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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碰我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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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雨季的潮湿中缓慢爬行。
江楠楠在听雨轩工作满一周时,已经能熟练地分辨龙井的明前雨后,记得住常客们的喜好,甚至学会了用古筝弹简单的《茉莉花》。佩佩总是温和地纠正她的错误,从不发火,像江南的水,柔软却有力量。
“你很有灵气。”
有天下午客少时,佩佩边插花边说,“很多年轻人待不住,嫌这里太慢,总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想去大城市闯闯?。”
江楠楠正擦拭一只青瓷茶杯,闻言抬头:“我以前在城里,每天赶地铁、加班、吃外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来这里才发现,时间原来可以这么长。”
“长到让人心慌?”佩佩微笑。
“有点。”江楠楠老实承认,“特别是晚上,老宅那么大,只有我和...”
她顿住,没说完。佩佩却了然:“和宋言生?”
“佩佩姐,你好像很了解他?”
佩佩将一枝白菊插入瓶内,动作优雅:“谈不上了解。只是他刚来镇上时,在我这儿喝过三个月茶。每天下午三点,靠窗第二个位置,一壶碧螺春,坐两个小时。”
江楠楠想象那个画面:宋言生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老街,沉默如雕塑。这画面让她心里某处微微发紧。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
“画图,很多很多图。”佩佩回忆,“我好奇看过一眼,全是老街的建筑测绘——檐角的角度,瓦片的排列,木雕的花纹。他说,这些东西再不记录下来,就要消失了。”
“消失?”
“拆迁。”佩佩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怕惊扰了什么,“去年就有风声了,今年动作更大。你看街尾那几家店铺,已经挂出转让牌子了。”
江楠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老街上,几家经营多年的铺面确实门窗紧闭,门上贴着鲜红的“拆”字,像伤口。
傍晚下班时,天空又开始飘雨,雨点窸窸窣窣,像是要把屋瓦敲碎。江楠楠没带伞,小跑着往回赶。路过一条偏僻小巷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重物拖拽声,还有压抑的呜咽。
她停下脚步,犹豫着探头看去。
巷子深处,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橘猫正被三个半大孩子围住。其中一个拿着树枝戳它,另外两个哈哈大笑。橘猫的后腿似乎受伤了,挣扎着想逃,却一次次被逼回墙角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喂!你们干什么!”江楠楠冲进去。
孩子们吓了一跳,但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女孩,又嚣张起来:“关你屁事!”
“欺负小动物很光荣吗?”江楠楠气得声音发颤,“它已经受伤了!”
“受伤了又怎样?流浪猫而已。”拿树枝的男孩撇嘴,“我爸说,这些猫早晚都要被抓走。”
“抓走?”
“是啊,拆迁队雇了人清理这些流浪猫狗,说影响施工。”另一个男孩说,“一只给二十块钱呢。”
江楠楠心脏一紧。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猫尸体。
“滚。”她冷下脸,“再不滚我报警了。”
也许是她眼神太凶,也许是怕真的惹麻烦,三个男孩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只剩下她和那只瘦小1的橘猫。
橘猫警惕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它真的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橘色的皮毛脏兮兮的,后腿有一道伤口,已经化脓。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江楠楠蹲下身,轻声说。
她从包里拿出中午没吃完的半块面包,掰碎了放在地上。橘猫犹豫了很久,终究抵不过饥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狼吞虎咽。
“慢点吃,都是你的。”江楠楠看着心疼,“你叫什么名字?大橘?胖橘?算了,就叫大橘吧,虽然你现在一点也不胖,不对不对,还是叫你小幸运吧,以后的日子希望你幸运。”
大橘吃完面包,抬头看她,轻轻“喵”了一声,像是感谢。
“你腿受伤了,得看医生。”江楠楠自言自语,“但我现在没钱…算了,先带你回家,总比死在这里好。”
她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大橘裹起来。这次橘猫没有挣扎,也许是因为太虚弱,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善意。
抱着猫回到老宅时,天已经黑了。宋言生正在天井里锯木头,看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外套,眉头一皱:“你又捡猫了?”
