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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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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空气里拧得出水来。江楠楠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宅门口时,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嘎吱声。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樟木箱、灰尘和隐隐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像一记时间的闷拳。
“有人吗?”
她声线颤抖,潮湿的木板味像极了恐怖片开头的氛围
空旷的房子内无人应答。
江楠楠吃力把行李箱拖进门槛,环顾四周。这是奶奶留下的老宅。
房子是典型的江南院落,白墙黑瓦,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树,现在不是花期,枝叶倒是茂盛。奶奶三个月前离世了,这房子一直空着,直到江楠楠在城里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涨租,她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去处。
“打扫打扫应该能住人。”她自言自语,卷起袖子准备开工。
刚推开客厅的门,一个身影从里面窜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江楠楠尖叫一声,后退两步。
她慢慢抬头向上望去,期望着不要是什么非人哉的东西,好在,是个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色牛仔裤,右手拿着还没来得及接水的水杯
“你是谁?”两人异口同声。
“这是我家!”江楠楠先发制人,双手叉腰,“这是我家,你怎么进来的?”
她思索了一会道“不对,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男生眉头皱起来,上下打量她:“你家?我在这里工作快一个月了,从没见过你。”
“工作?”
江楠楠提高音量,“什么工作?谁允许你进来的?”
“冯婆婆同意的。”男生语气平静,弯腰捡起地上的图册,“我是宋言生,建筑设计师。冯婆婆生前委托我改造这栋老宅,说是要留给她孙女。”
江楠楠愣住了。奶奶确实在电话里提过要修缮老宅的事,但那时她工作忙,没太在意,只当是老人家的唠叨。
“我就是她孙女。”她的气势弱了几分,但很快又挺直腰板,“可是奶奶已经过世了,委托也应该终止。请你现在离开。”
宋言生没动,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合同在这里,冯婆婆预付了30%的订金,工作已经开始了。你要终止可以,按合同赔偿违约金。”
江楠楠接过合同,快速浏览。白纸黑字,奶奶的签名,还有红手印。条款清晰,违约金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相当于她三个月工资。
“这……这不合理。”她试图挣扎。
“合理合法。”宋言生收回合同,语气平淡,“如果你不打算终止,我可以继续工作。但需要你配合,有些地方需要做决定。”
江楠楠咬住下唇,内心天人交战。她现在确实没多少钱,工作也刚辞——受不了那个总想摸她手的秃头上司。这老宅虽然破旧,但至少是个容身之处。如果真要付违约金,她只能睡大街了。
“你住哪里?”她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宋言生指了指东厢房:“冯婆婆说改造期间我可以住这里,方便工作。合同里有写。”
江楠楠重新抢过合同翻找,果然在补充条款里看到一行小字。她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设陷阱的人是她最亲爱的奶奶。
“那我住哪里?”她几乎要哭出来。
“有间房暂时空着。”宋言生顿了顿,“或者你可以选择住宾馆,直到工程结束。”
江楠楠瞪着他。这个男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侵占了一个无辜女子的家。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妥协。等找到工作,有了钱,再把这个讨厌的家伙赶出去。
“好,你继续工作。”她咬牙切齿地说,“但我有条件。第一,不能随便进我的房间;第二,不能用我的东西;第三,晚上十点后必须保持安静;第四……”
“第五第六第七?”宋言生挑眉,“你要列个清单贴墙上吗?”
江楠楠被噎住,脸涨得通红:“总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成交。”宋言生出人意料地爽快,转身就要回客厅。
“等等!”江楠楠叫住他,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我饿了,这里有吃的吗?”
宋言生头也不回:“厨房有面条和鸡蛋,自己煮。煤气罐我昨天刚换的。”
江楠楠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拖着行李箱往客房去。房间比想象中整洁,显然有人打扫过。床铺是简单的木板床,但铺着干净的蓝印花布床单,窗户开着通风,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鲜翠欲滴。
简单收拾后,江楠楠来到厨房。老式灶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碗柜里整齐摆着几个瓷碗,煤气灶果然是新的。她煮了两碗鸡蛋面,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一碗走到客厅门口。
宋言生正趴在桌上画图,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他鼻梁很高,嘴唇紧抿,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
“喂,吃面。”江楠楠把碗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语气生硬。
宋言生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谢谢。”
“别误会,只是不想欠人情。”江楠楠转身就走,听到身后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
夜深了,江楠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月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想起奶奶,想起小时候暑假来这里,奶奶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讲这条老街的往事,讲院子里那棵桂树是哪年栽的。
“囡囡啊,人这一生就像江南的雨,看似绵软,却能滴水穿石。”奶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她侧过身,眼泪无声滑落。奶奶走了,她工作丢了,现在又和一个陌生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生活怎么就这样了呢?
