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46、姜时初的告白 那

　　那年初春，时予珩的公司拿到了第一轮融资。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办公室都炸了锅，陈经理把大家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简短的庆祝会，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开发小哥都端着饮料跟人碰了杯。姜时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时予珩被几个同事围在中间，他脸上还是那副不太激动的表情，但姜时初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杯壁，这是他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散会之后大家陆续回了工位，姜时初往自己座位走的时候，经过时予珩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他看见时予珩正站在窗边往外看，手里那杯饮料还没放下。他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框。

　　时予珩转过身来。

　　“恭喜。”姜时初靠在门框上说。

　　“谢谢。”

　　“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说个事。”

　　时予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约在小区旁边那条河边的步道上。春天的晚上风已经不冷了，河边柳树抽了新芽，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茸茸的绿意。两个人沿着河走了一段路，姜时初走得不快，时予珩在他旁边，步子跟他保持一致。

　　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姜时初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时予珩，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桥面上。他看着时予珩，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挂在脖子上没有系紧，露出的那截脖颈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他看着这个人的脸，这张他看了七年多的脸，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从高中教室到河边春夜，每一次看的感觉都一样。

　　“时予珩，”他说，“我喜欢你。”

　　他以前说过这句话，在高中那条小路上。但那时候他说完就被四个字推开了。这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次稳，因为他知道对面这个人不会再说出“你走你的路”了。

　　“我说了很多次了，”他继续说，“从高中到现在，可能说过几十遍上百遍，但大部分都是对自己说的。今天我当着你的面再说一次——我喜欢你，不是同桌那种，不是朋友那种，是想跟你一起过日子的那种。你以前不让我说，我忍了很久，但我现在不想忍了。”

　　时予珩站在他对面，路灯的灯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亮的程度姜时初以前见过一次，那次他把银杏书签递过去之后，对方说“谢谢”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你之前问我，我想要什么。”姜时初说，“我想跟你说清楚了。我想要你站在我旁边，不是隔半步，是贴着肩膀那种。我想要你加班到半夜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我还在，不用发消息问就直接走上来。我想要你的明年除夕、后年除夕、以后的每一个除夕，都跟我一起过。我想要你这个人。”

　　他说完了。河边的风吹过来，把柳树枝条吹得轻轻摆动了一下。时予珩站在他面前，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本来隔着两步的距离，一步之后变成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这一步之后两个人都站在同一盏路灯底下了。

　　“姜时初。”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河边的夜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以前跟你说‘你走你的路’，那是我怕。我怕你走到我面前了又会走，我留不住。但你走了这么久，到现在还站在这里。”他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我也想要。你说的那些，明年除夕，后年除夕，以后的每一个，我都想要。”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姜时初等了七年多的一句话：“所以你别走了。你可以一直站在这里。”

　　姜时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时予珩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没有躲，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待在他的掌心里，手指微微地回握了一下。

　　姜时初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那片暖意在掌心里是真实的，不烫，温温的，像一杯刚好入口的水。他握着那只手，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时予珩。“那我就不走了。”他说。

　　他们在桥上又站了一会儿。河面倒映着两岸的路灯，细碎的光随着水流一晃一晃地动着。时予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回握的力度，但没有抽走。

　　他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他还攥着那只被握过的左手，掌心里残存着一点暖意。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之后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慢慢地把手指松开，露出掌心。那只手刚才握过时予珩。他的手指比姜时初凉一些，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回握的力度不算重，但足够明确。

　　姜时初在玄关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伸手把灯打开，换了拖鞋走进去。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陆月熙发了条消息：“他说了。”

　　陆月熙回得很快：“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别走。”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弹出来一条：“他说的‘别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让我留下来的意思。”

　　陆月熙发了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长串表情。他发完表情又补了一句：“你哭了吗？”

　　姜时初看着这条消息，才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回了一句：“没有。”

　　他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件平时不怎么穿的外套挂到了门后最顺手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挂那件衣服，可能只是觉得，从明天开始他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配这个不一样的日子。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觉得很满，像一杯水刚好倒到了杯沿，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也没有溢出来，就那么稳稳地停在那里。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睁开眼又闭上。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纹路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张淡淡的网。他想起刚才在桥上时予珩走过那两步的时候，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想起他说“我也想要”的时候，声音还是轻的，但尾音没有上扬，是平落下来的，像一个终于落了地的句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

　　七年。他追了七年，终于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