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枕上仙》树聊花

29、东宫

　　东宫内，沉香细细，日影移窗。

　　太子明昭刚批罢一叠漕运奏报，正欲暂歇，便听得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压低了嗓音的通传：“殿下，三皇子求见。”

　　明昭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三皇子几乎是踏着话音进来的，他规规矩矩地行过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直往兄长书案上瞟，怀里似乎还小心护着什么东西。

　　明昭看他这副模样，笑道：“看你的样子，倒不像是来讨教功课的。是又得了什么难得的奇文，还是寻着了合心的古本？”

　　“二哥英明！” 三皇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素面锦盒，小心地放到书案上，却并未立刻打开。

　　“不过这次，倒不是诗文古籍，是……是想求二哥帮个小忙。”

　　“哦？” 明昭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锦盒上，“何事需劳动你亲自来求？”

　　三皇子将锦盒轻轻打开，露出里面那截青玉竹节笔架。玉色温润，竹节天然，在书房沉静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

　　“二哥请看，这物件可还入眼？”

　　明昭略一端详，颔首道：“玉质温润，雕工顺势而成，倒也不失清雅之趣。”

　　见兄长认可，三皇子精神更振，便将在诗会上如何困顿，如何得林姑娘点拨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言辞间满是对那位林姑娘才思的钦佩，浑然未觉自己的语调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二哥，你是没亲耳听见，林姑娘当真是冰雪聪明！我那时脑中一团乱麻，她只寥寥数语，便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这份点拨之情，于我可是实实在在的，岂能空口道谢便罢了？”

　　他说得兴起，眉飞色舞，随即想到现实的难处，又苦恼起来：“可我若直接派人将谢礼送往荣国府，未免太过招眼，平白惹人闲话。若是托请姑母转交，姑母定要说我莽撞冒失，说不定还拦着不许。”

　　明昭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抬眼看向三弟：“姑母的性情，你最清楚不过，向来开明豁达，最爱晚辈真挚坦率。若非你之前的言行，确有欠妥之处，她又怎会轻易说你？”

　　三皇子的眼神立刻游移起来，不敢再与兄长对视。诗会上那脱口而出的拜师之言，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荒唐至极，这话如何能对向来重礼持重的二哥说？

　　他支支吾吾，试图搪塞过去：“也……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那日诗会上，多向林姑娘请教了几句，许是问得急切了些……”

　　明昭何等敏锐，看他这副心虚模样，便知定有更出格的言行，只是此刻也不便深究，只淡淡道：“既然知道姑母会说你冒失，便是知道分寸何在。日后在姑母面前，在林姑娘面前，更需谨言慎行，思而后动。

　　三皇子面上微赧，垂下头，老老实实应道：“二哥的教诲，弟弟记下了。”

　　明昭见他收了先前那副跳脱模样，将话听了进去，神色便缓和了几分：“你今日特意来找孤，绕了这许多，究竟是想求孤做什么事？”

　　三皇子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兄长：“再过几日，便是荣国府老太君的寿辰，二哥的赏赐定然是备好了的。我便想着，若是二哥能在给荣国府的寿礼之外，顺便将我这份小小心意带给林姑娘，岂不周全？不拘用什么由头，感念她先前为二哥祈福的诚心也好，赏识她才德出众也罢，总之由二哥出面，总比我自个儿胡乱行事要稳妥周全得多。”

　　明昭没有直接应下，只取过那方青玉笔架，垂目细看，见竹节形态自然，转折处流畅圆融，无丝毫匠气，确是一件雅物。

　　“三弟，东宫赏赐外戚，乃依朝廷体例而行，彰显的是天恩，亦是礼法。一举一动，皆有成例与分寸。若于其中夹杂私人酬谢之礼，即便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也难免模糊了公器与私谊的界限，落人口实，徒惹不必要的揣测。”

　　三皇子脸上的光彩黯了黯，低声道：“那……二哥的意思是，是行不通了？”

　　明昭将笔架放回锦盒，再开口时，却带了几分审视：“你有心酬谢，此意原是好的。只是孤看你对此事，似乎格外上心？”

　　三皇子被兄长这般一问，耳根竟有些发热，他支吾道：“林姑娘才华出众，点拨之情，自然……自然要郑重些。”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

　　少年人那点欲盖弥彰的心思，几乎无所遁形。明昭轻叹一声：“罢了。你既有此心，孤若一味拘泥于成例，倒显得不近人情。这次，便为你破一回例。”

