤泥,缀点着纤纤莲华。
言谨没应声,将毛巾挂回原处,指梢还溺迹着棉絮的糯意与淤花的浊息。浊息沁化着温意,化为一束从灯盏垂吊的金束,慢送着他步入餐厅。
迎接他的,正是那杯如盏暖玉般的热奶。
他端起杯子,咽下喉间的滑润。蜂蜜的沁甜,奶味的浊腥,萦绕在眸前扎眼的光束,渐渐迷盖了奶味的回甘。蜃境的眩晕感逐渐袭来,杳茫中,盖在眸前不是餐桌头顶的蜜霭,而是医院电梯间,那束如瑶晕晃眼般的冷光。
口中回甘的气味,也骤然转为树莓硬糖的酸甜馨腻。顺滑的液体在舌尖化作硬质的糖块,而回荡耳畔的,不是言昭南的打趣,而是迷境中,那道心念的声线。
“言谨,你……好些了吗?”
声线同良药,浸透全身,剪断混沌的思绪,消褪空玄的迷晕。
“嗯……谢了,”言谨顶了下硬糖,酸甜密布着舌尖,像是细小的微针,几许酸胀,几些痛意,还有……不可察觉的爽感。紫红色珠水顺着飘出的声线,“想不到,江祈越你平日爱吃这糖?”坠入温意组成的河道,落入淡青色的湖水,不知踪迹。
“那也比你爱吃的薄荷味好,又冲又凉……还真是物虽其主,”江祈越合上病例,飘散的尾调,似那倚在壁沿上的身躯,闲散又带着些倦意。他捻起眼睫,朝后瞧去,落在额角那滴向下坠的微沁。
微沁散着冷意,却被那摇曳的烛火,层层浸染,氤氲化雾,没在轻滚的喉骨。还未退去的残霭,熏染了眼眸,也醺染着那溢出喉间不平的腔调:
“低血糖……就揣些糖在包里,别硬撑,这次上赶着是我,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叮嘱的尾音还在烟縠中轻撞,雾水埋过声线,也糊住那人如蝉翼般的鼓膜。
言谨并未回应那份“体贴”的叮嘱,只是用目光描摹男人生在梁节上那颗淡褐小痣,像舌尖融化的树莓糖,温意里裹着微涩。糖渍滑过喉管变成眼底潋滟,牵出黏稠的琼丝,缩短二人的距离,也捻起尚在宁谧中的悸动。
“江祈越……”
吐出的声线,似炉前焚烧的烟魂,袅袅攀升,寡淡如水,但又随风摇曳,变得忽高忽低,渐浓渐沉。它落在那人耳畔,浸润着风絮的温意,徐徐浮于耳廓:
“你鼻梁上这颗浅痣,倒像羊脂玉被笔毫缀点的裂痕。不过…这般夺目,我倒怀疑,是夜水故意落下的那粒星砂渍。”
温意撤离,余下轻烟薄缕缭绕耳膜,空茫的痒,空茫的动,像是芳心律动,又像震颤的心弦。
直至耳骨透上抹浅绛,江祈越这才明白,那缕蜃气原是那人未诉的情愫,在白光中袅袅勾勒着言外寄意的轮廓。
“我看你有病吧,言谨!”
余音的微震,薄落浮生妄境,飘进言谨耳畔轻轻绽破。
此时,指梢传来陶瓷的微沁,化作一根烟痕般的线缕。它拴住发梢,将他从短暂魂游中拽回,便烟消云逝。
言谨垂下眼,瞧着杯中正升腾的暖意,仿佛方才那缕酸意的回温,不过是浮在杯口,一点即破的乳白泡沫。
他稳了下神,将残剩的牛奶饮下,咽去了那点由清晨滋生、回忆浸润的暗涌。随之升起的暖意,同窗外幽蓝的沉降,温定着那缕挥之不去、酸甜交织的秘密。
此刻,杯底轻触桌面,震出的一丝颤音,如未止的心弦,余音袅袅荡开的青湖。
水痕轻漾,清漪漫溢。
清漪忽作云阶,步送着两人沉入蜃楼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