“什么叫‘又’?它是第一个!”江楠楠理直气壮,“它受伤了,那些坏孩子欺负它……”
“所以你就带回来了。”宋言生放下锯子,“江小姐,我提醒你一句,这里是老宅,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
“它很可怜的!”江楠楠把大橘抱得更紧,“你看它瘦的,腿也伤了,我不带它回来,它会死的!”
宋言生走过来,掀开外套看了一眼。小幸运虚弱地叫了一声,可怜兮兮。
“伤口化脓了。”他皱眉,“得清创。”
“你会治?”江楠楠眼睛一亮。
他沉默了一瞬
“不会”
宋言生转身往工具房走,“自学成才,你说我是不是该开个宠物诊所?”
话是这么说,他拿来了医药箱。小幸运上药时挣扎得厉害,差点抓伤宋言生。
“别动!”江楠楠按住猫,“小幸运乖,他在帮你……”
“喵——!”小幸运一爪子挥过来,宋言生手背上顿时三道血痕。
空气凝固了。
江楠楠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没事吧?”
宋言生看着手背上的伤,表情莫测。江楠楠以为他要发火,却见他只是平静地拿酒精棉擦了擦,继续上药。
“它害怕。”他说,“换作是你被陌生人按着处理伤口,也会挣扎。”
江楠楠愣住。这个男人,对猫都比对人宽容。
处理好伤口,宋言生给大橘也做了个简易夹板:“明天带它去兽医那儿,打疫苗,做驱虫。”
“医药费……”
“记账上。”宋言生打断她,“等你以后有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江楠楠撇嘴:“小气鬼。”
“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宋言生收拾医药箱,“还有,别让它碰水,小幸运伤还没好。”
“知道啦。”
那天晚上,江楠楠的房间里多了一个猫窝。
“小幸运”江楠楠凑到小幸运面前,“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幸运喵呜了两声,似是开心
深夜,江楠楠被猫叫声吵醒。打开灯一看,小幸运不知怎么跳上了书架,正对着一本旧书龇牙咧嘴。
“小幸运!下来!”江楠楠伸手去抱,小幸运一躲,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下来。
其中一本硬壳书砸在地上,摊开来,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落。
江楠楠捡起来,愣住了。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奶奶,和一个英俊的男人并肩站在老宅天井里,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眉眼间……
“像宋言生。”她喃喃自语。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1985年春,与延生父子于老宅。愿此屋长存,情谊永驻。”
延生。宋延生。
原来他不叫宋言生。至少,奶奶叫他延生。
江楠楠握着照片,心里翻江倒海。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秘密?为什么用化名?为什么奶奶和他家这么熟?
第二天早上,江楠楠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厨房时,宋言生已经煮好了粥。
“没睡好?”他看了她一眼。
“小幸运半夜闹。”江楠楠含糊道,偷偷观察他的表情,“那个……你手还疼吗?”
“小伤。”宋言生盛了碗粥推给她,“吃完带猫去兽医那儿,我今天要去市里买材料。”
“哦。”江楠楠低头喝粥,酝酿着怎么开口问照片的事。
“那个……”
“什么?”
“你……”江楠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宋言生奇怪地看她一眼:“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江楠楠埋头猛喝粥。
带小幸运去兽医那儿是个大工程。江楠楠找了个纸箱,把小幸运放进去,一路上,小幸运在纸箱里嗷嗷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兽医是个和蔼的老先生,看见小幸运就笑了:“又是你?上次捡一只,这次捡一双?”