　　三皇子简直不敢相信：“二哥，你应允了？”

　　明昭温声道：“林姑娘前番为孤诚心抄经祈福，于孤有恩。东宫每逢节庆赏赐贾府时，依例也会单独为她备一份，以示体恤。此次，便将你这件谢礼一并添入其中便是。”

　　三皇子喜出望外，起身便谢。

　　明昭沉下脸色，告诫道：“此事仅此一回，且绝不可对外人吐露半分。你今日所求，出了此门，便只当未曾有过。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三皇子忙不迭地点头，欢喜之色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恨不得立刻飞出去。

　　明昭却拦住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近来，可曾见过老大？”

　　三皇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口道：“大哥？他不是奉旨去北边巡营了吗？自马球赛后，便再未见过。二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前两日已经回京了。”

　　“这么快？” 三皇子有些诧异，巡边之事通常少则月余，多则数月，大哥这次去得突然，回来得也快。

　　明昭微微一笑：“不止回来了，昨日，他还特意来了孤这里一趟。”

　　三皇子心中升起疑惑。大哥与二哥因年岁渐长，政见分歧，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复幼时亲密，近年来更是日渐疏远，鲜少私下往来。大哥主动来东宫？这可不寻常。

　　“大哥来……是有要事？” 三皇子试探着问。

　　“要事么，” 明昭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倒也算不上。他来，是同孤商量一件事。”

　　“何事？” 三皇子的心提了起来。

　　明昭缓缓道：“他来问孤，能不能将林姑娘先前为孤抄录的经文，匀给他一份。”

　　“什么？！” 三皇子失声脱口，眼睛瞬间睁大，“林姑娘抄的经文？大哥要那个做什么？”

　　明昭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老大说，听闻林姑娘笔迹清奇，蕴含愿力，他近日心绪不宁，也想请一份回去静静心。”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以大哥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高僧墨宝求不得，偏偏要求一份闺中女子为太子祈福所抄的经？更何况，大哥何时信过这些？

　　三皇子越想越觉得，大哥的心思，只怕十有八九，是冲着林姑娘本人去的。

　　他忍不住追问：“那……二哥可把经文给大哥了？”

　　明昭抬眸看他，目光沉静无波：“自孤病愈后，那份经文，便已供奉于母后灵前，以谢神佛庇佑，告慰母后在天之灵。岂是随意可以取来送他的？”

　　三皇子一怔，随即心头一松。供奉在先皇后灵前，那便是谁也动不得了。大哥再想，也不可能去动皇后娘娘的祭品。

　　但转念一想，满京城都知道，林姑娘的经文愿力非凡，可自己却连一眼都未曾见过，如今入了皇后娘娘的香案，只怕更难得见了。

　　他越想越觉得惋惜，不由脱口而出：“那经文……二哥，我……我能瞧瞧吗？就看一眼。”

　　话一出口，他便觉出几分不妥，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

　　“你？” 明昭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想瞧，又是为何？”

　　三皇子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含糊道：“就是……听人说得神乎其神，心里痒痒，想亲眼看看林姑娘的字，到底是个什么样儿。”

　　明昭静静看着三弟，直看得他几乎要低下头去，才缓缓道：“母后灵前之物，非祀非礼，不可轻动。此事，不必再提。”

　　三皇子低声道：“是，臣弟明白。”

　　明昭不再看他：“去吧。谢礼之事，孤既应了你，自会安排妥当。”

　　三皇子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行礼告退。

　　东宫重归寂静，唯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衬得这秋日午后愈发悠长。

　　明昭的目光落在方才锦盒放置过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光滑的紫檀木案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亮得有些晃眼。

　　他静坐了许久，久到案头那盏温茶已彻底失了热气，沉水香的青烟也变得稀薄。

　　三弟炽热的心思，他看得分明；老大不同寻常的举动，他亦有察觉。

　　那位客居荣国府的林氏女，在不知不觉间，已牵动了这般多的目光。

　　她究竟……是何等人物？

　　或许，正因她本身便有过人之处，灵心慧质，笔墨通幽，方能引来那梦中的……神女？

　　这个念头让明昭的心神微微一恍。

　　他伸手去取茶盏，指尖触及瓷壁的冰凉，不由顿住，那冰凉的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底某个空旷的角落。

　　片刻后，明昭扬声唤道：“郑福海。”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内侍总管应声而入，垂手恭立：“殿下有何吩咐？”

　　“荣国府老太君寿辰那日，你安排一下，孤要亲自去一趟。”