第二天一早,江楠楠被敲击声吵醒。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宋言生正在天井里测量什么,旁边堆着一些木料。
“早。”他简短地打招呼,继续工作。
江楠楠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她决定出门找工作,离开这个令她心烦意乱的地方。
梳洗时,她发现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漏水。她用力拧了拧,不仅没拧紧,反而哗啦一声,整个水龙头掉了下来,水柱喷涌而出,冰凉的液体淋了她一身,瞬间把她浇成落汤鸡。
“啊——!”她尖叫。
宋言生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江楠楠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滴答答滴水,手里还拿着那个断掉的水龙头,一脸惊恐和无助。
“别动。”宋言生迅速找到总阀门关掉水源,又不知从哪找来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去换衣服,我来修。”
江楠楠羞愧难当,裹着毛巾跑回房间。换好衣服出来时,宋言生已经修好了水龙头,正在清理地上的积水。
“那个……谢谢。”她小声说。
“老房子很多东西都老化了,需要慢慢换。”宋言生站起身,“我列了个清单,你看看哪些需要优先处理。”
江楠楠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项:屋顶瓦片松动、电线老化、木结构防虫处理、排水系统疏通……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预估费用,最便宜的也要几百块。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奶奶预付的订金只够做初步评估和设计,实际改造需要更多资金。”宋言生平静地说,“当然,如果你选择只做必要的安全维修,费用会少很多。”
江楠楠瘫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她银行卡里的钱,付完这个月的水电燃气费,就所剩无几了。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先做最必要的吧。”
宋言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去工作了。
那天下午,江楠楠在镇上逛了一圈,问了几家店铺是否需要人手,得到的答复不是“不需要”就是“工资很低,你能接受吗”。她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经过一家茶馆时,看见橱窗上贴着招聘启事:招服务员,包吃,月薪两千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竹制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有人在弹古筝。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气质温婉。
“你好,我看到招聘……”江楠楠开口。
女人抬头,眼睛弯成月牙:“来应聘的?我是老板,叫我佩佩就好。”
面试出奇顺利。杨佩佩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就决定录用她。“明天就可以来上班,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工资三千二,可以吗?”
江楠楠连连点头。走出茶馆时,她感觉天都亮了一些。至少,她暂时不会饿死了。
回到老宅,宋言生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去建材市场,晚归。厨房有饭菜。”
江楠楠走到厨房,果然看到电饭煲保温着,两个菜用盘子扣着,还是热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盘普通的家常菜——青椒炒肉和清炒西兰花,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好像也没那么糟?
晚饭后,她坐在天井的摇椅上,看暮色一点点吞噬天空。桂树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就像她看不清的未来。
手机响了,是哥哥江源。
“楠楠,你搬到奶奶老宅了?”江源的声音带着担忧,“一个人住老房子行吗?要不还是来我这儿?”
“没事的哥,奶奶的房子我挺喜欢的。”江楠楠故作轻松,“而且有个建筑设计师在帮忙改造,挺专业的。”
“设计师?男的女的?多大年纪?”江源立刻警觉起来。
“男的,二十七八吧。奶奶生前委托的,有合同。”江楠楠赶紧解释,“他人还行,就是有点……怪。”
兄妹俩聊了一会儿,江源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挂断电话后,江楠楠望着天空中浮现的第一颗星星,轻轻叹了口气。
宋言生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多,拎着一袋工具和材料。看见江楠楠还在天井里,他微微一愣:“还没睡?”
“马上。”江楠楠站起来,“那个……谢谢你留的饭菜。”
宋言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东厢房。走了几步,他回头:“明天我要换屋顶瓦片,会很吵。如果你在家,记得戴耳塞。”
“我找到工作了,明天开始上班。”江楠楠说。
“哦,恭喜。”宋言生顿了顿,“在哪里?”
“镇上的茶馆,叫‘听雨轩’。”
宋言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挺好的。”
两人各自回房。江楠楠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宋言生在整理东西。她想起哥哥的警告,又想起今天那两盘温热的饭菜,心情复杂。
她翻了个身,甩了甩浆糊一样的脑子
“不对!一顿饭而已,不能轻信陌生人”
夜深了,她终于沉沉睡去,梦见奶奶还在,坐在天井里摇着蒲扇,桂花香弥漫整个院子。
梦里,奶奶对她说:“囡囡啊,人生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奶奶慈祥的笑容,感到久违的安心。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江南的老街和老宅。桂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诉说着什么只有时间才懂的秘密。
而另一间房,宋言生并未入睡。他坐在桌前,摊开的图纸旁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桂花树下,笑得灿烂。他凝视良久,最终将照片小心地收进抽屉深处。
夜还很长,江南的梅雨季还未结束。
就像某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