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25、时予珩的视角：不是不喜欢，是不能 时

　　时予珩从小就学会了不跟任何人走太近。

　　这件事没人教他，但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孩扎堆玩，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翻图画书，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过去就会有人问他“你爸妈怎么不来接你”。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保姆来的时候他躲在滑梯后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来。小学老师让画“我的家”，他画了一栋房子，房子里没有人。老师问他为什么没有人，他说“没人住”。初中开始有人给他递纸条，他看了就扔了。不是那些人不好的，是他在扔掉之前就告诉自己：谁都不会留，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接。

　　那个家是一栋大房子，大得走路都有回音。妈妈住在二楼东边那间，爸爸住在二楼西边那间，他住在三楼。三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但可以连续很多天碰不上面。偶尔在楼梯上遇见了，妈妈会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说“写完了”，她说“好”，然后各自回房间。爸爸会问他“最近缺钱吗”，他说“不缺”，他说“好”，然后各自回房间。

　　这就是他的全部童年。

　　他从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属于他的。连父母都不属于他，更别说别人了。别人的好都是有期限的，过了期就会变质，与其等到变质那天，不如一开始就别碰。

　　所以他养成了一种本事：在别人靠近之前先退开。这个本领他练了十几年，练得炉火纯青，练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只有贺千砚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贺千砚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他退开的人。不是他不想退，是贺千砚不退。贺千砚从小就是那种你说一百句“别烦我”他还笑嘻嘻地坐在你旁边吃零食的人。他试过不理他，试过冷落他，试过用最恶毒的方式把他赶走，但贺千砚像口香糖一样黏在他鞋底上，怎么也甩不掉。时间久了，他放弃了，让贺千砚待在了他身边。但也仅此而已。贺千砚是他世界里的例外，唯一的例外。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一个例外了。

　　直到姜时初出现。

　　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把这个新同桌当回事。高三（二）班多了个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起来不好惹。他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因为跟他没关系。

　　但这个人很快就跟他有关系了。第一节课迟到，被李老师抓了个正着，他本来不想管的。但那天早上他在广播里确实听到了路况通知，校门口堵车了。他不是为了帮姜时初才开口的，他只是觉得老师冤枉了一个人，而他刚好知道真相。仅此而已。

　　然后姜时初就坐到了他旁边。

　　他当时有一点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换座位这个事他做过一次，高一时因为一个女生非要坐他旁边，他第二天就搬了桌子。他不想再做一次，太显眼了。他想着这个人坐几天大概就会觉得他无趣，自己换走。

　　但姜时初没有换走。

　　他开始给时予珩带牛奶，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放一盒在他桌上。时予珩不爱喝牛奶，嫌腻。但他没有推回去，因为姜时初放的时候会看着他笑一下，那种笑很轻，跟别人不一样，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种期待让他没办法把牛奶推回去。所以他喝了，喝完把盒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后来姜时初开始说话了，每天跟他说很多句。他大部分时候只回一个字，有时候一个字都不回，但姜时初不在乎，第二天继续说。

　　再后来他开始送东西了。一盆多肉，一片暖宝宝，一颗糖。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但每一样都带着一个意思，就是我惦记着你。这个意思像一根很细的针，一点点刺进他那层厚厚的壳里。

　　他感觉到了，开始慌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第二天早上姜时初来的时候会放什么在他桌上。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恐惧。他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始期待什么，最后一定会失望。因为从来没有人让他不失望过。所以他开始往后退了。他不接姜时初的话，不看他，故意坐远一点，故意把牛奶放一整天不喝。他在用最笨的办法告诉他，别靠我太近。

　　但姜时初没有走。

　　那条小路上，姜时初跟他告白的那天，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当场逃开。他听见姜时初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心脏好像被人捏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瞬。不是不喜欢，是不能。不能的意思是：他害怕。他怕自己一旦接了这份喜欢，就会像小时候抓住一把沙子一样，越攥越紧，最后什么都留不下。他怕自己会变成那种死死抓住一个人不放的人，他怕有一天姜时初也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而他到时候连壳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能说出那句话：“你走你的路，别把路走偏了。”

　　这句话是对姜时初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在告诉自己：时予珩，你别害他。你这个人学不会好好地被人喜欢，也学不会好好地喜欢别人，你唯一会的就是把靠近你的人推开。别害他。

　　他以为自己说完了就结束了。姜时初会难过几天，然后慢慢走远，最后跟所有人一样变成他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姜时初没有走远。

　　那天在天台上，姜时初说：“你只要不赶我走，我就待着。你赶我走，我就走远一点，但不会走丢。”

　　他站在风里听他说完了这些，心里那片结了十几年冰的湖面裂开了一条缝。他不确定那条缝会不会越来越大，会不会有一天整个湖面都碎开。但他知道一件事：姜时初看他的时候，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的眼睛里要么是对他的好奇，要么是对他的打量，要么是觉得他高高在上。只有姜时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这个人本身。

　　平安夜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亮着姜时初的聊天框。他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来来回回好几次。他想说的是“你吃了吗”或者“你在干嘛”或者“今天冷吗”。但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平安夜快乐。”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复。他以为自己发错了，不应该发，应该撤回。但他的手没有动，就那么让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聊天框里。

　　凌晨十二点半，他睡着了。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一行字，对面一片空白。

　　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姜时初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他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房间里很安静。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不喜欢。

　　是不能。

　　但他不确定那个“不能”还能撑多久。

　　因为姜时初看他一眼，他那层壳就薄了一寸。姜时初对他说一句话，他那层壳就裂了一道缝。姜时初在操场上跑完五千米冲他比“OK”的手势时，他那层壳差一点就碎了。

　　他开始有点怕了。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从壳里走出来，走到姜时初面前，跟他说——其实我也喜欢你。这句话他已经藏了十几年了，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他不知道说出来的那天，他是会松一口气，还是会彻底崩掉。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说了，那个人一定是姜时初。

　　只能是姜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