江楠楠连忙摆摆手“我就捡了它一只”
老兽医扶了扶老花镜“怎么不是你,你猫粮的收货地址填的是小冯的老宅吧,我记得几个月前也是这个地址,不过...不过来人是个男的,抱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猫”
“男的?是宋言生?他不是不喜欢猫吗”江楠楠嘀咕着
检查结果,小幸运除了腿伤,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寄生虫。老先生一边开药一边说:“好好养,橘猫容易发胖,等伤好了,保证变成个大胖子。”
“那它就叫小幸运没错。”江楠楠摸摸猫头。
从兽医那儿出来,江楠楠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打算晚上炖汤。回去的路上经过老街,她看见几个工人正在测量一家店铺的尺寸,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女人——是杨斌。
杨斌也看见了她,微微一笑:“江小姐,真巧。”
“杨经理。”江楠楠点头致意。
“这是你的猫?”杨斌看着纸箱里的小幸运,“真可爱。不过老街马上要施工了,流浪猫狗最好别养,不安全。”
江楠楠皱眉:“小幸运不是流浪猫,是我的猫。”
“是吗?”杨斌笑容不变,“那最好看紧点。施工期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这话听着像关心,却让江楠楠后背发凉。
“谢谢提醒。”她抱紧纸箱,“我先回去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杨斌还在看她,眼神难以捉摸。
那天下午,江楠楠一边炖鱼汤,一边逗猫。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大橘懒洋洋地瞥她一眼,那眼神竟然有点像宋言生——高傲,不屑,但又莫名可靠。
宋言生傍晚回来时,鱼汤刚好出锅。他拎着一袋五金零件,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愣了一下。
“洗手吃饭。”江楠楠端着汤出来,“我炖了鱼汤,给小幸运也留了没放盐的。”
宋言生洗手坐下,看着一桌菜:“今天什么日子?”
“感谢你救了小幸运。”江楠楠给他盛汤,“还有……谢谢你收留我。”
宋言生接过碗“这本来就是你家”
想问出口的宋言生救助流浪猫还是没问出口
饭吃到一半,江楠楠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我在奶奶的书里找到的。”
宋言生动作顿住了。他看着照片,很久很久,久到鱼汤的热气都散了。
“你叫宋延生。”江楠楠轻声说,“为什么用化名?”
宋言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安全。”
“和我有关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看着照片上的小男孩,“那是我七岁。父亲带我来见冯婆婆,说这是他最敬重的人。”
“你父亲和奶奶……”
“青梅竹马,后来各自成家,但一直像家人。”宋言生声音平静,“我父亲是建筑教授,专攻古建保护。十年前,他参与一个老街改造项目,因为反对过度开发,得罪了人。”
江楠楠屏住呼吸。
“后来他出了车祸。”宋言生说,“警方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所以我改了名,离开了原来的城市,一边做古建修复,一边查当年的事。”
“你怀疑……”
“我怀疑害死我父亲的人,现在还在这行里,而且混得风生水起。”宋言生看着她,“所以江楠楠,离杨斌远点。离所有拆迁相关的人,都远点。”
江楠楠心脏怦怦跳:“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宋言生拿起照片,指尖摩挲着奶奶的笑容,“冯婆婆信里说,你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固执,善良,容易惹麻烦。她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但如果你自己往麻烦里钻,我可能护不住。”
江楠楠咬了咬嘴唇:“奶奶的房子……也会被拆吗?”
“会。”宋言生毫不委婉,“除非你能证明它有不可移动的价值,或者,找到让开发商放弃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还要修它?明知它可能被拆?”
“因为这是冯婆婆的遗愿。”宋言生说,“也因为,有些东西即使注定消失,也值得被认真对待到最后。”
那天晚上,江楠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脚边,小幸运和大橘挤在一个窝里,睡得正香。
她想起宋言生的话,想起那些猫的尸体,想起杨斌的笑容,想起老街上的“拆”字。
也许奶奶让她回来,不只是为了有个住处。
也许宋言生出现,不只是为了修房子。
也许小幸运来到她生命里,也不只是巧合。
窗外,梅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江南的雨季很长,长到足够许多故事发生,也足够许多秘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